?傅染在房間午睡，睡得很沉，懷孕后睡眠變得很好，她抬抬手拿起鬧鈴看下時間，已經(jīng)傍晚了。

    傅染擁著被單又瞇了會，飯菜的香味從外面流溢進(jìn)來，中午沒好好吃，這會覺得饑腸轆轆。

    她掀開被子起身下了樓，隱約聽到廚房間有對話聲傳來。

    傅染穿著綿軟的家居拖鞋來到餐廳，桌上有好幾袋子?xùn)|西，目光探過去，看到范嫻立在流理臺前，右手不斷攪動，皮蛋瘦肉粥的香味越發(fā)勾人食欲。

    “夫人，我來看著吧。”

    “不用，再熬一會就好了，”范嫻吩咐陳媽，“小染還在害喜期間，飯?zhí)哺映圆贿M(jìn)去，她喜歡吃粥，你多換些花樣，我今天的蝦是托人帶來的，既新鮮個頭又大，市場里面買的蝦仁不新鮮。以后記得要現(xiàn)剝，跟玉米一塊炒讓她當(dāng)小菜吃?！?br/>
    “好的，夫人我知道了?！?br/>
    范嫻關(guān)掉天然氣，“袋子里有買好的南瓜，明早給她煮南瓜粥吃，記得晚上還要換花樣。”

    陳媽笑著又道，“夫人您放心吧，您對小姐真好?！?br/>
    “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不對她好還能對誰好？”

    傅染倚在門口，心里其暖融融，范嫻用搪瓷勺在鍋內(nèi)不住攪拌，這般安靜而祥和的畫面緩緩延伸至傅染眼底，她不忍破壞，直到范嫻將粥盛入碗內(nèi)，傅染才邁起腳步進(jìn)去。

    “媽。”

    范嫻端著碗的手微抖，“嚇我一跳?！?br/>
    陳媽把做好的小菜都端上桌，傅染跟范嫻面對面坐著，范嫻舀了匙蝦仁給她，“多吃點。”

    “媽，你今晚住在這吧，我想跟你說說話?！?br/>
    范嫻自己并不動筷，挑了好幾樣精致的小菜放到傅染碗里，“好，我待會給你爸打個電話，看你，都這么大了還知道撒嬌?！?br/>
    “再怎么大也是你的孩子嘛，長不大的?！?br/>
    吃過晚飯洗完澡，除去那些壓在心里的不愉快的事情外，慢節(jié)奏的生活其實很愜意。范嫻用『毛』巾替傅染擦著頭發(fā)，母女倆坐在窗前，傅染手掌撐著下頷，瞇起眼睛。

    “小染？”

    “嗯?！彼龖醒笱蟠鹨痪?。

    “媽一直都沒有問過你，其實在尤家的二十年一定過得很苦吧？你不說，媽也知道?！?br/>
    傅染面『色』經(jīng)過晚霞的暈染后透出緋紅，她仍舊瞇著眼睛，“媽，其實沒你想得那么苦?！?br/>
    “怎么可能呢，”范嫻用『毛』巾裹住她的頭發(fā)后輕輕摩挲，“蕊蕊剛回去的時候，一直哭著來找我，說那地方簡直不是人待的，晚上睡覺還有野狗叫聲，說她害怕，我當(dāng)時心里很不舍得，卻一直忽略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就是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下生活了二十年?！?br/>
    “我打小在那長大，所以自然而然就會習(xí)慣，尤應(yīng)蕊接受不了是因為落差太大?！?br/>
    范嫻聲音透出哽咽，“你回到傅家后，媽也沒有好好對你，小染，你心里是怨怪我的吧？”

    “媽，你今天是怎么了？”傅染闔起的眼簾睜開，“我沒有怪你，起先，覺得很失望很難受，但現(xiàn)在什么都好了?！?br/>
    范嫻拿起梳子替她梳頭，“你爸不止一次說我偏心，我自己也知道，可蕊蕊剛回去的那段日子我確實很難受，每次見到你都會想到她?！?br/>
    “媽，你現(xiàn)在最喜歡的是我，這就足夠了。”

    范嫻忍俊不禁，“是是?！?br/>
    晚上，母女兩人睡在一張床上，范嫻說了不少體己話，傅染忍不住倦意襲來先熟睡過去。

    翌日醒來，范嫻并不在身邊，下樓問了陳媽，原來范嫻一早就回傅家了，說是傍晚還會過來。

    “陳媽，我讓你買的東西你買了嗎？”

    陳媽小心翼翼從兜里掏出來個『藥』盒，“小姐，您想做什么？”

    傅染把『藥』盒接過手，“你別多問，這件事對誰都不能說，你也別擅自離開這，你的手機(jī)要時刻帶在身上，知道嗎？”

    陳媽臉『色』『露』出猶疑，“可是小姐，我怕會出事?！?br/>
    “你放心，只要我能隨時找到你的人，就不會有事?！?br/>
    傅染捏緊手里的『藥』盒，一步步走上二樓。

    她推開房門走進(jìn)臥室，搬張椅子坐定在窗前。

    傅染中飯也沒下去吃，目光呆滯望向窗外，耀眼的陽光刺得她滿臉都是淚水，她取過明成佑送來的協(xié)議書，一點點用力撕碎，然后用火柴點燃后丟進(jìn)垃圾桶內(nèi)。

    房間充斥著刺鼻的味道，傅染被煙灰嗆得猛烈咳嗽，眼淚抑制不住往外淌，她坐回到窗前。

    傅染沒想到，她天生也是個做演員的料，連最親近的傅頌庭和范嫻都認(rèn)定了她不肯拿掉孩子是真的想生下來，明成佑好不容易松口氣，明家也再沒『逼』著。

    傅染手掌按向腹部，她說過，想留和不想留，她有一百種方式能夠取舍。

    傅染眼睛盯著垃圾桶內(nèi)化成灰的協(xié)議書，明成佑在她眼里已經(jīng)成了不折不扣的瘋子，她隱忍至今，總算令他懈怠，另一份協(xié)議書對傅染來說，遠(yuǎn)不及被燒毀的那份有威脅。

    拼個魚死網(wǎng)破和步步為營相56書庫怪，平時范嫻都有鑰匙，再說也沒有別人知道這個地方。

    她打開門走出去，卻發(fā)現(xiàn)尤應(yīng)蕊拎著幾個禮盒站在門口。

    陳媽拔腿想走回去，生怕又跟上次一樣心軟，招來范嫻一頓痛罵。

    “陳媽！”尤應(yīng)蕊急忙喚住她，“你過來?！?br/>
    “小……明太太，你趕緊走吧?！?br/>
    “我保證不會讓你為難，陳媽，你要出去吧？”尤應(yīng)蕊注意到她手里的購物袋。

    陳媽不知不覺走到門口，“待會夫人要過來，看到你又要發(fā)火。”

    “陳媽，”尤應(yīng)蕊紅著眼圈，這一招屢試不爽，“你也知道小染懷了孩子，是誰的，想必你一清二楚，他以后終究會回到明家，由我?guī)?，我跟小染的關(guān)系鬧成這樣，你看了肯定也不好受。陳媽你看，這是我給小染買的補(bǔ)品，哦對了，我好像聽你說過你孫子上學(xué)沒有名額的事吧，我正好有個熟人在學(xué)校，過完暑假你帶你孫子去就行了?！?br/>
    “真的？”陳媽喜出望外，為這個孫子上學(xué)的事家里沒少費心思，可沒有后門可走，一直拖到今天還未落定。

    “陳媽，我還能騙你嗎？”

    “謝謝小姐，謝謝小姐?！?br/>
    “陳媽，”尤應(yīng)蕊站在鐵門外，“你別擔(dān)心，我就是送些東西進(jìn)去，順便看看小染。”

    “小姐，”陳媽叫順口了，“我出去趟馬上回來，你也別逗留太久，待會夫人就會過來。”

    “好，我知道的?！?br/>
    傅染拿起手機(jī)，對著鏡子拍了個照，盡管衣服遮掩住肚子看不大出來，她仍舊在保存時輸入寶寶二字。

    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傅染從里面拿出『藥』盒。

    孩子月份已經(jīng)偏大，傅染這才吩咐陳媽別走遠(yuǎn)，如若有個意外，幸好離醫(yī)院也很近。

    她打開盒子，從里面拿出包裝好的『藥』丸。

    桌上放了杯水，傅染撕開后把『藥』丸倒在掌心內(nèi)，她眼睛直盯著那顆白『色』的『藥』，喉間苦澀而干燥，一個細(xì)微的舉動，隨時可能終止掉腹中孩子的生命。

    她握緊手掌后松開，手臂猶若千斤重，傅染狠狠閉上眼睛，唇瓣碰觸到『藥』丸的苦澀，她張開嘴。

    “原來你真躲在這。”尤應(yīng)蕊推開房門，傅染聽到她的聲音睜開眼，她攥緊手掌，動作快速連帶著『藥』盒跟來不及咽下去的『藥』丸統(tǒng)統(tǒng)掃入抽屜內(nèi)。

    傅染不著痕跡關(guān)上，身子轉(zhuǎn)過去，“你怎么進(jìn)來的？”

    尤應(yīng)蕊嘴角挑起抹笑，“這兒需要vip驗證卡和鑰匙，當(dāng)然是通過成佑我才能來?！?br/>
    傅染眉頭緊蹙，到頭來還是誰都沒瞞住。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口水。

    尤應(yīng)蕊走進(jìn)去，傅染不想同她多廢話，抬起腳步向門口走去。

    尤應(yīng)蕊轉(zhuǎn)身又追出去。

    “傅染，你心思真歹毒，居然用那么齷齪的手段對付我?！?br/>
    “你們心里存著什么想法，你們最清楚，”傅染穿過走廊，“你沒必要還找上門?！?br/>
    “怎么沒有必要？我是成佑的妻子，你算什么？你憑什么給他生孩子？”

    傅染知道，往后這種話她可能經(jīng)常都要面對，她停住腳步，“你放心，孩子我不會要的，你大可安心?！?br/>
    “你以為我會信你的話？”尤應(yīng)蕊緊跟著傅染來到樓梯口，“你要拿掉還用等到今天？”

    “我不需要向你解釋。”傅染走下樓梯，尤應(yīng)蕊瞅向四側(cè)，傅染住著明成佑的別墅，現(xiàn)在挺著個肚子，這孩子一旦真的生下來，尤應(yīng)蕊即將要失去的東西她也很清楚。

    那天在咖啡館內(nèi)看到的文件和男人所說的話，對她的觸動無疑是驚人的。

    尤應(yīng)蕊垂在身側(cè)的兩手緊握成拳，她腳步僵硬往下走。

    傅染靠著扶手走得很慢，身后陡然一股力猛地襲來，她整個人踏空踩出去，傅染手腕拼命把住扶手，幸好騰空栽出去幾級并沒有摔下去，身子踉蹌往前沖，最后腳步收不住，身子猛地扭轉(zhuǎn)后倒地，頭部重重磕在樓梯口的花盆上。

    頭部的血漫出，浸過黑亮發(fā)絲往外淌，傅染伸手『摸』向腦門。

    尤應(yīng)蕊張著雙手手足無措倚向墻壁，她沒想到自己真的會下手，連怎么伸手推的那一把她都回憶不清。

    越來越劇烈的疼痛和暈眩感襲來，眼睛蒙上層模糊的黑暗，耳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驚恐叫喚，“小染，小染！”

    傅染極力睜開眼皮，看到范嫻蹲到她跟前，放大的臉布滿緊張，傅染腦袋被托了下，范嫻的臉在她眼里快速消失。

    傅染躺著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范嫻大步?jīng)_上樓的動作，她一巴掌狠狠甩向尤應(yīng)蕊，“畜生！”

    “媽?！庇葢?yīng)蕊捂著臉搖頭，“不是我，是她自己不小心栽下去的。”

    范嫻又是一巴掌。

    傅染再也無力撐著，暈眩感迅速壓垮她僅有的清醒。

    傅染只覺得很痛，很痛很痛，痛到極點后再也忍不住，仿佛被人用針線活生生給穿過皮肉。她昏『迷』著想叫卻叫不出來，掙扎也沒有力氣，可感官意識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她聽到有人說話，聽到腳步聲很『亂』，還聽到傅頌庭的聲音。

    傅染張張嘴喚不出聲，她想問媽媽在哪里？

    她豎起耳朵都沒有聽到范嫻的聲音。

    “醒了醒了。”

    傅染架起沉重的眼皮，看到醫(yī)生和護(hù)士圍在病床前，她掃了圈，沒看到傅頌庭和范嫻的影子。

    “傷口在頭皮上，縫了幾針，沒有給你打麻『藥』，你睡覺盡量往左側(cè)別碰到那里，”護(hù)士輕聲關(guān)照，“你們都很堅強(qiáng)?！?br/>
    傅染吃力地抬起手落到腹部上，孩子留住和沒留著，她一清二楚。

    “我爸媽呢？”她嗓音嘶啞，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床邊的醫(yī)生欲言又止，“你還是好好休息吧?！?br/>
    傅染腦袋疼的厲害，原是外傷，縫過針感覺像是有無數(shù)只螞蟻在里面爬，護(hù)士瞅了她眼，神『色』怪異，跟著醫(yī)生走出了病房。

    傅頌庭隨后進(jìn)來，傅染一見，大驚失『色』，“爸，你怎么了？”

    傅頌庭面『色』蒼白像是遭受過極大的打擊，他趔趄坐到傅染床前，忽然伸出手，十指用力『插』入發(fā)絲后狠狠扯動。

    傅染顧不得頭上的傷，她使盡全力想撐起上半身，“爸，到底怎么了？媽呢，她在哪？”

    病房內(nèi)除去儀器的監(jiān)測聲外，再無別的動靜。

    傅染心里壓過一陣陣恐慌和害怕，心跳雜『亂』無章，頭又疼地似要裂開。

    半晌后，她才看到傅頌庭抬起頭，“小染，當(dāng)時到底出了什么事？”

    傅染看到傅頌庭眼里的濕意，她忍不住淌出眼淚，傅染從未見過傅頌庭這副樣子，她撕裂哭出聲，“是不是媽出事了？”

    不可能！

    她昏『迷』前只看到范嫻打了尤應(yīng)蕊兩巴掌，她是在背后被尤應(yīng)蕊給推得一把，那范嫻又是怎么出的事？

    “你媽，”傅頌庭喉間哽咽，“被送進(jìn)醫(yī)院的時候深度昏『迷』，醫(yī)生說情況很不好，能不能救過來還要看她的命?！?br/>
    “什么？”傅染驚愕，垂在身側(cè)的兩手抑制不住顫抖，“她現(xiàn)在在哪？”

    “還在搶救?！备淀炌?qiáng)打起精神，“小染，你保重好自己的身體，爸出去看看?！?br/>
    “我也去！”傅染掀起被子下地。

    傅頌庭已經(jīng)走出病房，傅染猛地下床，頭重腳輕身子差點往前栽，她穩(wěn)了穩(wěn)神，這才勉強(qiáng)起身跟出去。

    醫(yī)院走廊內(nèi)的燈光明亮的刺眼，傅頌庭形單影只的在走，傅染扶住墻壁跟在后面，她肩膀擦著冰冷墻面向前，醫(yī)院是個比戰(zhàn)場還要殘酷的地方，來往的醫(yī)務(wù)人員早已見慣生離死別，也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

    傅染邊哭邊往前，無聲地落淚，到哽咽，到難以自抑地哭出聲。

    她看到前方急救室的門突然打開，一張床被推出來，傅頌庭撲上前喊著妻子的名字，傅染腳步陡然僵住，竟是再沒一點力氣向前。

    她身子歪了下，背部抵著墻壁。

    蓋著白『色』床單的床被推到傅染跟前，傅頌庭拉住醫(yī)生的手，“是不是沒事了？怎么樣？”

    神『色』嚴(yán)肅的醫(yī)生摘掉口罩，傅染看到他搖搖頭，“『性』命暫時是保住了，但腦部缺氧時間過長，而且腦子里有個血塊壓迫到神經(jīng)現(xiàn)在還沒辦法取出……”

    “這是什么意思？”傅頌庭聲線顫抖。

    “觀察12個小時，如果能醒來那么還有希望，但我勸你們還是要做好心理準(zhǔn)備，腦死亡的可能『性』比較大。”

    傅染眼里的影像支離破碎，她看到傅頌庭如遭雷擊般呆立在原處，躺在病床上的范嫻臉『色』灰白，連嘴唇都沒有一點點顏『色』，傅染難以置信地?fù)u頭，不！

    前一晚，她還對她說，她的女兒，她以后要好好珍惜，決不能讓人欺負(fù)。

    范嫻還說，我的貼心小棉襖，媽要把欠你的二十年的愛全部都補(bǔ)償給你。

    如今？

    傅染說什么都不相信，腦死亡，也就是植物人？

    范嫻躺著的病床被人推向前，傅染仿佛整個人倒置般呼不上氣，臉『色』漲的通紅，腳底一個打滑，背部擦著墻壁整個人軟在地上。

    她痛到哭不出聲來，腦子里雜『亂』無章閃過很多畫面，有人在劇烈搖著她的肩膀，傅染看到頭頂?shù)臒艄馑圃诨蝿樱t(yī)院地震般，眼里的世界東搖西擺。

    “媽！”

    從未有過的疲憊和絕望席卷而來，傅染再度睜開眼時已經(jīng)躺在原先的病房內(nèi)，房間里面沒有開燈，應(yīng)該是想讓她休息的好些。

    她手掌探出去『摸』了下冰冷的床面，眼睛紅腫，耳邊聽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聲。

    喉頭干得說不出話，嘴唇龜裂，稍微牽動都覺得疼。

    病房門突然被打開，門板猛烈地撞擊在墻上后反彈，傅染驚得彈坐起來，明成佑走進(jìn)房間，他反手掩起門，一步一頓，猶如一座大山般壓來。

    傅染毫不畏懼迎上男人的目光，他應(yīng)該是得到消息后第一時間趕來的，明成佑目光陰戾，他走到傅染床前，眼睛落至她小腹上。

    傅染穿著寬松的藍(lán)白相間病號服，眼睛哭得紅腫，明成佑感覺一陣暈眩，他顫抖著嘴角出聲，“孩子呢？”

    傅染恨恨盯向他，目光幻化成一把把利刃刺得他體無完膚，她咬緊牙關(guān)，喉間嘗到腥味都未自知。

    明成佑把手捂向胸口，臉『色』白得并不正常，他陡然吼一句，“我的孩子呢！”

    “沒了！”傅染不作考慮，脫口而出。

    兩字直擊明成佑面門，他上前猛然握住傅染肩膀，“你，你再說一遍？”

    傅染放慢速度，一字一頓，“沒，了，從我肚子里面流走了，怎樣？”

    她語速很慢，明成佑當(dāng)真嘗到被凌遲之痛，他呼吸急促，強(qiáng)撐著口氣，“為什么會這樣？”

    “都怪你！”傅染沖他吼道，“你知道孩子是怎么沒有的嗎？”

    男人僵硬地甩開手，眼底蒙了層水霧，眸內(nèi)泛出猩紅。

    傅染并未給他緩解的機(jī)會，“是被妻子推掉的，我栽下樓梯，你知道他有多么不舍得離開我嗎？醫(yī)生說他頑強(qiáng)的在子宮內(nèi)不肯出來，流出來的時候還能看清楚手和腳，他早就成形了，明成佑，那就是你的孩子，你要看嗎？！”

    明成佑彎下腰，胸口被猝然一擊，他緊緊閉起眼睛，強(qiáng)烈的窒息感令他猝不及防，傅染似乎還覺得不夠，“你做出這幅樣子給誰看？你不說他是你的最后一個孩子嗎？好，恭喜你，祝你的話能夠如愿！”

    她用最惡毒的話刺他，傅染心里的痛卻并不比明成佑少，她眼淚淌過臉頰，“要不是你縱容尤應(yīng)蕊讓她到云水千山來，會有今天的事嗎？明成佑，這個孩子是死在你手里的，你才是親手送他走的人！”

    明成佑壓下的腦袋抬起，視線氤氳出絕望及悲涼，他說，“我不知道?！?br/>
    傅染哭著，卻笑得很大聲，“你有什么資格來質(zhì)問我孩子的事，今天，就算尤應(yīng)蕊沒有推掉他，我也不會再要的，明成佑，我從沒像今天這樣恨過你！”

    他腳步『逼』上前，將傅染抵在床頭柜上，伸出的雙手鐵鉗般握住傅染的肩膀，他猛然一個用力將她提到跟前，“為什么，從一開始你就不想留他，他是我們的孩子，我想讓他替我活著有什么錯，即使到了今天你還在動這樣的念頭，難道他在你肚子里面，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傅染踮著腳尖，眼淚流到最后流不出來，她目光直盯住明成佑，“因為什么你不懂嗎？因為他是個私生子！”

    “我說過在我眼里，他不是！”

    “呵，”傅染淺笑，嘴角揚起抹嘲諷，“我怎么忘記了，一個私生子怎么可能會嫌棄自己的兒子也是私生子呢？”

    明成佑有片刻晃神，也仿佛是聽不懂傅染話里的意思。

    她用力掙開桎梏，明云峰曾經(jīng)告訴她并讓她一再要保守的秘密，如今卻成了傅染把他『逼』至絕路最好的武器。

    “還記得十二月二十五我送你禮物的事嗎？明成佑，那天我不是想感謝你，而是因為，那天是你的生日！”

    明成佑臉『色』死一般沉寂，他單手撐住床頭柜。

    “你們都以為，當(dāng)初哥哥繼承塹堃60,股權(quán)是因為我從中幫忙的關(guān)系，你知道，為什么你只拿到了5,嗎？”傅染腳步上前，目光刺入明成佑蘊含悲痛的眼底，她嘴角挽起，話語落得又慢又重，“你父親臨死前告訴我一個秘密，他說，他被這秘密沉重地壓了幾十年，不想臨了還帶到棺材里面去。他真的很自私，我當(dāng)時就應(yīng)該轉(zhuǎn)身離開，你們明家的水太深、太臟，你想知道他跟我說些什么嗎？”

    傅染一點點拋出，卻始終不把話挑明，她就是要明成佑難受，讓他備受煎熬，讓他崩潰！

    傅染無視明成佑越漸不對勁的臉『色』，她踮起腳尖目光同他平視，在最后給他沉重一擊，“他說，明錚才是明家名副其實的太子爺，是他跟李韻苓的孩子，而你，是個不折不扣的私生子。明成佑，枉你平時總說哥哥，李韻苓嘴里的野種，竟然是你！”

    明成佑幽暗的瞳仁陡然放大，他難以置信死死盯住傅染，心跳聲雜『亂』無章，呼吸變得越發(fā)急促。

    傅染想到還未脫離危險期的范嫻，她哭著朝明成佑吼道，“你還想怎么樣？偷了別人二十幾年的身份還不夠嗎？還想讓自己的孩子也重蹈覆轍？”

    傅染嘴里的話還未說完，突然看到明成佑的身形在她眼前一恍。

    竟然是直挺挺地往前栽，身子砰然砸在地上的動靜很大，傅染嚇得退開腳步，明成佑趴在地上動也不動，整個人像死過去一般。

    傅染坐在床沿慟哭，約莫半分鐘后，還是見明成佑沒有絲毫的反應(yīng)。

    她蹲下身，手掌推著明成佑的肩膀讓他仰躺在地上，“明成佑?！?br/>
    傅染試著把手伸到明成佑鼻翼前，原也只是隨便試探，卻不想嚇得她直接滾躺在地上，傅染嘴巴張張合合，好不容易才扯開嗓子道，“救命，快來人??！”

    這一天，對傅染來說無疑是最難邁出去的劫。

    明成佑被抬上病床，傅染下意識跟在醫(yī)護(hù)人員身后，急促紊『亂』的腳步聲把人的心都給踩碎了

    她親眼看著明成佑在同一間醫(yī)院被推進(jìn)急救室內(nèi)，預(yù)示著死亡或者希望的急救燈迅速被點亮。

    門砰地在她面前掩起，傅染瞬間有種陰陽相隔的錯覺，她眼睛緊緊盯著合起來的那道縫隙，傅染心里『亂』成一團(tuán)麻，她抱緊雙臂坐在走廊內(nèi)的椅子上，李韻苓接到消息后迅速趕來，短短日子內(nèi)兒子被兩次送入急救室，誰能受得了這個打擊？

    蕭管家攙著她，李韻苓看到傅染還未來得及多問，急救室的門突然打開，走出來的醫(yī)生手里拿著份東西，“誰是家屬？”

    李韻苓急忙上前，“我，我是。”

    “這是病危通知書，趕緊簽字?！?br/>
    李韻苓用手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為什么又要簽這個東西，他才搶救過來的，怎么會這樣？”

    “來不及了，你趕緊簽吧！”

    蕭管家把她扶到一邊，握住李韻苓的手，這才勉強(qiáng)簽下。

    傅染頭靠著墻壁，渾身像是浸在冷水中全部濕透，她堅信她沒有聽錯，剛才醫(yī)生說的是病危通知。

    李韻苓顫抖著撥通了電話，一個勁喊著讓對方過來，然后就是癱在一邊哭。

    上次替明成佑搶救的主任第一時間趕到醫(yī)院，邊跑邊穿制服，李韻苓像是好不容易抓到稻草般撲過去，她用力拽住主人的手，“你救救成佑，再救救他?！?br/>
    “這次又是怎么回事？”主任說話有些喘，李韻苓急地?fù)u頭，“我不知道，來的時候他就進(jìn)去了，應(yīng)該沒事的對吧，上次也沒事了?！?br/>
    “韻苓，”主任打斷她的話，“兩年前做的那次心臟手術(shù)資料我調(diào)取后看過，當(dāng)時他的病已經(jīng)很嚴(yán)重，但手術(shù)不過是權(quán)宜之計，當(dāng)時的主治醫(yī)生也說過要做心臟移植，那次手術(shù)只不過給他續(xù)了一年的命，如果再找不到合適的心臟……哎，我一再關(guān)照你們不能讓他受到刺激！”

    李韻苓受不住打擊，整個身子往下軟，蕭管家和主任趕緊將她攙扶到座位上。

    “我這就進(jìn)去，病危通知書簽了嗎？”

    “簽，簽了?！?br/>
    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傳到傅染耳中，她目光朦朧地盯著急救室那盞紅燈。

    蕭管家一直在安慰，李韻苓遭受不住接二連三的打擊慟哭，“當(dāng)初云峰就是沒有等到合適的心臟才會離開的，難道成佑也要這樣嗎？把我的心拿去，把我的拿去，”李韻苓雙手合十，“用我的命換我兒子的命，成佑要是走了，我也不活了?！?br/>
    “夫人，您別說傻話。”蕭管家陪著在旁抹眼淚，“三少不會有事的。”

    傅染被這一擊完全給打懵了，急救室的門關(guān)上后再沒有打開過。

    難道，明成佑說的最后一個孩子，是這意思？

    傅染流干淚水的眼睛再度覺得酸澀，她腦子已經(jīng)不能做出任何思考，一片空白，可是有一個場景卻竄了進(jìn)來，那是他們兩人在青山，傅染陪他過生日。

    她讓明成佑許個愿望，然后他許了，說要長命百歲。

    那時候傅染還笑他俗。

    她閉起眼睛，淚水淌過的地方滾燙無比，傅染伸出雙手捂住臉。

    李韻苓已然崩潰，要找到合適的心臟等于是大海里撈針，當(dāng)初明云峰權(quán)勢再大，卻還是死在了這上面。

    傅染手掌撐住椅子，她使盡全身力氣站起來，李韻苓只是抬起頭看了看，什么話都沒有說，這時候任何的質(zhì)疑和指責(zé)都比不上心里的焦慮，明成佑一只腳已經(jīng)跨出鬼門關(guān)，而且聽主任的口氣，似乎比上次還要嚴(yán)重。

    傅染拖著腳步向前，猶如行尸走肉，三魂七魄已然被打散。

    她手掌撐住墻壁，才得已繼續(xù)，瘦削的身體隨時有栽倒的可能，傅染走一段歇一段，她這口氣還不能緩，范嫻如今在重癥監(jiān)護(hù)室生死未明。

    傅染硬挺著走向病房，重癥監(jiān)護(hù)室外，傅頌庭坐在椅子上，頭垂著，一直守在門口不曾離開過半步。

    傅染淚眼婆娑，“爸?！?br/>
    傅頌庭滿臉疲憊抬起頭，“小染，為什么不在病房內(nèi)休息？”

    “我想過來看看媽?！?br/>
    查房的醫(yī)生和護(hù)士從里面出來，傅頌庭忽然站起身沖過去，“醫(yī)生，我妻子怎么樣？”

    傅染看到醫(yī)生搖了搖頭，誰都知道，這番動作意味著什么。

    她眼淚決堤而出。

    “對不起，我不得不向你宣布，患者已經(jīng)腦死亡。”

    傅頌庭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半晌沒動，醫(yī)生和護(hù)士相繼離開，傅染身子一歪，倒在了椅子上。

    她看到走廊內(nèi)形形『色』『色』的人群穿過，有悲傷的，也有無所謂的，她眼睛里只有一雙雙經(jīng)過的腳，傅染不夠堅強(qiáng)，所以連番打擊襲來，整個人都垮了。

    警察到醫(yī)院來錄口供，傅染躺在病床上還陷入半昏『迷』狀態(tài)。

    她聽到護(hù)士在說，“不幸中的萬幸，當(dāng)時孩子保住了，要不然她受的打擊更大?！?br/>
    傅染睜開眼簾，先是看到坐在床邊的傅頌庭，她眼圈一熱，“爸?！?br/>
    傅頌庭盡管坐著，眼里卻呈現(xiàn)出一種呆滯，傅染心里越發(fā)難受。

    “傅小姐。”警察準(zhǔn)備給她錄口供，“能把當(dāng)時在別墅內(nèi)發(fā)生的事跟我們講一遍嗎？”

    傅染努力回憶起當(dāng)時的每個細(xì)節(jié)，“尤應(yīng)蕊把我推下樓梯時，我摔在花盆上，臨昏『迷』前看到我媽過來，還看到她打了尤應(yīng)蕊兩巴掌，現(xiàn)在我媽變成這樣，肯定跟她有關(guān)?！?br/>
    警察飛快的將事情原委記錄下來，“我們查看過現(xiàn)場，里面并沒有裝監(jiān)控？”

    “嗯，沒有裝?！?br/>
    當(dāng)時的場景像放電影一樣在傅染腦中閃過，她閉了閉眼。

    “你懷孕了是嗎？”

    傅染手掌撫向腹部，“嗯?！?br/>
    “我們看過你母親身上的傷?！?br/>
    傅染眼睛睜開，警察似是覺得有些不忍心，“她腰側(cè)呈現(xiàn)大面積淤青，頭部是重傷，應(yīng)該也是被人推下樓梯，據(jù)當(dāng)時在場的醫(yī)務(wù)人員口供，說你母親當(dāng)時整個人伏在你身上應(yīng)該是護(hù)著你的肚子，”警察頓了頓，握住筆的指間收攏，“她兩手使勁抓住身前的欄桿，應(yīng)該是不想被人拉開，我們在現(xiàn)場也提取到斷裂的幾片指甲，據(jù)我們推測，她腰側(cè)應(yīng)該是踢傷?！?br/>
    傅染聽著，只覺觸目驚心，傅頌庭眼里藏匿不住的悲痛令人不忍直視。

    她直起身，抱住肩膀慟哭，“媽！”

    嗓音尖銳后破裂，傅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錄口供的警察伸手輕拍她肩膀，“想想你母親拼了命替你擋掉的那幾下，她肯定也知道這個孩子對你的重要『性』，你為了她也要保重。”

    傅染痛不欲生，她躺回病床，范嫻說要保護(hù)她，卻不想用她的命才護(hù)住了傅染。

    傅頌庭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有些情況還需要了解，他帶著幾人走出病房。

    傅染蜷起身子，膝蓋幾乎頂?shù)礁共?，難道真有命中注定這一說？

    第一次，她下定決心要拿掉孩子，卻被明成佑出手阻止。

    而如今，只差一個動作的時間，尤應(yīng)蕊倘若不出現(xiàn)，她的孩子已經(jīng)不在了。傅染栽下樓梯的時候，沒想過能保住他，可如今卻有人告訴她，她的孩子，是她親生母親以此種決然的態(tài)度才保全的。

    傅染受不住，也接受不了。

    她渾渾噩噩在病床上耗著時間，往昔的堅強(qiáng)已被頃刻打散，腹中的小生命也顯然感覺到母體的不安，@黃色。

    傅頌庭沒有再回來，應(yīng)該是在陪著范嫻。

    傅染連著幾頓沒吃一點東西，肚子里沒有餓的感覺，她像個游魂般掀開被子下床。

    腳步驅(qū)使著帶她走向急救室，遠(yuǎn)遠(yuǎn)看到明嶸和尤應(yīng)蕊也趕來了，傅染倚在墻角處，急救室的門依舊緊閉，上面顯示著搶救已進(jìn)行三小時四十五分鐘。

    明嶸正在安慰李韻苓，尤應(yīng)蕊緊張的在門口徘徊。

    急救室門突然打開，所有人第一時間沖過去，護(hù)士行『色』匆匆只交代幾句后快速離開，傅染隔得遠(yuǎn)聽不到護(hù)士所說的話，只見李韻苓身子往后栽，明嶸大聲在喊，“醫(yī)生，醫(yī)生！”

    傅染伸手捂住嘴巴，趕來的醫(yī)護(hù)人員快速將李韻苓帶走。

    她將臉靠著墻壁，明天還是個未知，急救室頂頭那盞紅『色』的燈襯得她眼底一片血腥，傅染艱難地咽了口氣，胸腔內(nèi)猶如炸開般的疼。

    尤應(yīng)蕊捂住臉在哭，蕭管家陪著李韻苓去病房輸『液』，明嶸則焦急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傅染垂在身側(cè)的手掌握成拳，她看到尤應(yīng)蕊手腕處有一道明顯的傷痕，像是被什么東西給劃破后還出了血。

    傅染深知，那肯定是尤應(yīng)蕊在跟范嫻?fàn)巿?zhí)時被抓傷或者刺傷的。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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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4——想死在你身上，明成佑番外（精，必看）

    傅染在房間午睡，睡得很沉，懷孕后睡眠變得很好，她抬抬手拿起鬧鈴看下時間，已經(jīng)傍晚了。

    傅染擁著被單又瞇了會，飯菜的香味從外面流溢進(jìn)來，中午沒好好吃，這會覺得饑腸轆轆。

    她掀開被子起身下了樓，隱約聽到廚房間有對話聲傳來。

    傅染穿著綿軟的家居拖鞋來到餐廳，桌上有好幾袋子?xùn)|西，目光探過去，看到范嫻立在流理臺前，右手不斷攪動，皮蛋瘦肉粥的香味越發(fā)勾人食欲。

    “夫人，我來看著吧?！?br/>
    “不用，再熬一會就好了，”范嫻吩咐陳媽，“小染還在害喜期間，飯?zhí)哺映圆贿M(jìn)去，她喜歡吃粥，你多換些花樣，我今天的蝦是托人帶來的，既新鮮個頭又大，市場里面買的蝦仁不新鮮。以后記得要現(xiàn)剝，跟玉米一塊炒讓她當(dāng)小菜吃?！?br/>
    “好的，夫人我知道了。”

    范嫻關(guān)掉天然氣，“袋子里有買好的南瓜，明早給她煮南瓜粥吃，記得晚上還要換花樣?！?br/>
    陳媽笑著又道，“夫人您放心吧，您對小姐真好?！?br/>
    “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不對她好還能對誰好？”

    傅染倚在門口，心里其暖融融，范嫻用搪瓷勺在鍋內(nèi)不住攪拌，這般安靜而祥和的畫面緩緩延伸至傅染眼底，她不忍破壞，直到范嫻將粥盛入碗內(nèi)，傅染才邁起腳步進(jìn)去。

    “媽?！?br/>
    范嫻端著碗的手微抖，“嚇我一跳?！?br/>
    陳媽把做好的小菜都端上桌，傅染跟范嫻面對面坐著，范嫻舀了匙蝦仁給她，“多吃點?！?br/>
    “媽，你今晚住在這吧，我想跟你說說話。”

    范嫻自己并不動筷，挑了好幾樣精致的小菜放到傅染碗里，“好，我待會給你爸打個電話，看你，都這么大了還知道撒嬌?！?br/>
    “再怎么大也是你的孩子嘛，長不大的?！?br/>
    吃過晚飯洗完澡，除去那些壓在心里的不愉快的事情外，慢節(jié)奏的生活其實很愜意。范嫻用『毛』巾替傅染擦著頭發(fā)，母女倆坐在窗前，傅染手掌撐著下頷，瞇起眼睛。

    “小染？”

    “嗯?！彼龖醒笱蟠鹨痪洹?br/>
    “媽一直都沒有問過你，其實在尤家的二十年一定過得很苦吧？你不說，媽也知道?！?br/>
    傅染面『色』經(jīng)過晚霞的暈染后透出緋紅，她仍舊瞇著眼睛，“媽，其實沒你想得那么苦?！?br/>
    “怎么可能呢，”范嫻用『毛』巾裹住她的頭發(fā)后輕輕摩挲，“蕊蕊剛回去的時候，一直哭著來找我，說那地方簡直不是人待的，晚上睡覺還有野狗叫聲，說她害怕，我當(dāng)時心里很不舍得，卻一直忽略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就是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下生活了二十年?！?br/>
    “我打小在那長大，所以自然而然就會習(xí)慣，尤應(yīng)蕊接受不了是因為落差太大?！?br/>
    范嫻聲音透出哽咽，“你回到傅家后，媽也沒有好好對你，小染，你心里是怨怪我的吧？”

    “媽，你今天是怎么了？”傅染闔起的眼簾睜開，“我沒有怪你，起先，覺得很失望很難受，但現(xiàn)在什么都好了?！?br/>
    范嫻拿起梳子替她梳頭，“你爸不止一次說我偏心，我自己也知道，可蕊蕊剛回去的那段日子我確實很難受，每次見到你都會想到她。”

    “媽，你現(xiàn)在最喜歡的是我，這就足夠了。”

    范嫻忍俊不禁，“是是?！?br/>
    晚上，母女兩人睡在一張床上，范嫻說了不少體己話，傅染忍不住倦意襲來先熟睡過去。

    翌日醒來，范嫻并不在身邊，下樓問了陳媽，原來范嫻一早就回傅家了，說是傍晚還會過來。

    “陳媽，我讓你買的東西你買了嗎？”

    陳媽小心翼翼從兜里掏出來個『藥』盒，“小姐，您想做什么？”

    傅染把『藥』盒接過手，“你別多問，這件事對誰都不能說，你也別擅自離開這，你的手機(jī)要時刻帶在身上，知道嗎？”

    陳媽臉『色』『露』出猶疑，“可是小姐，我怕會出事?！?br/>
    “你放心，只要我能隨時找到你的人，就不會有事。”

    傅染捏緊手里的『藥』盒，一步步走上二樓。

    她推開房門走進(jìn)臥室，搬張椅子坐定在窗前。

    傅染中飯也沒下去吃，目光呆滯望向窗外，耀眼的陽光刺得她滿臉都是淚水，她取過明成佑送來的協(xié)議書，一點點用力撕碎，然后用火柴點燃后丟進(jìn)垃圾桶內(nèi)。

    房間充斥著刺鼻的味道，傅染被煙灰嗆得猛烈咳嗽，眼淚抑制不住往外淌，她坐回到窗前。

    傅染沒想到，她天生也是個做演員的料，連最親近的傅頌庭和范嫻都認(rèn)定了她不肯拿掉孩子是真的想生下來，明成佑好不容易松口氣，明家也再沒『逼』著。

    傅染手掌按向腹部，她說過，想留和不想留，她有一百種方式能夠取舍。

    傅染眼睛盯著垃圾桶內(nèi)化成灰的協(xié)議書，明成佑在她眼里已經(jīng)成了不折不扣的瘋子，她隱忍至今，總算令他懈怠，另一份協(xié)議書對傅染來說，遠(yuǎn)不及被燒毀的那份有威脅。

    拼個魚死網(wǎng)破和步步為營相56書庫怪，平時范嫻都有鑰匙，再說也沒有別人知道這個地方。

    她打開門走出去，卻發(fā)現(xiàn)尤應(yīng)蕊拎著幾個禮盒站在門口。

    陳媽拔腿想走回去，生怕又跟上次一樣心軟，招來范嫻一頓痛罵。

    “陳媽！”尤應(yīng)蕊急忙喚住她，“你過來?！?br/>
    “小……明太太，你趕緊走吧。”

    “我保證不會讓你為難，陳媽，你要出去吧？”尤應(yīng)蕊注意到她手里的購物袋。

    陳媽不知不覺走到門口，“待會夫人要過來，看到你又要發(fā)火。”

    “陳媽，”尤應(yīng)蕊紅著眼圈，這一招屢試不爽，“你也知道小染懷了孩子，是誰的，想必你一清二楚，他以后終究會回到明家，由我?guī)?，我跟小染的關(guān)系鬧成這樣，你看了肯定也不好受。陳媽你看，這是我給小染買的補(bǔ)品，哦對了，我好像聽你說過你孫子上學(xué)沒有名額的事吧，我正好有個熟人在學(xué)校，過完暑假你帶你孫子去就行了?！?br/>
    “真的？”陳媽喜出望外，為這個孫子上學(xué)的事家里沒少費心思，可沒有后門可走，一直拖到今天還未落定。

    “陳媽，我還能騙你嗎？”

    “謝謝小姐，謝謝小姐。”

    “陳媽，”尤應(yīng)蕊站在鐵門外，“你別擔(dān)心，我就是送些東西進(jìn)去，順便看看小染?！?br/>
    “小姐，”陳媽叫順口了，“我出去趟馬上回來，你也別逗留太久，待會夫人就會過來?！?br/>
    “好，我知道的?！?br/>
    傅染拿起手機(jī)，對著鏡子拍了個照，盡管衣服遮掩住肚子看不大出來，她仍舊在保存時輸入寶寶二字。

    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傅染從里面拿出『藥』盒。

    孩子月份已經(jīng)偏大，傅染這才吩咐陳媽別走遠(yuǎn)，如若有個意外，幸好離醫(yī)院也很近。

    她打開盒子，從里面拿出包裝好的『藥』丸。

    桌上放了杯水，傅染撕開后把『藥』丸倒在掌心內(nèi)，她眼睛直盯著那顆白『色』的『藥』，喉間苦澀而干燥，一個細(xì)微的舉動，隨時可能終止掉腹中孩子的生命。

    她握緊手掌后松開，手臂猶若千斤重，傅染狠狠閉上眼睛，唇瓣碰觸到『藥』丸的苦澀，她張開嘴。

    “原來你真躲在這?！庇葢?yīng)蕊推開房門，傅染聽到她的聲音睜開眼，她攥緊手掌，動作快速連帶著『藥』盒跟來不及咽下去的『藥』丸統(tǒng)統(tǒng)掃入抽屜內(nèi)。

    傅染不著痕跡關(guān)上，身子轉(zhuǎn)過去，“你怎么進(jìn)來的？”

    尤應(yīng)蕊嘴角挑起抹笑，“這兒需要vip驗證卡和鑰匙，當(dāng)然是通過成佑我才能來?！?br/>
    傅染眉頭緊蹙，到頭來還是誰都沒瞞住。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口水。

    尤應(yīng)蕊走進(jìn)去，傅染不想同她多廢話，抬起腳步向門口走去。

    尤應(yīng)蕊轉(zhuǎn)身又追出去。

    “傅染，你心思真歹毒，居然用那么齷齪的手段對付我?！?br/>
    “你們心里存著什么想法，你們最清楚，”傅染穿過走廊，“你沒必要還找上門?！?br/>
    “怎么沒有必要？我是成佑的妻子，你算什么？你憑什么給他生孩子？”

    傅染知道，往后這種話她可能經(jīng)常都要面對，她停住腳步，“你放心，孩子我不會要的，你大可安心?！?br/>
    “你以為我會信你的話？”尤應(yīng)蕊緊跟著傅染來到樓梯口，“你要拿掉還用等到今天？”

    “我不需要向你解釋。”傅染走下樓梯，尤應(yīng)蕊瞅向四側(cè)，傅染住著明成佑的別墅，現(xiàn)在挺著個肚子，這孩子一旦真的生下來，尤應(yīng)蕊即將要失去的東西她也很清楚。

    那天在咖啡館內(nèi)看到的文件和男人所說的話，對她的觸動無疑是驚人的。

    尤應(yīng)蕊垂在身側(cè)的兩手緊握成拳，她腳步僵硬往下走。

    傅染靠著扶手走得很慢，身后陡然一股力猛地襲來，她整個人踏空踩出去，傅染手腕拼命把住扶手，幸好騰空栽出去幾級并沒有摔下去，身子踉蹌往前沖，最后腳步收不住，身子猛地扭轉(zhuǎn)后倒地，頭部重重磕在樓梯口的花盆上。

    頭部的血漫出，浸過黑亮發(fā)絲往外淌，傅染伸手『摸』向腦門。

    尤應(yīng)蕊張著雙手手足無措倚向墻壁，她沒想到自己真的會下手，連怎么伸手推的那一把她都回憶不清。

    越來越劇烈的疼痛和暈眩感襲來，眼睛蒙上層模糊的黑暗，耳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驚恐叫喚，“小染，小染！”

    傅染極力睜開眼皮，看到范嫻蹲到她跟前，放大的臉布滿緊張，傅染腦袋被托了下，范嫻的臉在她眼里快速消失。

    傅染躺著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范嫻大步?jīng)_上樓的動作，她一巴掌狠狠甩向尤應(yīng)蕊，“畜生！”

    “媽?！庇葢?yīng)蕊捂著臉搖頭，“不是我，是她自己不小心栽下去的?！?br/>
    范嫻又是一巴掌。

    傅染再也無力撐著，暈眩感迅速壓垮她僅有的清醒。

    傅染只覺得很痛，很痛很痛，痛到極點后再也忍不住，仿佛被人用針線活生生給穿過皮肉。她昏『迷』著想叫卻叫不出來，掙扎也沒有力氣，可感官意識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她聽到有人說話，聽到腳步聲很『亂』，還聽到傅頌庭的聲音。

    傅染張張嘴喚不出聲，她想問媽媽在哪里？

    她豎起耳朵都沒有聽到范嫻的聲音。

    “醒了醒了?！?br/>
    傅染架起沉重的眼皮，看到醫(yī)生和護(hù)士圍在病床前，她掃了圈，沒看到傅頌庭和范嫻的影子。

    “傷口在頭皮上，縫了幾針，沒有給你打麻『藥』，你睡覺盡量往左側(cè)別碰到那里，”護(hù)士輕聲關(guān)照，“你們都很堅強(qiáng)?！?br/>
    傅染吃力地抬起手落到腹部上，孩子留住和沒留著，她一清二楚。

    “我爸媽呢？”她嗓音嘶啞，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床邊的醫(yī)生欲言又止，“你還是好好休息吧?！?br/>
    傅染腦袋疼的厲害，原是外傷，縫過針感覺像是有無數(shù)只螞蟻在里面爬，護(hù)士瞅了她眼，神『色』怪異，跟著醫(yī)生走出了病房。

    傅頌庭隨后進(jìn)來，傅染一見，大驚失『色』，“爸，你怎么了？”

    傅頌庭面『色』蒼白像是遭受過極大的打擊，他趔趄坐到傅染床前，忽然伸出手，十指用力『插』入發(fā)絲后狠狠扯動。

    傅染顧不得頭上的傷，她使盡全力想撐起上半身，“爸，到底怎么了？媽呢，她在哪？”

    病房內(nèi)除去儀器的監(jiān)測聲外，再無別的動靜。

    傅染心里壓過一陣陣恐慌和害怕，心跳雜『亂』無章，頭又疼地似要裂開。

    半晌后，她才看到傅頌庭抬起頭，“小染，當(dāng)時到底出了什么事？”

    傅染看到傅頌庭眼里的濕意，她忍不住淌出眼淚，傅染從未見過傅頌庭這副樣子，她撕裂哭出聲，“是不是媽出事了？”

    不可能！

    她昏『迷』前只看到范嫻打了尤應(yīng)蕊兩巴掌，她是在背后被尤應(yīng)蕊給推得一把，那范嫻又是怎么出的事？

    “你媽，”傅頌庭喉間哽咽，“被送進(jìn)醫(yī)院的時候深度昏『迷』，醫(yī)生說情況很不好，能不能救過來還要看她的命?！?br/>
    “什么？”傅染驚愕，垂在身側(cè)的兩手抑制不住顫抖，“她現(xiàn)在在哪？”

    “還在搶救。”傅頌庭強(qiáng)打起精神，“小染，你保重好自己的身體，爸出去看看。”

    “我也去！”傅染掀起被子下地。

    傅頌庭已經(jīng)走出病房，傅染猛地下床，頭重腳輕身子差點往前栽，她穩(wěn)了穩(wěn)神，這才勉強(qiáng)起身跟出去。

    醫(yī)院走廊內(nèi)的燈光明亮的刺眼，傅頌庭形單影只的在走，傅染扶住墻壁跟在后面，她肩膀擦著冰冷墻面向前，醫(yī)院是個比戰(zhàn)場還要殘酷的地方，來往的醫(yī)務(wù)人員早已見慣生離死別，也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

    傅染邊哭邊往前，無聲地落淚，到哽咽，到難以自抑地哭出聲。

    她看到前方急救室的門突然打開，一張床被推出來，傅頌庭撲上前喊著妻子的名字，傅染腳步陡然僵住，竟是再沒一點力氣向前。

    她身子歪了下，背部抵著墻壁。

    蓋著白『色』床單的床被推到傅染跟前，傅頌庭拉住醫(yī)生的手，“是不是沒事了？怎么樣？”

    神『色』嚴(yán)肅的醫(yī)生摘掉口罩，傅染看到他搖搖頭，“『性』命暫時是保住了，但腦部缺氧時間過長，而且腦子里有個血塊壓迫到神經(jīng)現(xiàn)在還沒辦法取出……”

    “這是什么意思？”傅頌庭聲線顫抖。

    “觀察12個小時，如果能醒來那么還有希望，但我勸你們還是要做好心理準(zhǔn)備，腦死亡的可能『性』比較大。”

    傅染眼里的影像支離破碎，她看到傅頌庭如遭雷擊般呆立在原處，躺在病床上的范嫻臉『色』灰白，連嘴唇都沒有一點點顏『色』，傅染難以置信地?fù)u頭，不！

    前一晚，她還對她說，她的女兒，她以后要好好珍惜，決不能讓人欺負(fù)。

    范嫻還說，我的貼心小棉襖，媽要把欠你的二十年的愛全部都補(bǔ)償給你。

    如今？

    傅染說什么都不相信，腦死亡，也就是植物人？

    范嫻躺著的病床被人推向前，傅染仿佛整個人倒置般呼不上氣，臉『色』漲的通紅，腳底一個打滑，背部擦著墻壁整個人軟在地上。

    她痛到哭不出聲來，腦子里雜『亂』無章閃過很多畫面，有人在劇烈搖著她的肩膀，傅染看到頭頂?shù)臒艄馑圃诨蝿?，整座醫(yī)院地震般，眼里的世界東搖西擺。

    “媽！”

    從未有過的疲憊和絕望席卷而來，傅染再度睜開眼時已經(jīng)躺在原先的病房內(nèi)，房間里面沒有開燈，應(yīng)該是想讓她休息的好些。

    她手掌探出去『摸』了下冰冷的床面，眼睛紅腫，耳邊聽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聲。

    喉頭干得說不出話，嘴唇龜裂，稍微牽動都覺得疼。

    病房門突然被打開，門板猛烈地撞擊在墻上后反彈，傅染驚得彈坐起來，明成佑走進(jìn)房間，他反手掩起門，一步一頓，猶如一座大山般壓來。

    傅染毫不畏懼迎上男人的目光，他應(yīng)該是得到消息后第一時間趕來的，明成佑目光陰戾，他走到傅染床前，眼睛落至她小腹上。

    傅染穿著寬松的藍(lán)白相間病號服，眼睛哭得紅腫，明成佑感覺一陣暈眩，他顫抖著嘴角出聲，“孩子呢？”

    傅染恨恨盯向他，目光幻化成一把把利刃刺得他體無完膚，她咬緊牙關(guān)，喉間嘗到腥味都未自知。

    明成佑把手捂向胸口，臉『色』白得并不正常，他陡然吼一句，“我的孩子呢！”

    “沒了！”傅染不作考慮，脫口而出。

    兩字直擊明成佑面門，他上前猛然握住傅染肩膀，“你，你再說一遍？”

    傅染放慢速度，一字一頓，“沒，了，從我肚子里面流走了，怎樣？”

    她語速很慢，明成佑當(dāng)真嘗到被凌遲之痛，他呼吸急促，強(qiáng)撐著口氣，“為什么會這樣？”

    “都怪你！”傅染沖他吼道，“你知道孩子是怎么沒有的嗎？”

    男人僵硬地甩開手，眼底蒙了層水霧，眸內(nèi)泛出猩紅。

    傅染并未給他緩解的機(jī)會，“是被妻子推掉的，我栽下樓梯，你知道他有多么不舍得離開我嗎？醫(yī)生說他頑強(qiáng)的在子宮內(nèi)不肯出來，流出來的時候還能看清楚手和腳，他早就成形了，明成佑，那就是你的孩子，你要看嗎？！”

    明成佑彎下腰，胸口被猝然一擊，他緊緊閉起眼睛，強(qiáng)烈的窒息感令他猝不及防，傅染似乎還覺得不夠，“你做出這幅樣子給誰看？你不說他是你的最后一個孩子嗎？好，恭喜你，祝你的話能夠如愿！”

    她用最惡毒的話刺他，傅染心里的痛卻并不比明成佑少，她眼淚淌過臉頰，“要不是你縱容尤應(yīng)蕊讓她到云水千山來，會有今天的事嗎？明成佑，這個孩子是死在你手里的，你才是親手送他走的人！”

    明成佑壓下的腦袋抬起，視線氤氳出絕望及悲涼，他說，“我不知道?！?br/>
    傅染哭著，卻笑得很大聲，“你有什么資格來質(zhì)問我孩子的事，今天，就算尤應(yīng)蕊沒有推掉他，我也不會再要的，明成佑，我從沒像今天這樣恨過你！”

    他腳步『逼』上前，將傅染抵在床頭柜上，伸出的雙手鐵鉗般握住傅染的肩膀，他猛然一個用力將她提到跟前，“為什么，從一開始你就不想留他，他是我們的孩子，我想讓他替我活著有什么錯，即使到了今天你還在動這樣的念頭，難道他在你肚子里面，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傅染踮著腳尖，眼淚流到最后流不出來，她目光直盯住明成佑，“因為什么你不懂嗎？因為他是個私生子！”

    “我說過在我眼里，他不是！”

    “呵，”傅染淺笑，嘴角揚起抹嘲諷，“我怎么忘記了，一個私生子怎么可能會嫌棄自己的兒子也是私生子呢？”

    明成佑有片刻晃神，也仿佛是聽不懂傅染話里的意思。

    她用力掙開桎梏，明云峰曾經(jīng)告訴她并讓她一再要保守的秘密，如今卻成了傅染把他『逼』至絕路最好的武器。

    “還記得十二月二十五我送你禮物的事嗎？明成佑，那天我不是想感謝你，而是因為，那天是你的生日！”

    明成佑臉『色』死一般沉寂，他單手撐住床頭柜。

    “你們都以為，當(dāng)初哥哥繼承塹堃60,股權(quán)是因為我從中幫忙的關(guān)系，你知道，為什么你只拿到了5,嗎？”傅染腳步上前，目光刺入明成佑蘊含悲痛的眼底，她嘴角挽起，話語落得又慢又重，“你父親臨死前告訴我一個秘密，他說，他被這秘密沉重地壓了幾十年，不想臨了還帶到棺材里面去。他真的很自私，我當(dāng)時就應(yīng)該轉(zhuǎn)身離開，你們明家的水太深、太臟，你想知道他跟我說些什么嗎？”

    傅染一點點拋出，卻始終不把話挑明，她就是要明成佑難受，讓他備受煎熬，讓他崩潰！

    傅染無視明成佑越漸不對勁的臉『色』，她踮起腳尖目光同他平視，在最后給他沉重一擊，“他說，明錚才是明家名副其實的太子爺，是他跟李韻苓的孩子，而你，是個不折不扣的私生子。明成佑，枉你平時總說哥哥，李韻苓嘴里的野種，竟然是你！”

    明成佑幽暗的瞳仁陡然放大，他難以置信死死盯住傅染，心跳聲雜『亂』無章，呼吸變得越發(fā)急促。

    傅染想到還未脫離危險期的范嫻，她哭著朝明成佑吼道，“你還想怎么樣？偷了別人二十幾年的身份還不夠嗎？還想讓自己的孩子也重蹈覆轍？”

    傅染嘴里的話還未說完，突然看到明成佑的身形在她眼前一恍。

    竟然是直挺挺地往前栽，身子砰然砸在地上的動靜很大，傅染嚇得退開腳步，明成佑趴在地上動也不動，整個人像死過去一般。

    傅染坐在床沿慟哭，約莫半分鐘后，還是見明成佑沒有絲毫的反應(yīng)。

    她蹲下身，手掌推著明成佑的肩膀讓他仰躺在地上，“明成佑?！?br/>
    傅染試著把手伸到明成佑鼻翼前，原也只是隨便試探，卻不想嚇得她直接滾躺在地上，傅染嘴巴張張合合，好不容易才扯開嗓子道，“救命，快來人?。　?br/>
    這一天，對傅染來說無疑是最難邁出去的劫。

    明成佑被抬上病床，傅染下意識跟在醫(yī)護(hù)人員身后，急促紊『亂』的腳步聲把人的心都給踩碎了

    她親眼看著明成佑在同一間醫(yī)院被推進(jìn)急救室內(nèi)，預(yù)示著死亡或者希望的急救燈迅速被點亮。

    門砰地在她面前掩起，傅染瞬間有種陰陽相隔的錯覺，她眼睛緊緊盯著合起來的那道縫隙，傅染心里『亂』成一團(tuán)麻，她抱緊雙臂坐在走廊內(nèi)的椅子上，李韻苓接到消息后迅速趕來，短短日子內(nèi)兒子被兩次送入急救室，誰能受得了這個打擊？

    蕭管家攙著她，李韻苓看到傅染還未來得及多問，急救室的門突然打開，走出來的醫(yī)生手里拿著份東西，“誰是家屬？”

    李韻苓急忙上前，“我，我是?！?br/>
    “這是病危通知書，趕緊簽字?！?br/>
    李韻苓用手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為什么又要簽這個東西，他才搶救過來的，怎么會這樣？”

    “來不及了，你趕緊簽吧！”

    蕭管家把她扶到一邊，握住李韻苓的手，這才勉強(qiáng)簽下。

    傅染頭靠著墻壁，渾身像是浸在冷水中全部濕透，她堅信她沒有聽錯，剛才醫(yī)生說的是病危通知。

    李韻苓顫抖著撥通了電話，一個勁喊著讓對方過來，然后就是癱在一邊哭。

    上次替明成佑搶救的主任第一時間趕到醫(yī)院，邊跑邊穿制服，李韻苓像是好不容易抓到稻草般撲過去，她用力拽住主人的手，“你救救成佑，再救救他?！?br/>
    “這次又是怎么回事？”主任說話有些喘，李韻苓急地?fù)u頭，“我不知道，來的時候他就進(jìn)去了，應(yīng)該沒事的對吧，上次也沒事了?！?br/>
    “韻苓，”主任打斷她的話，“兩年前做的那次心臟手術(shù)資料我調(diào)取后看過，當(dāng)時他的病已經(jīng)很嚴(yán)重，但手術(shù)不過是權(quán)宜之計，當(dāng)時的主治醫(yī)生也說過要做心臟移植，那次手術(shù)只不過給他續(xù)了一年的命，如果再找不到合適的心臟……哎，我一再關(guān)照你們不能讓他受到刺激！”

    李韻苓受不住打擊，整個身子往下軟，蕭管家和主任趕緊將她攙扶到座位上。

    “我這就進(jìn)去，病危通知書簽了嗎？”

    “簽，簽了?！?br/>
    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傳到傅染耳中，她目光朦朧地盯著急救室那盞紅燈。

    蕭管家一直在安慰，李韻苓遭受不住接二連三的打擊慟哭，“當(dāng)初云峰就是沒有等到合適的心臟才會離開的，難道成佑也要這樣嗎？把我的心拿去，把我的拿去，”李韻苓雙手合十，“用我的命換我兒子的命，成佑要是走了，我也不活了。”

    “夫人，您別說傻話。”蕭管家陪著在旁抹眼淚，“三少不會有事的?！?br/>
    傅染被這一擊完全給打懵了，急救室的門關(guān)上后再沒有打開過。

    難道，明成佑說的最后一個孩子，是這意思？

    傅染流干淚水的眼睛再度覺得酸澀，她腦子已經(jīng)不能做出任何思考，一片空白，可是有一個場景卻竄了進(jìn)來，那是他們兩人在青山，傅染陪他過生日。

    她讓明成佑許個愿望，然后他許了，說要長命百歲。

    那時候傅染還笑他俗。

    她閉起眼睛，淚水淌過的地方滾燙無比，傅染伸出雙手捂住臉。

    李韻苓已然崩潰，要找到合適的心臟等于是大海里撈針，當(dāng)初明云峰權(quán)勢再大，卻還是死在了這上面。

    傅染手掌撐住椅子，她使盡全身力氣站起來，李韻苓只是抬起頭看了看，什么話都沒有說，這時候任何的質(zhì)疑和指責(zé)都比不上心里的焦慮，明成佑一只腳已經(jīng)跨出鬼門關(guān)，而且聽主任的口氣，似乎比上次還要嚴(yán)重。

    傅染拖著腳步向前，猶如行尸走肉，三魂七魄已然被打散。

    她手掌撐住墻壁，才得已繼續(xù)，瘦削的身體隨時有栽倒的可能，傅染走一段歇一段，她這口氣還不能緩，范嫻如今在重癥監(jiān)護(hù)室生死未明。

    傅染硬挺著走向病房，重癥監(jiān)護(hù)室外，傅頌庭坐在椅子上，頭垂著，一直守在門口不曾離開過半步。

    傅染淚眼婆娑，“爸?！?br/>
    傅頌庭滿臉疲憊抬起頭，“小染，為什么不在病房內(nèi)休息？”

    “我想過來看看媽?！?br/>
    查房的醫(yī)生和護(hù)士從里面出來，傅頌庭忽然站起身沖過去，“醫(yī)生，我妻子怎么樣？”

    傅染看到醫(yī)生搖了搖頭，誰都知道，這番動作意味著什么。

    她眼淚決堤而出。

    “對不起，我不得不向你宣布，患者已經(jīng)腦死亡?！?br/>
    傅頌庭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半晌沒動，醫(yī)生和護(hù)士相繼離開，傅染身子一歪，倒在了椅子上。

    她看到走廊內(nèi)形形『色』『色』的人群穿過，有悲傷的，也有無所謂的，她眼睛里只有一雙雙經(jīng)過的腳，傅染不夠堅強(qiáng)，所以連番打擊襲來，整個人都垮了。

    警察到醫(yī)院來錄口供，傅染躺在病床上還陷入半昏『迷』狀態(tài)。

    她聽到護(hù)士在說，“不幸中的萬幸，當(dāng)時孩子保住了，要不然她受的打擊更大。”

    傅染睜開眼簾，先是看到坐在床邊的傅頌庭，她眼圈一熱，“爸。”

    傅頌庭盡管坐著，眼里卻呈現(xiàn)出一種呆滯，傅染心里越發(fā)難受。

    “傅小姐?！本鞙?zhǔn)備給她錄口供，“能把當(dāng)時在別墅內(nèi)發(fā)生的事跟我們講一遍嗎？”

    傅染努力回憶起當(dāng)時的每個細(xì)節(jié)，“尤應(yīng)蕊把我推下樓梯時，我摔在花盆上，臨昏『迷』前看到我媽過來，還看到她打了尤應(yīng)蕊兩巴掌，現(xiàn)在我媽變成這樣，肯定跟她有關(guān)?！?br/>
    警察飛快的將事情原委記錄下來，“我們查看過現(xiàn)場，里面并沒有裝監(jiān)控？”

    “嗯，沒有裝?！?br/>
    當(dāng)時的場景像放電影一樣在傅染腦中閃過，她閉了閉眼。

    “你懷孕了是嗎？”

    傅染手掌撫向腹部，“嗯?！?br/>
    “我們看過你母親身上的傷?！?br/>
    傅染眼睛睜開，警察似是覺得有些不忍心，“她腰側(cè)呈現(xiàn)大面積淤青，頭部是重傷，應(yīng)該也是被人推下樓梯，據(jù)當(dāng)時在場的醫(yī)務(wù)人員口供，說你母親當(dāng)時整個人伏在你身上應(yīng)該是護(hù)著你的肚子，”警察頓了頓，握住筆的指間收攏，“她兩手使勁抓住身前的欄桿，應(yīng)該是不想被人拉開，我們在現(xiàn)場也提取到斷裂的幾片指甲，據(jù)我們推測，她腰側(cè)應(yīng)該是踢傷?！?br/>
    傅染聽著，只覺觸目驚心，傅頌庭眼里藏匿不住的悲痛令人不忍直視。

    她直起身，抱住肩膀慟哭，“媽！”

    嗓音尖銳后破裂，傅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錄口供的警察伸手輕拍她肩膀，“想想你母親拼了命替你擋掉的那幾下，她肯定也知道這個孩子對你的重要『性』，你為了她也要保重。”

    傅染痛不欲生，她躺回病床，范嫻說要保護(hù)她，卻不想用她的命才護(hù)住了傅染。

    傅頌庭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有些情況還需要了解，他帶著幾人走出病房。

    傅染蜷起身子，膝蓋幾乎頂?shù)礁共浚y道真有命中注定這一說？

    第一次，她下定決心要拿掉孩子，卻被明成佑出手阻止。

    而如今，只差一個動作的時間，尤應(yīng)蕊倘若不出現(xiàn)，她的孩子已經(jīng)不在了。傅染栽下樓梯的時候，沒想過能保住他，可如今卻有人告訴她，她的孩子，是她親生母親以此種決然的態(tài)度才保全的。

    傅染受不住，也接受不了。

    她渾渾噩噩在病床上耗著時間，往昔的堅強(qiáng)已被頃刻打散，腹中的小生命也顯然感覺到母體的不安，@黃色。

    傅頌庭沒有再回來，應(yīng)該是在陪著范嫻。

    傅染連著幾頓沒吃一點東西，肚子里沒有餓的感覺，她像個游魂般掀開被子下床。

    腳步驅(qū)使著帶她走向急救室，遠(yuǎn)遠(yuǎn)看到明嶸和尤應(yīng)蕊也趕來了，傅染倚在墻角處，急救室的門依舊緊閉，上面顯示著搶救已進(jìn)行三小時四十五分鐘。

    明嶸正在安慰李韻苓，尤應(yīng)蕊緊張的在門口徘徊。

    急救室門突然打開，所有人第一時間沖過去，護(hù)士行『色』匆匆只交代幾句后快速離開，傅染隔得遠(yuǎn)聽不到護(hù)士所說的話，只見李韻苓身子往后栽，明嶸大聲在喊，“醫(yī)生，醫(yī)生！”

    傅染伸手捂住嘴巴，趕來的醫(yī)護(hù)人員快速將李韻苓帶走。

    她將臉靠著墻壁，明天還是個未知，急救室頂頭那盞紅『色』的燈襯得她眼底一片血腥，傅染艱難地咽了口氣，胸腔內(nèi)猶如炸開般的疼。

    尤應(yīng)蕊捂住臉在哭，蕭管家陪著李韻苓去病房輸『液』，明嶸則焦急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傅染垂在身側(cè)的手掌握成拳，她看到尤應(yīng)蕊手腕處有一道明顯的傷痕，像是被什么東西給劃破后還出了血。

    傅染深知，那肯定是尤應(yīng)蕊在跟范嫻?fàn)巿?zhí)時被抓傷或者刺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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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4——想死在你身上，明成佑番外（精，必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