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皇上駕臨咱們府上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鬟敲了敲云城夫人的房門,畢恭畢敬道,“國公請您過去呢,說是皇上有事要同您商量?!?br/>
云城夫人挑挑眉毛,抬頭沖身邊一臉震驚的長寧微微一笑:“你瞧,這貴客不是說到就到了嗎?”
長樂望著門外小丫鬟投在門上的倒影,偷偷沖長樂吐了吐舌頭。轉(zhuǎn)過身來又滿臉正色地躬身俯到云城夫人耳邊,恭敬道:“娘子,要不要奴婢幫您梳妝打扮?”
“梳妝打扮?”云城夫人說著抬手撫撫自己光潔的臉,輕輕嘆了口氣,“我一個孀居山林的寡婦,有事沒事地梳妝做什么?都說女兒悅己者容,我這張臉早就隨著子墨哥哥死了。就這樣去吧,沒什么失禮不失禮的,扶我起來?!?br/>
“是,奴婢遵命。”長寧上前扶起云城夫人,“那小公子那里,咱們是不是該讓他準備準備了?”
“你考慮的不錯。”云城夫人點點頭,正正頭上的混元巾,回頭沖立在一旁的長樂吩咐道:“長樂,你帶小公子去梳洗打扮一番,估計一會兒就有人要來看他了。對了,他的那些個平日里用的物件兒,能收拾的也就都收拾收拾吧,省得臨走時手忙腳亂的?!?br/>
“是,奴婢遵命?!遍L樂躬身行禮個禮,轉(zhuǎn)身向著里屋走去。只是還未等她走出幾步,便聽到身后的云城夫人突然叫道:“等一下,你去將我月前幫他縫的那身準備過年穿的衣服找出來,給他換上吧。”說著她神色落寞地嘆了口氣,“若是今日不穿,怕是日后都沒有機會再穿了?!?br/>
長樂偷偷看了長寧一眼,也嘆了口氣,答了聲“喏”轉(zhuǎn)身進了里屋。
長寧望著長樂離開的方向,不甘心道:“娘子,咱們就這么讓皇上把小公子帶走了?!您也真是舍得。且不說您當年生產(chǎn)時多么的九死一生,單說您嘔心瀝血地教導(dǎo)了他這么多年付出的心血,也不能皇上說帶走就帶走啊,他這個父親做的也真是太輕易了吧?不知您是怎樣想的,反正奴婢……”
長寧還想要再說些什么,只是一抬眼便看到了云城夫人金剛怒目地瞪著她,嚇得她趕緊閉了嘴。云城夫人嘆了口氣,幽幽地說道:“平日里你原是最知深淺的,怎么今日這么多話?這也就是錦時不在這里,若是讓小公子知道了我就是他的母親,看我不撕爛你的嘴?!?br/>
聽了云城夫人聲色俱厲的話,長寧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話確實是僭越了,趕緊跪地請罪:“是,奴婢一時鬼迷心竅,說錯了話。奴婢日后再也不敢了,還望娘子寬宥。”
正說著話,忽然聽到外面候著的小丫鬟揚聲喊了句:“奴婢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云城夫人低頭看了長寧一眼,長寧會意,立刻起身上前拉開了虛掩著的房門。只見原本應(yīng)該由鄭國公陪著,等在前廳的衛(wèi)昫正負手立在門前??磥砘噬洗_是對自家夫人十分在意,夫人只說了句有禮物相贈,皇上便不管黑夜,急匆匆地趕了過來。她回頭悄悄瞥了眼身后屋內(nèi)的云城夫人,俯身行禮:“奴婢見過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云城夫人也走了出來,向衛(wèi)昫行了個禮道士的禮:“無量壽佛,貧道沅湘子見過皇上?!?br/>
衛(wèi)昫點點頭,抬腳便往屋內(nèi)走去:“行了,都起來吧。”
長寧站起身向那小丫鬟使了個眼色,識趣地幫云城夫人關(guān)上了門。
云城夫人走到茶案旁為衛(wèi)昫沏了杯茶:“貧道這里茶水粗淡,還望陛下不要嫌棄?!?br/>
衛(wèi)昫接過茶,深深地嘆了口氣:“子衿,你我何時竟也要如此見怪了?!只要你愿意,咱們?nèi)耘f可以同從前那般。還有,你日前問我的那個問題,我已經(jīng)想好了。今日來此就是想告訴你,我愿……”
“陛下?!痹瞥欠蛉舜驍嘈l(wèi)昫的話,她怕衛(wèi)昫再說下去她會從他口中聽到自己期望的那個答案,她更怕聽了那個答案后,她那好不容易才切斷的情絲會慢慢生長起來。云城夫人柔柔一笑,答非所問道:“聽說陛下是因為見了皇后娘娘的舞姿,一見鐘情。”
“她跳舞時的身姿很像你?!毙l(wèi)昫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著云城夫人,看得她內(nèi)心深處的某一處地方微微地顫了顫。
不過她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緒,沖衛(wèi)昫掩口一笑:“皇上可真會說笑,貧道一個出家人,六欲皆空,怎么能同絕代風華的皇后娘娘相提并論呢?!對了,皇上難道就不想知道,貧道如此大費周章地請皇上過來,究竟是所謂何事?”
衛(wèi)昫自嘲地笑笑:“何事?”
“貧道要送皇上一份大禮,一份關(guān)乎社稷的很大的禮。”云城夫人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轉(zhuǎn)頭對里屋朗聲道:“長樂,讓小公子出來吧?!?br/>
話音剛落,里屋原本虛掩著的房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個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的男孩滿臉平靜地走了出來,大模大樣地躬身向云城夫人了個禮:“姑姑?!?br/>
一旁的衛(wèi)昫看清那粉雕玉砌的男孩在燭火中明明滅滅的臉后,整個人都呆住了,眼中不斷翻涌著滾燙的淚水。手中的杯子瞬時掉在了地上,滾燙的茶水撒了他一身。而他卻像是沒有知覺似的,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直直望著站在云城夫人身邊的孩子。
只一眼,他便確信眼前這個男孩就是自己的兒子。因為他們真是太像了!不論是眉眼還是舉止,都與當年的最自己如出一轍。有時候,血脈還真是一種奇特的東西,看著男孩那張粉嘟嘟的小臉,衛(wèi)昫覺得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幼時一般。他費力地張張嘴,可最終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云城夫人似是很滿意于衛(wèi)昫的反應(yīng),低頭沖身側(cè)的男孩微微一笑,指著呆若木j的衛(wèi)昫柔聲道:“錦時,他是你的父親。你不是一直都在追問我你的父母親是誰嗎,現(xiàn)在你的父親出現(xiàn)了,還不趕緊過去給你父親叩頭?”
聽了云城夫人的話后,那個被稱作錦時的男孩扭頭上下打量了衛(wèi)昫一番,滿臉不情愿地走到難掩激動的衛(wèi)昫面前,并未像云城夫人交代的那般給衛(wèi)昫叩頭,只是敷衍地拱手作了個揖:“父親。”
只是敷衍性的兩個字,可聽到衛(wèi)昫耳中確是雷霆萬鈞。他單膝跪到錦時面前,顫抖著手撫摸著男孩黝黑的頭發(fā):“乖,告訴爹,你叫什么名字?”
“錦時,衛(wèi)錦時?!?br/>
“爾今此去予素時,誰人踏花拾錦年。真是個好名字。”衛(wèi)昫沖錦時滿是愛憐地笑笑:“你今年多大了?”
“七歲。”
衛(wèi)昫抬頭看了云城夫人一眼,接著問道:“那你娘呢?”
聽了衛(wèi)昫的話后,原本小大人模樣的錦時突然愣了一下,喬裝出的冷漠與老成在這一刻突然土崩瓦解。他無所適從地回頭看了座上的云城夫人一眼,囁嚅著回答:“我沒有娘?!?br/>
衛(wèi)昫也愣住了,他下意識地看了云城夫人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怪不得方才錦時出來時,喚云城夫人為“姑姑”??磥硭媸呛薅玖宋?,甚至不讓兒子知道她就是他的娘親。只是苦了孩子,小小的年紀,卻要為上一輩人的錯誤買賬。想到這兒,衛(wèi)昫伸手安慰性地摸摸錦時的頭,柔聲道:“爹爹知道了?!?br/>
云城夫人走到父子二人身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錦時,既然你爹來接你了,那你就可以隨你爹回家去了。”說完又回頭沖里屋吩咐道:“長樂,小公子的行李收拾好了沒有?!”
“收拾好了?!遍L樂懷抱著兩個大大的包袱從里屋走出來,向衛(wèi)昫與云城夫人依次行了禮,恭敬道:“小公子的東西大部分都在輞川別業(yè),在咱們國公府里的東西全在這兒了?!?br/>
云城夫人點點頭,俯身摸摸錦時粉嘟嘟的小臉:“錦時,寒闕天不比咱們輞川別業(yè),人多口也雜,不會事事皆以你為先,你要懂事,學會忍讓,不要任性。那里有許多姨娘,他們都是你父親的如夫人,都是你的長輩,你要聽他們的話。還有,你是長子,下面還會有許許多多的弟弟妹妹。身為哥哥,要疼愛照顧弟弟妹妹。姑姑說的話,你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錦時低著頭,悶聲回答。
云城夫人滿意地點點頭,轉(zhuǎn)身向著里屋走去:“你記得便好,時候不早了,貧道也該做晚課了。你們回吧,恕不遠送?!?br/>
剛走出幾步,卻被錦時拽住了衣角。她回過身,望著滿室燭火中那個十分單薄與幼小的身影,和那雙依依不舍的翻著淚光的眼睛,一顆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扯了一下,鮮血淋漓??伤溃灰丝桃恍能?,自己籌謀多年為錦時鋪的路便會功虧一簣。
云城夫人狠下心,使勁掰開錦時攥著自己衣角的手,全然不顧身后錦時撕心裂肺的哭喊,頭也不回地轉(zhuǎn)身離開了。
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的衛(wèi)昫心疼地將錦時抱在懷里,輕輕拭去他臉上的淚水。這時他才發(fā)現(xiàn),眼前這個故作堅強的小大人,不過也才是個七歲的孩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