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論真》被送到溫府后，溫彬倒也沒多言。
倒是溫子淵，非?？蜌獾淖屓藢⑿P迎到小室吃茶。小廝也是個聰明人，同溫子淵的書童東拉西扯了一大堆，小姐品行脾氣，愛好日常都雜七雜八說了些。書童聽得認真，又叫人上了些果實糕點，俱是些沅江之地的特產，望京雖然貴為繁華上都，但許多山村野物普通人卻是吃不到的。只因地勢遙遠，車馬勞頓，只有大家族的公子小姐才能享受，像這些小廝，除了辦事當差得賞外，更是難得幾回吃到。
小廝見其中有枇杷，他本是沅江之地人士，不由咽咽口水道：“不知一會兒可能將這枇杷裝些讓我?guī)Щ厝ソo妹子吃？”他這話說得粗魯，一點兒禮節(jié)也不懂得。
書童卻不在意，正是這樣的粗使小廝，往往才會說些直爽話。
“當然使得，都給你裝去也是使得的?！睍?，“你妹子喜歡吃這枇杷？”
“她也是喜歡，卻也吃不下這么多?！毙P嘿嘿傻笑，道，“我瞧著這是個稀罕物兒，也不能總教她吃光，預備著一些送給給云英觀的桑真人?！?br/>
“桑真人？”書童一驚，道，“不是說桑真人云游四海，早不知去處了嗎？”
“我也不知，前日里妹子說上山去觀里祈愿，遇到個給命簽的真人，她非說是那是桑真人……”小廝話沒說完，無奈的嘆口氣。
書童道：“哦……原是不知真假啊?！?br/>
兩人又聊了些旁的事情，等萬起云回府的時候，小廝剛巧也從溫府回來，他道按照小姐的吩咐，與那書童聊了半日，該說的都說了。萬起云點頭，讓喜兒給他了一吊錢，小廝拎著枇杷和錢歡天喜地的走了。
喜兒這幾日只覺得自己像是個賬房先生，還是那種不入流的賬房先生，只瘋狂花銀子。見那小廝領著吊錢走了，喜兒哀聲嘆氣道：“我的好小姐啊，咱院里的銀子快像那望京渭河的水，全流到別省府的固始江去了?！?br/>
“那日奔夜涌。我也沒瞧渭河水干了去呀。”萬起云故意逗喜兒。
“哎呀，渭河有源，自然干不了。可咱將軍府清廉，小姐院里的銀子本就不多……”喜兒沒說下去，她想說小姐你又沒個一官半職，收入全靠萬將軍，萬將軍又是個兩袖清風……
萬起云知道她未盡之語，心中發(fā)笑，臉上也不由笑意盈盈，她點點喜兒的額頭，道：“你個小財迷，有你發(fā)財?shù)臋C會，現(xiàn)下只管跟著小姐做散財童子吧?！?br/>
喜兒聽完不僅沒有好受，反而更加愁眉苦臉了。自家小姐莫不是傻了，一個閨閣小姐想什么發(fā)財機會？難道要像太師他們一樣買官賣爵嗎？小姐說得，萬將軍卻絕計不可能答應的。
萬起云沒多說，她知道，這個發(fā)財機會就在三年一度的春闈會試。
永光五十一年，萬家小姐與探花郎大婚，十里紅妝卻是萬家最后的輝煌了。
萬起云等不得再三年了，她要在今年，就讓那個出賣她的男人付出代價。當年她蒙故人所救，東奔西走，心下恐懼，卻依舊不忘鶼鰈情深，悄悄讓喜兒給探花郎捎了封信，只道自己現(xiàn)下母子平安，讓他不要太過擔心?？删褪沁@封信，喜兒當場就丟了性命，自己亦被相公出賣，送去刑場斬首于京門樓。
她原本早就想開了，就算身死也無妨，父親姐姐，世上最親的人都已逝去了。
可她那時在獄中卻被告之已有了身孕，為了孩子，她怎么也要活下去。有人救了她，為她安排了馬車和逃跑路線，為她和她的孩子留了一線生機。然而她卻因為這么個男人，懷著他的孩子，死在了他的出賣之下。
萬起云想起來只覺得恨意滔天，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這般狠毒，竟殺了他和她的孩子。她恨吶，想起那未出世的孩子，連望京的天空都沒能看一眼。
錢靜識。
她定要他嘗到何謂失愛之痛，何謂牢獄之災。他這般喜功名，今年她就要幫他取得功名。前世是探花郎，實在是屈了這錢靜識的曠世之野心，既然她要幫他，就要幫到底，若取了金科狀元郎不知錢靜識可滿意？
其佛山的妙果寺，趙賜在內室飲茶，面前坐著個小女孩，細細一瞧，這面目與當今太子竟是十分相似，只是太子身高體壯，這女孩卻是矮小瘦弱。
“妙果云霧，好茶?！壁w賜將茶杯放下，道，“如論茶，其佛寺的妙果云霧當世無出其右。”
“謬贊了趙大人?！币慌缘纳搜劬πΣ[瞇地道。
“無落大師今日可曾聽到什么趣事？”趙賜道。
“未曾。”
“哦，我倒是聽到些趣事，不知大師可有興趣聽聞？”
“趙大人何意？”
“我聽聞太常所太史令沈知水在勤政殿與永光帝告了神威大將軍一狀。”趙賜提起茶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繼續(xù)道，“我又聽說是為了西南三省告的狀，這西南三省何時又成了太史令該管的地方了？”
“太史令自然管不得，”無落大師道，“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太史令管不得，大將軍便管得嗎？”
趙賜聽言哈哈大笑，道：“我今日過來并不是為了這個，西南三省你想要怎么做，太子早已是默許了，又豈容我來置喙?！?br/>
“哦？趙大人既不是為了這個……”
“我這幾日聽聞的趣事實在多，剛才是第一件，現(xiàn)在與你講第二件，你可知道沈知水有個愛妾秋姨娘？”
“不知道?！睙o落大師搖頭。
“你當然不知道，”趙賜有意無意地望向那個小女孩，小女孩感受到他的目光，既不躲避閃讓也不迎面直視，直像個木頭人似的看著一旁，“我曾經也不知道，可我前幾日聽說她為了自家哥哥一擲千金，將人從樗蒲場里贖了回來。”
“一個小小的太史令姬妾，竟能出手如此闊綽？”趙賜嘖嘖嘆聲，“無落大師怎么看?。俊?br/>
無落大師聽到一擲千金就皺起了眉頭，等聽到是為了從樗蒲場里熟人，他已然是心中有了計較，只道：“無作他想，只怕這太史令要招來殺身之禍啊?！?br/>
“無作他想?！壁w賜點頭，道，“你我皆為太子分憂，自然要急他所急?！?br/>
是夜，其佛山里的經文梵音漫山環(huán)繞，未曾停歇。
下山已是晚了，趙賜索性就宿在妙果寺廂房。他難得清靜，腦子里的思緒也隨著梵音吟唱而飄散離去。信步游走，不知不覺走到妙果寺國樹銀杏樹下。才是開春，山里更涼，那銀杏樹也沒個嫩芽，還是枯枝敗葉。趙賜瞧樹上掛的滿滿紅條，隨手拉住幾個借著月色看了看，多是求家人健康，平安喜樂。也有些求金榜題名，求姻緣天配。
“竟信這些?！壁w賜嗤笑一聲，將紅布條放了回去。
月涼如水，寒意逼人，趙賜轉身就要離開，他已穿過寺門，就要往后院走，卻又突然停下了腳步。
想起那夜宮宴，萬起云喝得半醉，道：“自然是仰慕趙大人啊……”
趙賜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后自言自語道：“你既仰慕我，那我便幫你求個姻緣吧?！?br/>
其佛山的妙果寺，寺里有一棵銀杏樹，樹的頂端有孤零零一條紅布迎風飄揚，字小如蠅，滿滿一布條，也瞧不清到底寫了什么。紅布條迎風飄阿飄，一棵小嫩芽也跟在旁邊晃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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