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第一場雪下的有點(diǎn)晚，就在除夕前夜。

    風(fēng)寒，雪重，引來越寧安好一陣埋怨：“陳十一，都怪你，非要急著趕路，這下好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連個荒廟野祠都沒有，大家都要在雪地里過夜了?！?br/>
    少年懶得理他，兀自埋頭前進(jìn)。

    許是運(yùn)氣好，沒過多久，戚大人一指前方：“前面好像有光亮”。

    有光亮就有人家，有人家就有口熱乎吃食，再不濟(jì)，至少能碗熱水，和一個遮風(fēng)避雪的地方。想起來，三人身上都覺得暖和許多，跟著腳步也輕快起來。

    這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棧，桿子上的布幡被風(fēng)卷起，依稀可見在幌子上面瑟瑟發(fā)抖的“人間客棧”四個字，檐下掛著的燈籠在風(fēng)雪里搖搖欲墜，這已經(jīng)是方圓數(shù)十里唯一的一處還透著光亮的地方了。

    越寧安當(dāng)先進(jìn)了客棧，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跺了跺腳上的冰渣子，看著迎上來的店小二，問道：“有什么吃食沒有？”

    “這位客官，臨近除夕了，小店掌勺的廚子早兩天就回家過年了。店里如今只有包子、面條之類的東西?！?br/>
    “有酒沒有？”

    在柜臺里撥弄著算盤的掌柜聞言抬起頭來，笑著說道：“酒倒是有，還是好酒。前些日子，京里的客商在小店打尖，被我死皮賴臉給勻下的。小店還有些自己過年用的醬牛肉和咸菜，客官若不嫌棄，就拿給客官佐個酒?！?br/>
    “那感情好！再給爺開三間上房，多燒點(diǎn)熱水?！?br/>
    在這大雪紛飛的晚上，有酒，有肉，能吃碗熱面，回頭再泡個熱水澡，想想都覺得渾身舒坦，越寧安頓時喜笑顏開。

    不一會，醬牛肉咸菜切了一大盤，連著兩盅酒一起上了桌。

    戚大人和越寧安也不說話，拿起酒杯自己斟酌起來。

    “客官，你要的面，這可是小店最大的碗了，請慢用。包子在籠上蒸著，一會就好?！钡晷《槔亩酥鴥纱笸霟釟怛v騰的面條，一碗放在陳十一面前，一碗放在猴子面前。面頭上還擱著一個煎雞蛋和一大勺咸菜。

    陳十一聞了聞香噴噴的面條，“呼哧”一聲，面條下肚，滿足的吸了口氣，眉開眼笑，對著店小二豎起了大拇指：“勁道！”

    “客官您喜歡就好?！钡玫娇洫劦牡晷《芨吲d，望著少年笑的臉都能滴出油來，又對一旁進(jìn)了客棧就躁動不安的猴子打趣道：“這位猴客官，這面是不是不對您的胃口，可惜這寒冬臘月的，小店實(shí)在是沒地方給您找瓜果蔬菜去?！?br/>
    話音未落，客棧的門嘎吱一聲被推開，寒風(fēng)卷著雪花趁機(jī)撲了進(jìn)來。店小二趕緊過去，將來人讓進(jìn)屋子，把門關(guān)好，生怕凍著里面的客人。

    正對著門口落座的越寧安被突如其來的冷風(fēng)刺的一激靈，抬頭正要開口喝罵，卻猛的一愣，以更快的速度低下頭去。

    坐在他旁邊的戚大人脊梁也瞬間挺直了起來，整個人崩的緊緊的。

    陳十一不明所以的看看兩人，轉(zhuǎn)頭望去，隨即也低下頭來，只是忍不住，又偷偷多看了幾眼。

    只見一個紅衣紅裙的少女，拎著一個小和尚走了進(jìn)來。

    少女杏核一樣的眼睛烏黑明亮，俏皮的小酒窩不需要味覺也能感受到甜味，她依舊是那么漂亮。小和尚五六歲的模樣，穿著一身尋常的灰色僧衣，胸前掛著一串佛珠，圓圓的腦袋在燈火下面閃閃發(fā)亮，只是那張仿佛所有人都欠他錢的苦瓜臉，一直沒怎么變過。

    “掌柜的，有什么吃的嗎？”少女清脆的聲音像好聽的琴音一樣，飄蕩在少年的耳邊。

    “有面條，還有半斤醬牛肉，大肉包子蒸在籠上，馬上就好?！?br/>
    少女看看陳十一這一桌上的東西，咽了口唾沫：“就來三個包子吧?！?br/>
    小和尚急了，苦著臉拽了拽少女的衣角，沒得到回應(yīng)。

    熱騰騰的大肉包子放在蒸籠里端了上來。

    小和尚坐在少女對面，看著少女自顧自的把包子往嘴里送，終于忍不住開了口，苦兮兮的說了兩個字：“我餓......”

    少女把咬了一口的大肉包子放到碟子里，推到小和尚面前。

    小和尚敢怒不敢言，皺著眉頭，臉更苦了：“出家人不能吃肉！”

    “那就餓著吧！”

    “憑啥？”

    “憑你中午吃的太多，吃了三張餅，把晚上的份子已經(jīng)吃了，所以晚飯沒了?！?br/>
    “你自己都吃了四張餅子！”小和尚氣的渾身都抖了起來。

    少女不以為意：“我沒有，是你數(shù)錯了！”

    小和尚眼淚都快下來了，哀聲道：“你是我?guī)熃悖荒苓@樣對我?！?br/>
    少女杏目睜的圓溜溜的：“你還知道我是你師姐呀。師父當(dāng)年送你去廟里，是為了讓那老和尚幫你加固封印，助你修行。你倒好，竟然當(dāng)起和尚來了！你對得起師父嗎？！”

    “和尚怎么了，做和尚也是一種修行啊?！?br/>
    “總之這次出來了，你就別想著再回去！”

    “你趁著大師兄閉關(guān)，把我綁出來，還打傷了好幾個師兄。佛祖會懲罰你的！”

    “我不信他，他管不著我！”

    碰到這么一個滾刀肉一般的原同門師姐，小和尚泫然欲泣，再次開口說道：“我餓了......”

    “你答應(yīng)我，回山后不需瞎跑，我就給買你吃?，F(xiàn)在師父不在了，原本應(yīng)該是你的責(zé)任，現(xiàn)在全是我?guī)湍銚?dān)著。”

    “才不是，父親就是把宗門傳給你的，你就是想撂挑子，才把我綁出來的！”

    紅衣少女見小和尚捅破了窗戶紙，大方的承認(rèn)了：“是又怎么著吧。整天對著那幾個老不死的長老，還有一幫整天做夢斬妖除魔平天下的傻缺，煩都煩死了?！?br/>
    “你，你怎么能這樣？我，我......”

    “你想干嘛？”

    “我化緣去！”小和尚說出了迄今為止最硬氣的一句話。

    紅衣少女和小和尚說話沒背著人，陳十一這桌聽得清清楚楚。

    陳十一沒什么感覺，戚大人和越寧安腦門上汗都下來了，原來這少女竟是山門宗主級的人物，且不管山門大小，也不管是正式的，還是暫代的，論地位、論輩分、論武力，他們連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吃灰的份都不夠。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悶頭吃喝起來。

    戚大人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放在碟子里，和越寧安對視了一眼，攔住陳十一，對他搖了搖頭，低聲說道：“要不你還是吃面吧?！?br/>
    小和尚鼓足勇氣，在少女針一樣的眼神里，走到掌柜的面前，還沒開口，就聽掌柜的說：“小師父，要不我給你下碗素面吧?！?br/>
    小和尚激動的直點(diǎn)頭，跟個搗米杵子似的，這是遇見好人了呀。

    “多謝施主?！?br/>
    店小二和后廚的師傅又各自端上一大碗面條，一碗素面，一碗雞蛋面，一樣的熱氣騰騰，面頭上加了一勺咸菜。

    掌柜的接過素面，親自放到小和尚面前，站在一邊笑嘻嘻的看他吃完。

    然后對少女沒頭沒腦的說道：“我兄弟三人修行不易，還請高人手下留情，莫傷我等性命?！?br/>
    “看在這碗素面的份上，廢去修為，饒你等一命！”

    少年在一旁聽得莫名其妙，正打算問戚大人是怎么回事，卻發(fā)現(xiàn)戚大人面色潮紅、汗如雨下，似乎正抵擋著巨大的痛苦，越寧安更是緊閉著雙眼，臉色慘白，口鼻中滲出絲絲鮮血。

    陳十一大驚，猛地站了起來，板凳“嘭”的一聲被撞倒在地上。猴子猛的跳進(jìn)他的懷里，緊緊抓住少年的衣襟，不撒手了。

    少女和掌柜的幾人略感意外的看了一眼少年，店小二更是不解，他是親眼看到這小子吃面的呀，兩大海碗，連湯都喝干凈了，碗還在桌上擱著呢，怎么還活蹦亂跳的。

    此時這些都是小事了，生死要緊。

    掌柜的臉色冷了下來：“這是沒得商量了？我兄弟三人，修行了五百多年，五百多年，很長的！吃盡了苦頭！你人族怎么會知道我等的辛苦！”

    “這話留著對他們說去！”

    未見少女動作，一道肉眼可見的透明波紋如潮水一般從少女身上蕩漾而出，向四周迅速擴(kuò)散。少年眼睜睜的看著這道波紋從身體上穿過，沒有任何異樣。掌柜的、店小二和后廚的師傅卻變了模樣，渾身黑氣彌漫，燈火之下，三人落在地上的影子里，似乎都被一堆深淺不一的東西圍繞著，就像是無數(shù)人的影子扭曲糾纏在一塊，無數(shù)條觸手從里面伸出來，張牙舞爪。

    后廚師傅一驚之下，張開大嘴，嘴角都裂到了耳根處，血紅色的舌頭極快的向著少女卷去。卻被紅衣少女一把揪住舌頭拽到跟前，一拳下去，打成了一只水缸大小的癩蛤蟆，再一拳下去，蛤蟆四分五裂，濺起的血肉瞬間被自身彌漫的黑影所吞噬，化成四散消失的黑灰。

    掌柜的眼睜睜的看著自家兄弟化作飛灰，極度的恐懼讓他極度的憤怒，暴跳起來：“二弟，跟她拼了！”

    只見兩人的身形迅速扭曲拔高，變成了兩只巨大的癩蛤蟆，身長足有一丈，整個客棧的大堂都快填滿了，斗大的眼睛里兇芒畢露：“臭丫頭！若是你現(xiàn)在肯放手，我等二人就回歸山野，不再踏足世俗界，否則，即便是死，也要咬你個網(wǎng)破?！?br/>
    “就憑你們，也有資格跟本小姐說魚死網(wǎng)破？啊哈哈！”

    少女像是聽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樂呵呵的笑起來。

    癩蛤蟆妖怪知道今天沒法善了了，怒喝一聲，一左一右?guī)е蕊L(fēng)往少女猛撲過來，巨大的陰影將整個客?；\罩在其中。

    下一刻，在陳十一的眼中，似乎一切都變得緩慢了起來，就像在夢境中一樣。兩只癩蛤蟆妖怪的身體不知怎么的，就無聲無息的慢慢裂開，變成一塊塊漂浮在空中的血肉，隨后就像之前的那只一樣，被黑影吞噬、消散。

    客棧里一切如舊，只是少了掌柜的、店小二和后廚的師傅。

    這時候，小和尚被嚇得才緩過神來，“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我要回山，我不要下山，山下有妖怪！”

    “閉嘴！再吵打死！”少女露出惡狠狠的表情說道。

    小和尚哭聲一噎，睜大眼睛，驚恐的發(fā)現(xiàn)，原來師姐比妖怪嚇人多了。

    “你就待在這里，別瞎跑，外面說不定還要妖怪。我去弄點(diǎn)吃的。”

    “不是有包子嗎？”

    “人肉包子你吃嗎？”

    “什么？！”小和尚一臉震驚，又一臉狐疑：“你還會做飯？！”

    “你皮癢了是不是？”

    嚇唬完小和尚，少女站起身向后廚走去。路過陳十一時，好奇的向帶著面具的少年和他懷中的猴子看了幾眼，說道：“這猴子不錯?！?br/>
    猴子嗖的一下躲到了少年的背后，把少年的衣服攥的更緊了。

    少女有些得意的笑起來，眼睛就像兩個彎彎的月牙。

    “你的同伴中毒了，去找點(diǎn)醋給他們喝就好了。”

    少年不爭氣的心慌意亂起來，好不容易才壓下?lián)渫〒渫ǖ男奶Σ坏拇饝?yīng)了。

    剛在柜臺上找著醋，還沒來得及給戚、越二人服下，就看到紅衣少女又回到大堂，定定的看著他。直到少年被看的心里發(fā)毛，少女才咬著嘴唇、蚊子似的擠出兩句話來：“江湖救急......你會做飯嗎？”

    戚大人和越寧安醒來的時候，天色已是大亮了。

    紅衣少女和小和尚早就走了。

    陳十一還為他們做了早餐，依舊是一碗牛肉面，一碗素面。面條抻的老細(xì)，給少女的那碗面頭上鋪著牛肉和咸菜，外加一個煎雞蛋，還潑上了辣子。少女吃得滿臉通紅，直豎大拇指。

    不知道怎么的，少年就是很相信這個紅衣小姑娘，愿意把自己的故事說給她聽。

    少女聽完，說是受了他兩飯之恩，要報答他，然后打了他一頓。

    “陳十一，原來你還是個賤坯子呀。”

    同樣的話，魏王也說過，可怎么就沒有少女說的讓自己喜歡呢。

    難不成，自己真的就是一個賤坯子呀。

    臨行前，少女又劈了他一劍，把少年劈出去幾十丈遠(yuǎn)，說是替小和尚吃的素面還的禮，可是少年怎么看，都覺得是少女故意想看他笑話。沒看到少女出劍，只覺得體內(nèi)多了一道劍意。

    少女和小和尚叫什么名字、是哪個山門的，陳十一沒問，他們也沒說。

    天差地別的，就這樣相忘于江湖吧，挺好。

    風(fēng)停，雪住。

    白茫茫的大地上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客棧留在人間，旗桿上的招牌輕輕擺動。

    自己何時能像紅衣少女這般，逍遙自主？

    少年迎著初升的朝陽，看向“人間客?！彼膫€字，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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