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飯, 兩人出門。
蘇暮星立在玄關,彎腰換鞋, 許清然筆直站在跟前,靜靜看著蘇暮星。
她的穿衣風格很簡潔,深色牛仔褲搭了件米色套頭毛衣, 外套是咖啡色的長款呢大衣, 長發(fā)扎成馬尾束在腦后,露出半截白皙...不對, 許清然目光一頓。
蘇暮星已經換好鞋,許清然依舊干巴巴杵著,一動不動。
蘇暮星向他看去,輕輕喊了聲:“許醫(yī)生?”
許清然視線向下, 幽幽落在某處, 唇角抿了抿, 轉身往臥室走。
蘇暮星:“......”
沒一會, 許清然從里頭走出來,快步走到玄關, 手臂一伸把蘇暮星拽到懷里。
蘇暮星輕輕推他, 有些惱:“上班啊...”
許清然低頭,把臂彎的圍巾取下掛在蘇暮星脖子上。
蘇暮星側眸瞟了眼窗外金燦燦的陽光,是個好天氣,她拒絕道:“今天不冷...”
許清然勾起圍巾的一角, 一圈圈地繞, 嘴里振振有詞:“不給看不給看...不能給別人看...”
“......”
蘇暮星半張臉都要被捂住, 差點兒悶死,她五指撕拉掉糊住臉的圍巾,佯怒道:“許清然...你想弄死我嗎?”
許清然眉頭輕擰著,指腹刮擦了下蘇暮星脖頸,低低地說:“別人看見了怎么辦?”
蘇暮星伸手捏他鼻根,警告道:“所以...你下次別咬這么上面!”
許清然眉頭擰緊又松開,長眸瞇了瞇,輕嘆了聲,“這個不好說的......下次再說吧?!?br/>
“......”
許清然異常堅持,圍巾打了個結系好。蘇暮星仍由他折騰,半響,她低低笑了起來。
許清然動作停下,垂下尾睫,“怎么了?”
蘇暮星指尖去戳男人突起的喉結,劃過被她咬出的一塊紅紫,忍不住調笑道:“嘿嘿嘿...許醫(yī)生那你怎么辦?”
許清然輕哼了聲,捉住蘇暮星手指,挑著眉笑:“我為你驕傲?!?br/>
“......”
蘇暮星笑容漸漸消失。
許清然松開她的手,彎腰換鞋,片刻,他直起身子,唇邊夾起一絲得意:“我炫耀的資本,謝謝你。”
蘇暮星臉上笑容凝固,唇角向下撇,“跟誰炫耀......?”
許清然特別驕傲,“江洛吧...凌若予啊...我看他們不順眼很久了?!?br/>
“............”
蘇暮星原地呆滯。
許清然牽起蘇暮星的手往外走,溫聲說:“寶貝兒,你再不走我就要遲到了?!?br/>
“......”
蘇暮星被拉著出門,等電梯的時候,許清然低頭湊過來親了兩下蘇暮星唇角,真誠地贊美,“你真棒。”
“............”
上電梯,蘇暮星用手肘撞了下許清然右邊胳膊,想起昨天看到的聊天記錄,以及被群嘲的某人,出言寬慰:“我可以為你證明的?!?br/>
許清然瞥了她一眼,低聲問:“證明什么?”
蘇暮星不由拉了拉衣襟,雙手抱胸,“....你真的不止五分鐘...”
“......”
“也沒哭?!?br/>
“............”
“所以你要對自己有信心...你比凌若予強啊...”
“.................”
去醫(yī)院的路上,兩人冷戰(zhàn)了。
上車前,許清然冷冷甩下一句“床事...切勿盲目攀比”,此后,就開始繃著張臉不說話了。
蘇暮星咂咂嘴,她是出于真心鼓勵許清然。
想起昨晚...臉頰微紅,側過身子,視線挪去窗外。
床事...呃...
許清然不但無師自通...
甚至天賦過人...
蘇暮星吸了吸鼻子,稍稍平復心情。
早高峰有點堵,車子開的很慢,走走停停,到醫(yī)院時間已經不算早。
蘇暮星準備下車,駕駛座傳來一聲悶哼,陰陽怪氣,別別扭扭。
蘇暮星淡瞟了一眼許清然,低頭一邊解安全帶一邊問:“怎么了?”
許清然聲音冷冷的,“你沒發(fā)現嗎?”
蘇暮星抬眸看他,不解地問:“怎么啦?”
許清然左手架在方向盤上,表情不太好,“我生氣了。”
蘇暮星很平靜,特輕巧地回:“我知道啊?!?br/>
“......”
蘇暮星挪了下身子正對著許清然,試圖講道理,“我在想...我明明夸你,你為什么要生氣?”
許清然黑眸深邃,片刻,嘴角上揚,“我還可以做的更好?!?br/>
蘇暮星差點噎死,半天,才擠出一句,“不用......你已經很好了......”
許清然好看的眉稍略略一挑,“這不是重點,重點是......”
蘇暮星眨眨眼,“是什么?”
“我生氣了?!?br/>
“......”
許清然抬腕掃了眼表盤,低低地說:“你可以哄我了。”
蘇暮星嘴角輕微抽動,“.......許醫(yī)生你生病了嗎?”
神經病會傳染嗎?
許清然無動于衷,固執(zhí)的重復,“你男人生氣了,哄吧?!?br/>
蘇暮星也看了眼時間,目光在許清然臉上探究,想了會,湊過去,對著他的臉頰吧唧兩口。
她淺笑著問:“可以了嗎?”
許清然長眸半瞇,挑高一邊眉稍,“就這樣?”
蘇暮星雙手搭在許清然肩上,點點頭。
許清然左手按了某鍵,車門“咔噠”一下落鎖,“你別想下車了?!?br/>
“......”
“太敷衍。”
蘇暮星一只手去推他,好氣又好笑:“許清然!你晚上也別想進房?!?br/>
許清然抓住蘇暮星手腕,冷著張臉質問:“你不愛我了?”
蘇暮星兇他:“愛個鬼!”
許清然把姑娘手背拉到唇邊親了親,低低笑道:“你昨天可不是這么說的...你當時騎在我.......”
蘇暮星面頰迅速洇出一層薄紅,連帶著耳珠都燒了起來,她趕緊捂住許清然的嘴,惱羞成怒地打斷他:“別說了別說了!我他媽要臉!要臉!”
許清然眼底笑意愈深,掰開蘇暮星的手,湊過去輕吻她水潤的唇瓣,淺啄了兩下,又是一句感慨:“你真可愛?!?br/>
“......”
蘇暮星聽了想打人。
“我決定獎勵你?!?br/>
“???”
“晚上約。”
“......”
輪到蘇暮星臉黑了,許清然明顯技高一籌,扣著她的腰肢低頭吻她,沒一會,懷里的人半點脾氣都沒了。
十分鐘后,兩人分開,許清然今天出門診,直接去了門診大樓,蘇暮星去的住院部。
她到病房外面,葉莫庭正好出來,拎著水壺要去打水。
葉莫庭知道蘇暮星來的目的,他帶上病房的門,低聲說:“姐,小夢她...我...”支支吾吾半天,詞不成句。
蘇暮星看著他,“沒關系,你先去打水吧。”
葉莫庭猶豫了幾秒,拎著水壺走遠。
進門前,蘇暮星四周掃視了一圈,幾米外站著兩名警察同志,穿著便衣,之前在市局打過兩次照面。
兩人微微頷首,蘇暮淺淺一笑,算是打過招呼。
蘇暮星推門進去,步子放慢,病房里,蔣夢捧著本漫畫書在看,聽見動靜,她合上書抬頭望了過來。
蔣夢聲音很小,“姐,你來了...”
蘇暮星走到床邊,沖她笑,柔聲說:“這幾天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好一點?”
蔣夢輕微搖了搖頭,“一直老樣子。”
蘇暮星拉開一邊的椅子坐下,“沒事的,會好的?!?br/>
蔣夢輕嘆了口氣,點點頭。
蘇暮星靜靜看著她,不說話了。
第一次見面,蘇暮星就覺得蔣夢異于常人的成熟,冷靜,一開始她單純的以為是孤兒院長大的緣故,比同齡人經歷的更多,現在仔細一想,遠比她想象的要復雜。
蔣夢身上的紋身是拐賣案的特殊標記,那么至少意味著蔣夢也曾是受害者之一。
兩人保持沉默。
好一會。
蔣夢先按捺不住,她輕聲開口:“姐,莫庭都跟我說了...”
想起剛才在門口葉莫庭的欲言又止,蘇暮星撩開眼皮看她,沒急著接話。
蔣夢說:“對不起,姐,我什么都不會說?!?br/>
蘇暮星內心震撼,臉上勉強維持平靜。她怎么都沒想到的,蔣夢不是不知道,不是害怕,而是不愿說,甚至袒護。
蔣夢繼續(xù)說:“我知道...他不是好人...可我離開他很多年了,他也放過我了...所以,姐,對不起...”
蔣夢斷斷續(xù)續(xù)說完,腦海里浮現起男人英俊的臉和笑起來眼角的魚尾紋,想起他的好,他的壞,會像仇人一樣對她動手,又會像親人一樣帶她看病,就那么糾纏了多年,直到她上初三,第一次做心臟手術,醫(yī)生下了判決書給她,而他,也終于選擇放過自己,讓她像普通孩子一樣,上高中,高考,畢業(yè),甚至...戀愛。
蘇暮星眼神直勾勾看著她,問道:“他是誰?”
蔣夢搖頭不語。
蘇暮星兩手擱在大腿上,想了想,低聲說:“你有沒有想過,配合警方,你能救很多人?!?br/>
蔣夢拉了下被角,深深看了眼蘇暮星,輕聲說:“姐,我連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去救別人。”
蘇暮星說:“這不一樣?!?br/>
蔣夢的心臟病是先天性的,她問過許清然,做過三次心臟手術,器官嚴重衰竭,如果等不到合適的器官移植,熬不了幾個月了。
蔣夢一只手從被窩里伸出來,來回摸了幾下床沿,“小時候,有個漂亮姐姐她拼了命的想救我...可結果呢...”
蘇暮星問:“結果怎么了?”
蔣夢小臉蒼白,說了幾個字,“死了,因為我死了?!?br/>
蘇暮星一時說不上話,她目光鎖在蔣夢臉上,半響,她說:“你放心,你不會有事?!?br/>
蔣夢深深望了眼蘇暮星,搖搖頭,再次陷入沉默。
蘇暮星舌尖舔了舔上嘴唇,把話題挑開:“你和莫庭是高中同學?”
提到葉莫庭,蔣夢眉眼彎彎,“嗯,坐我后面?!?br/>
蘇暮星扯了扯唇邊,“畢業(yè)后在一起的?”
蔣夢眉眼含笑,點點頭。
蘇暮星伸手過去,握住蔣夢露在外面的右手,她輕輕拍了拍女孩手背。
蔣夢心里一暖,聲音有些愧疚,“姐...對不起?!?br/>
蘇暮星搖頭,笑著說:“沒事...”她刻意緩了緩,看向蔣夢的眼睫,用一種特別輕巧的語氣問道:“你認識黃平嗎?”
聞言,蔣夢尾指猛地顫抖,視線一頓,錯開,“不認識?!?br/>
蘇暮星視線收回,笑了,“沒事,我就隨口一問,是我一個老朋友?!?br/>
蔣夢垂著頭,淡淡“哦”了聲。
......
從病房出來,蘇暮星看到季巖,跟兩個同事并排站著,蘇暮星走到一邊朝葉莫庭揮了揮手,輕聲說:“進去吧?!?br/>
葉莫庭點點頭,拎起腳邊的水壺回到病房。
言語間,季巖已經朝她走過來,“小暮,有什么收獲嗎?”
蘇暮星先是搖了搖頭,后又點點頭。
季巖一頭霧水。
蘇暮星說:“季巖哥,我有話和你說?!?br/>
兩人換了個沒人的角落。
季巖兩手揣在兜里,不明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蘇暮星倚在一邊欄桿上,問道:“季巖哥,當年的綁架案你還記得多少?”
聞言,季巖站直身子,一字一句回答:“小暮,案子沒破是我對不起你,我沒有忘記,一次都沒有忘記。”
他是蘇安案子專案組的成員之一,當年他剛從警校畢業(yè)不久,第一次參與人命案的調查,最后草草收場,沒有真相。
蘇暮星指尖一下一下摳著手心,“綁匪兩名?當場暴斃?所有證據都毀在大火里無從查證?”
季巖點頭。
蘇暮星搖頭,她轉身看向季巖,異常篤定的聲音:“還有第三人,他叫黃平,或者代號黃平,他是綁架案的操控者,甚至,他可能是拐賣案犯罪團伙中的一員。”
季巖皺眉,“小暮,你什么意思?”
蘇暮星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全交代了,這個案子已經不是普通的綁架案那么簡單了,不僅僅關系了蘇安,甚至背后還有一個組織,關乎了一群無辜的生命。
她花了一刻鐘,向季巖交代自己這兩年想起的零碎畫面,恐懼痛苦之外,唯一有用的信息只有黃平這個名字。
以及剛剛病房里,試探蔣夢的話,很明顯,蔣夢對黃平這個名字有反應。
季巖快速概括,“你是說,你當時聽到其中的一名綁匪喊另一個人名字...黃平,而這個被叫黃平的人并不是死在現場的那兩人,而是第三人。蔣夢,明顯是被拐的女孩,她知道真相,但是她選擇保護罪犯,并且她極有可能認識這個叫黃平的人...”
蘇暮星依舊篤定:“對。”
季巖目光如炬,“為什么現在才說?”
蘇暮星輕笑,“查案是你們警察的事情?!?br/>
季巖語塞。
蘇暮星實話實話:“一開始,我也不確定?!?br/>
她不能肯定,黃平這個人是否真的存在,又或者,是死人還是活人,以及,兩起案件之前的微妙聯系。
直到剛才,蔣夢的話,她對黃平的反應,讓她確定了之前所有的猜想。
拋去黃征的這條線先不說,黃平絕對是操縱者的段位,案子已經不是她簡單的想查母親死亡真相那么簡單,有些東西已經完全超出她的控制。
季巖眉頭擰成“川”,捏著手機給蘇默打電話,轉身離開。
從醫(yī)院出來,蘇暮星站在馬路牙子上等電臺的采訪車。
變天了。
早晨的金色陽光消失不見,成團的烏云卷過來,囤積在東邊天空。
光線陰沉沉,溫度驟降。蘇暮星攏了攏衣襟,拉高一邊的圍巾遮住半張臉。
剛掏出手機想給許清然發(fā)消息,有電話進來。
又是一個陌生號碼,沒有歸屬地。
蘇暮星猶豫了片刻,接起來,這次她沒有自報家門,等對方先說話。
好半天,電話那頭都沒有聲音。
蘇暮星實在忍不住,開口問道:“哪位?”
依舊是沉默。
蘇暮星皺皺眉,視線劃去一邊街道,一輛銀色面包車呼嘯而過,她余光掃過一眼車尾牌照,有點熟悉。
“您哪位?”她耐著性子重復了遍。
電話那頭,沉默打破,傳來滴答答的聲音,像是水滴規(guī)律墜地的聲響。
蘇暮星眉頭皺的更深,剛想說話,聽筒里傳來一陣忙音,電話被掛了。
她捏著手機,心里有點不安,眼神飄忽了圈。
再次看向手機屏幕,蘇暮星的不安一掃而空,是許清然的微信。
【可能會下雨】
【帶傘了嗎?我辦公室里有備用的】
蘇暮星心里一暖,嘴邊牽起淺笑,手指飛舞剛敲下一排字,衣擺被人拉拽住。
她低頭看去,是個七八歲大的小姑娘,扎著雙馬尾,臉上笑容很甜。
蘇暮星躬下身,笑著問:“怎么了?”
小姑娘甜甜一笑,小手舉著一朵嬌艷的玫瑰花。
“漂亮姐姐,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