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堯把門“嘭”得一聲關上了。
樂堯咬了咬牙,“你知道代打如果情節(jié)嚴重是會被終生禁賽的嗎?!”
這是樂堯頭一回用這么嚴厲的語氣,這么憤怒的表情面對自己的隊員。
連旁邊坐著的陸江山都被嚇到了,趕緊把電腦給闔上,塞到了枕頭底下。
洛陽垂下眼睛,這一刻人贓俱獲,他也沒有什么好反駁的。
代打?
樂堯簡直不能相信,洛陽,竟然會代打?!
他聽到陸江山的舉報之后內心隱隱約約的確有了預感,但不是親眼看到真的不能相信!
樂堯這一刻突然有一種強烈的失望和自責。他說著作為教練一天,就要對這些孩子負責一天,但是居然發(fā)生了這樣的事。
空氣凝滯了一會兒,樂堯穩(wěn)定住自己的情緒,才問,“你打的什么服務器?”
“……峽谷之巔?!?br/>
峽谷?!居然是峽谷……
樂堯原地無措地轉了一圈。他實在是想不明白,洛陽怎么會這么糊涂!
“為什么?你告訴我為什么要這樣做……”樂堯想聽聽洛陽的解釋。
但是洛陽一直沉默著,沒有給他一個回復。
樂堯走到他面前,“洛陽,你看著我。你做了四年的職業(yè)選手,不會不知道代打的嚴重性吧?這是完全違背游戲精神和職業(yè)道德的行為!”見洛陽面無表情一動不動,樂堯吸了口氣,“好,你不想談到道德。拋開道德不談,那你知不知道,萬一這個賬號代打被封號,ip地址查到em這里,會有什么后果?!”
洛陽臉色蒼白,他眼神躲閃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在樂堯的壓力下抬起了頭。
“我……我開代理服務器了,應該查不到吧……”洛陽說完,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我用的都是號主習慣的df鍵位和擅長的英雄……”
樂堯這一刻簡直要被他氣死了。這還挺厲害的啊,都代練出經驗來了?!
樂堯都被氣笑了,“呵,好,你接著說,你還采取了什么預防手段?”
洛陽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又把頭低下,“……沒了……”
樂堯盯著他,“你是不是經常干這種事?!”
洛陽有些委屈地抬起頭,“我沒有!”
樂堯在床邊坐下,“你知不知道,‘峽谷之巔’是聯(lián)盟多看重的一個項目,每天多少雙眼睛,多少職業(yè)選手、教練、教練、經理人盯著這個服務器,稍微有問題的賬號會立刻遭到盤查,代打根本跑不掉。到時候被查出來,他們會找到號主,號主找到中間人,中間人再把你賣出來?!?br/>
洛陽:“……”
“查到你,就只是時間問題?!?br/>
陸江山看了一眼洛陽的表情,“嘖”了一聲,“你小子行啊,富貴險中求?!?br/>
樂堯抬頭瞥了一眼陸江山,陸江山立馬乖乖縮回被窩里假裝睡覺。
洛陽有點自暴自棄地抱住頭,“萬一被查到了被禁賽,我也認了,大不了……”
“認了?!你怎么認?”樂堯提高了聲音,怒道,“我們上哪里再找一個中單替你?!為了這么點錢你就什么都不要了嗎?!洛陽你做這件事之前有沒有替em想過?!”
洛陽猶豫了一下,抬起頭,看向了樂堯的眼睛。
樂堯這一刻心臟頓了一頓,這時,他終于體會到“被氣的心臟病快發(fā)作了”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你……你想讓我上場替你的位置?”
洛陽被看透了心思,眼神躲閃了一下,又把頭低下去了。
“你連這種后路都想好了?對你來說,em、你的隊友還有l(wèi)pl,就是這樣說放棄就可以放棄的東西?!”
“不是的……”洛陽慌張?zhí)ь^,還想說什么,被樂堯抬起一只手制止了。
樂堯疲憊得一只手捂著眼睛,“你先別說話,讓我冷靜一下?!?br/>
屋子里一片安靜。
突然之間,門口響起了敲門聲。
樂堯站起來走向門口,冷冷拋下一句話,“我對你太失望了。我看錯你了,你沒資格做em的隊長。”
白澤正站在門外,看到樂堯走出來的一瞬間,白澤有一些慌亂。他糾結了一下,攔住了樂堯的去路,“樂堯,你能聽我說兩句嗎……”
樂堯沉默了一瞬間,“重要的事嗎?我現在有點……”
白澤點頭,口氣十分篤定,“對,很重要。”
樂堯嘆了口氣,疲憊得揉了揉眼睛,“你有煙嗎?”
“呃,我倒是沒有,但是辦公室里有凌老板上次帶來的……”
樂堯跟著白澤來到天臺頂上,此時正是春節(jié)前,一年中最冷的時候。
冷風一吹,陰冷的空氣從頭卷到腳,樂堯倒是覺得自己一下子冷靜了許多。
白澤裹緊了羽絨服,“我其實不應該說的,但是現在這個情況也不能不說了……”
曾經有過一次,洛陽也像現在一樣,狀態(tài)跌入低谷。
“那時候,洛陽的父親也不知道從哪來聽說在俱樂部打游戲能賺很多錢,就從老家跑到上海來鬧事。一個大男人帶著老婆和孩子堵在俱樂部門口哭,要俱樂部給洛陽加工資,還威脅說是要舉報告發(fā)陳石雇傭童工什么的。陳石不理他,他父親居然跑到lpl現場去拉橫幅,當時這事兒鬧得還挺大,都上地方新聞了,給戰(zhàn)隊和官方的影響都很壞。官方還因此調查了em,覺得em可能涉嫌和選手簽不平等合同……”
樂堯聽得一怔。他記得s3的時候洛陽就在隊伍里了,應該才十四五歲的樣子。當年他就覺得奇怪,這個孩子怎么這么小就一個人跑出來,但是陳石似乎有意隱瞞洛陽的情況,并沒有告訴他細節(jié)。原來……
樂堯問,“是什么時候的事?”
“s5吧?!?br/>
s5是2015年,那時候社會對于電競的接受度還沒有現在那么高,鬧出這樣的丑聞來,em肯定又被當成導致青少年腐化墮落的反面教材給指指點點了一番,可以想象當時俱樂部因此承受了多大的壓力,em受到了多少嘲笑。
樂堯若有所思點了點頭,“那當時陳石怎么處理的?”
“咳,”白澤說到這里壓低了點聲音,“陳老板當時找人調查了一下,得知洛陽父親是欠了高利貸,沒錢還了才想著能不能利用洛陽多弄點錢來。陳石那個脾氣你也知道的,他干脆用了他爸的人脈,直接把他爸的高利貸債權買了下來,讓自己成了洛陽他爸的債主。然后讓高利貸公司的人去找洛陽爸,進行了一下,咳,語言威懾。這人嘛,也是欺軟怕硬,被放高利貸的人一嚇立馬慫了,就帶著老婆孩子回家了?!?br/>
樂堯感覺自己又捕捉到了什么新的信息,“什么孩子?”
“哦對,”白澤點頭,“洛陽還有個妹妹,那時候小女孩看起來才五六歲,又瘦又小,特別可憐。洛陽很疼他妹妹的,以前每年都接到上海來陪她玩?!?br/>
樂堯聽到這里,忍不住嘆了口氣。
洛陽今年二十歲,長得瘦瘦小小,本人又是個娃娃臉,看上去像個初中生。平日里和大家鬧起來的時候嘻嘻哈哈,看上去就像個生活美滿的樂天年輕人,沒想到經歷會這么復雜。
洛陽在賽場上給人的感覺就是成熟穩(wěn)重,扛得住壓力。平時在隊伍里和誰關系都好,心細又懂退讓來兼顧大局。所以那時候樂堯才會直接將隊長的位置交給了他。
樂堯想了一會兒,才又問,“類似的事情只發(fā)生過這一回嗎?”
白澤點了點頭,“每個月洛陽工資我都直接打到他家里人賬上的,應該是錢夠了吧或者是上次被陳總嚇怕了,也就沒再來鬧事了?!?br/>
白澤沉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當年那件事情對洛陽心態(tài)還有比賽發(fā)揮影響都挺大的,感覺就是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自信,一下子都被打碎了。洛陽也開始變得對自己家庭感到自卑,以前還會帶妹妹到俱樂部玩,這兩年都沒再帶來了。陳總特地囑咐這事對戰(zhàn)隊的人都保密……但是,我今天還是把這事兒告訴你了,”白澤看向樂堯,眼神里有一絲懇求,“樂堯,我這么說可能有點偏袒洛陽,但是剛才聽到你對洛陽說的話,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這個孩子相當于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了解他的品性,希望你再給他一次機會……”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樂堯低頭看著手里的煙,最終他還是沒把它給點燃。
樂堯搖了搖頭,“對不起,剛才是我太急躁,不應該說的那么重?!?br/>
白澤楞了一下。
樂堯苦笑,“他還只是個年輕人,處理問題不成熟很正常。我作為教練,沒有第一時間去了解原因,幫他渡過難關,卻只是一味指責……是我做的太差了。”
在得知洛陽代打的那一瞬間,樂堯承認,自己除了失望和生氣的情緒之外,想到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放棄這個選手,換一個新的中單。
他一味地要求隊員信任他,然而自己,卻沒有做到去相信自己的隊員。
自己作為教練,還太不成熟了。
白澤松了一口氣,“那這事怎么處理……”
樂堯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又嘆了口氣。
白澤陪著樂堯盯著啥也沒有的天空看了五分鐘,冷得在風里打哆嗦,最后終于受不了了,“堯哥,你煙不抽了嗎?”
樂堯搖了搖頭,把煙扔進了垃圾箱,自嘲一笑,“不抽了,其實都戒了好多年了。我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