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蒼老的男人，往后靠著，雙手無力的垂落在書桌上。

    看上去，真的像極了心傷的父親。

    “給你機會，受傷的只會是我?！蹦饺徊焕洳粺岬鼗貞?，她又不是受虐體質，在一次次相信慕國耀，又心死之后，還義無反顧的奢求所謂的父愛。

    口口聲聲說愛著媽媽的人，卻用著媽媽不理解他的借口，在外養(yǎng)了另一個女人。

    這樣的男人，慕然不敢奢求他的真情。

    一旦心死，絕不會再給任何機會。

    “所以，我是你的女兒？”她的聲音，極為平靜，聽不出多大的起伏。

    慕國耀不語，將視線落定在滿地的照片上，聲音蒼老，發(fā)著抖：“然然，答應爸爸，離這個人遠一點，我不希望他搶走了我的太太，還搶走了我的女兒！”

    慕然緩緩站起了身，雙手撐在書桌上。

    隔著一張書桌，她就這么靜靜地看著慕國耀，看著他那張雖是頹廢蒼老，俊逸依舊還在的臉龐。

    她和慕國耀，其實還是有幾分像的。

    不過更多的，是像媽媽。

    她真的是慕國耀的女兒……

    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挺復雜，同時也松了口氣。

    不用再為了這個問題，一直暗自糾結了。

    “你叫我過來，就是這個目的？”慕然可不相信，慕國耀是專程跟她說他和媽媽的那段愛恨糾葛。

    更何況，在那段回憶里，她只看到了慕國耀如何的渣。

    對比起顧南琛，慕國耀簡直渣到人神共憤。

    慕國耀說的這些話里，七分真，三分假，她是聽得出來。

    她又不傻，怎么可能相信一個男人在一間公司呆了一年，被員工們指指點點了一年，還不知道自己女朋友的真實身份。

    慕國耀絕對早就知道了媽媽的千金身份，也故意假借這個機會，達成自己的目的而已。

    他對媽媽的感情，從一開始就不純粹。

    也因此，在之后，才會那么容易被另一個女人吸引。

    至于后來的車禍……

    她永遠不會忘記，親眼看到媽媽倒在血泊中的畫面，永遠不會忘記……她的爸爸，站在人群中，那么冷漠的表情。

    如果說，車禍和慕國耀無關，她絕對不信。

    看到慕然的眼底，浮上了霜寒，慕國耀眼鋒一閃，眉宇間溢出幾許戾氣，幾許不耐。

    但很快，轉瞬即逝。

    “然然，既然你對當年的車禍這么耿耿于懷，我就告訴你……”慕國耀微瞇著眼睛，壓低嗓音，“那場車禍，的確不是意外?！?br/>
    慕然瞳仁瞪大，狠狠蹙著眉，略顯稚嫩的小臉，冷肅的沒有絲毫表情。

    她的心，狠狠地揪在了一起。

    呼吸也一點一點的凝固，放在書桌上的兩只小手，緊握成拳。

    “我承認，當初得知素心在外有了其他男人時，我暴怒，想和她離婚，但是我舍不得她，非常舍不得?！蹦絿曇糨p輕緩緩，分外無力和頹然，“我又怎么舍得她死……”

    慕國耀說話時，一直看著慕然。

    那雙晦暗深幽的眼睛，似是透過了她，看到另一張讓他又愛又恨的臉，眼底恍惚間，浮上思念。

    “那車禍……究竟是為什么？”慕然忽略掉慕國耀那虛情假意的情緒變化，只想知道媽媽的車禍，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敏銳的察覺到了，當慕國耀提起車禍時，他的眉峰會不自然的上揚，眼神閃爍。

    “你們坐的那輛車，被人動了手腳?！?br/>
    慕然渾身一顫，腦子里的一根弦，在這一瞬崩斷了。

    “那輛車，是你安排的！”一字一句，幾不可聞的切齒，從慕然唇瓣吐出。

    緊攥的小拳頭，五指在書桌上，劃下了痕跡。

    那時候的她，只有五歲，可是……那一天的記憶，在她腦海里，忘不了……

    那天是慕國耀回國，將近半個月，難得打回來的一通電話。

    他說，在國外買了很多禮物，要送給他的寶貝女兒，媽媽開心的上了那輛車，那輛……爸爸親自派人來接媽媽的車。

    慕然眼眶被逼的通紅，突然越過書桌，直步走到慕國耀面前，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領，沙啞的嗓音，聲嘶竭力地吼：“你現(xiàn)在跟我說，那輛車被動了手腳！慕國耀，你特么還說車禍跟你無關？”

    “我派去的車不是那輛！不是那輛！”

    慕國耀被慕然的手肘壓著脖子，他漲紅了臉，急急地叫出聲。

    他畢竟老了，慕然力氣又比尋常女孩大了幾倍，掙扎了下，卻是掙脫不開。

    “我在國外，做了一筆單子，數(shù)據(jù)上出了些偏差，沒想到對方竟然追到了國內。合作伙伴安排了那輛車，車上原本應該是我的替身和原版數(shù)據(jù)！我本意……本意是……”

    慕國耀說到這里，聲音一直發(fā)著顫，說著說著，忍不住劇烈的咳嗽。

    他的眼睛也通紅，夾雜著無盡的痛苦。

    慕然的手肘，稍稍移開幾分。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涌上心頭，心臟激烈的跳著，顫著。

    她粉唇反射性的吐出了腦中的話：“你是想利用那輛車，在國外追來的那個人面前，銷毀原版的數(shù)據(jù)？”

    慕國耀艱難的點頭，臉色變得毫無血色。

    慕然的手，漸漸地松開了他。

    身子一軟，半跪在了地上。

    她雙目無神，怔怔的發(fā)呆，無法消化這句話。

    那輛車，原本是慕國耀用來制造銷毀數(shù)據(jù)的誘餌，所以在出車禍之后，他才會站在人群中，對著電話那邊的人說，干得不錯。

    但是……

    “你難道真的不知道……媽媽就在那輛車里？”慕然不信他，媽媽明明躺在血泊里，滿身是血，他看不到嗎？

    慕國耀顫抖著雙手，捂住臉，一副頹敗，無力的模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司機明明當時打電話告訴過我，他已經(jīng)將素心接到了慕氏集團……”

    他的樣子，不像是假的。

    那種悲涼和懊惱感，像是從心底深處散發(fā)而出的。

    “后來，我知道了車里的人……是素心……”

    但是為了前途，為了未來，慕國耀必須將這件事情，壓著不提。

    “慕國耀，就算這不是你的本意，但媽媽也是因為你……你是間接兇手！”

    慕然啞著嗓音，雙目瘋狂的撲上了慕國耀：“那個合作伙伴是誰！是你們殺了媽媽，是你們！”

    她已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咬著牙，狠狠地拽著慕國耀的衣領：“你告訴我，那個合作伙伴是誰，是誰安排的車和人！”

    為了一份所謂的數(shù)據(jù)，隱瞞一份數(shù)據(jù)……

    他們竟然用人命來抵！

    那個人，還是她的媽媽啊！

    慕然眼淚，嘩啦啦的直流。

    瞪大的眼睛，空洞而瘋狂。

    慕國耀一時沒穩(wěn)住，連著椅子往后倒了下去，撞上背后柜子。

    這一撞，把慕國耀臉色撞的蒼白，兩眼一黑，昏死過去。

    慕然回過神，怔住了。

    滿臉淚水，眼睛通紅像極了一只小白兔，蒼白的臉上，盡是無措的神情。

    緊接著，她發(fā)現(xiàn)慕國耀后腦勺，溢出了鮮血時，雙目陡然間瞪大，尖叫出聲：“來人啊！快打120！爸爸出事了！”

    ……

    seek餐廳內，兩個俊美如斯的男人，一人手中拿著一罐啤酒，面對面坐著。

    “不是送小然回家，怎么有閑情找上我了？”魏北恒挑眉，神情溫和，只是眉宇間那點不悅，很是清楚。

    顧南琛仰頭灌下一大口啤酒，酒水循著他嘴角溢出，滴滴晶瑩：“下午帶著慕然見過誰了？”

    魏北恒瞇了下眼睛：“見誰還得經(jīng)過你的同意了？”

    “她情緒不對，問起了西街那塊地的事情?！鳖櫮翔∥⑽櫭迹肫饎倓偰饺豢粗难凵?，心煩意亂。

    幾口，將啤酒干完，他伸手，又拿了一瓶。

    魏北恒斜眼看過來：“西街計劃書，你真就這么給了穆琳？”

    “一份計劃書而已?！鳖櫮翔⌒揲L的手指，拉開易拉罐，簡單的動作，也能做的何其優(yōu)雅。

    魏北恒冷嗤了聲，沒有搭話，只喝酒。

    “你的態(tài)度也很怪異?！鳖櫮翔Q眉，瞥了他一眼，“下午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

    “想知道，問你老婆去?！?br/>
    顧南琛知道問不出結果，沒再逼問，放下酒罐，靠著墻，修長身形筆直。

    他塞入胸口內袋，掏出了一條心形的相框吊墜項鏈。

    他指尖彈開，里面那張照片，是一張青春洋溢的少女臉龐，少女綁著雙馬尾，笑靨如花。

    那張照片，如之前他給慕然的照片，竟是有七成相似。

    唯一不同的，便是那張?zhí)鹈乐赡鄣哪橗嫛?br/>
    魏北恒看過去，正好看到男人盯著相框那女孩，目光柔和。

    魏北恒不知多少次，看到他對著一條項鏈，怔怔出神。

    “小子……”魏北恒按耐不住，剛要開口，就聽顧南琛手機響了。

    顧南琛掃了眼手機，才剛剛柔和的眉峰，驀地聚攏。

    “誰？”

    顧南琛薄唇微動：“慕婉?！?br/>
    “慕婉？”魏北恒詫異，“這個時候給你打電話……”

    “然然剛剛去了慕宅，應該是和你的事情有關。”顧南琛拿著手機，往餐廳外走，“看來那個人耐性不夠了?！?br/>
    魏北恒想到白天，被人偷拍的事情。

    那個人，的確是沒了耐性。

    見顧南琛頎長身影已走出餐廳，魏北恒想到下午，慕然醒來后，那一副委屈的小模樣，喊住了他。

    “南琛，不是隱瞞一切，獨自承受，才叫愛她，你不是她，又怎么知道她的想法？或許……她希望的是與你一同面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