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金老板也說過，她是個自律的人，沒有任何不良習慣。

    “金老板說，她私底下煙酒都很少沾，看這個酒瓶里的酒，都快喝完了。”韓虞也忍不住說道，趴在桌上看剩余的酒，轉(zhuǎn)頭又問吳連奎，“她喜歡喝酒嗎？”

    吳連奎點點頭：“每次來都會小喝兩口。”

    ——或許，這代表著她只有在和平飯店的房間，只有吳連奎在一起的時候，才能更放松，更能面對自己？

    也就是這里的黎寶珠，更為真實坦誠。

    這倒是個好兆頭。

    或許能夠在這里找到更多的線索，韓虞抖擻精神，四面翻找。

    而金老板一直面色陰沉的站在門口，看著這奢侈的套間不語。

    “親愛的周，你給我透個底?！闭材匪挂婍n虞到處翻找，湊到周爾雅跟前，壓低了聲音詢問，“黎小姐是不是真的不會回來了？如果她要是回到房間，我可很難交待。”

    他是個老奸巨猾的冒險家，為了錢什么都敢做，但他也很清楚，什么事需要付出什么代價。

    如果不是鋪天蓋地的報告，預感到黎寶珠出事，他頂多也就是帶周爾雅悄悄地到房間看一看，絕不會允許他們翻箱倒柜。

    周爾雅并沒有正面回答他，反而提出了另一個要求：“我想要看看黎小姐存在酒店保險箱的東西?！?br/>
    大家都是聰明人，不需要把話說得太明白。

    黎寶珠若是還能回來，周爾雅當然不可能提出這種過分的要求。

    即使她能回來，以周爾雅的身份，相信也不會鬧出什么事來。

    詹姆斯心領(lǐng)神會，但依舊把腦袋搖得和撥浪鼓似的：“周，你這可就是為難我了，客人寄存的貴重東西，不是本人絕對不能取出來?！?br/>
    周爾雅再一次招了招手。

    蔡副官又遞過一個信封。

    “只能看一看，絕對不能拿走！”

    詹姆斯毫不客氣地伸手接過，隨后規(guī)矩便又退了一步。

    事實上世界如此，哪有什么萬無一失的東西？酒店里的齷齪事多得很，他無非怕客人來鬧——但如果付出足夠的代價，就算有人來鬧，他也能壓得下去。

    即使他壓不下去，督軍公子還能擺不平？

    何況，黎寶珠看來是真回不來了。

    這幾天上海灘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詹姆斯作為和平飯店的經(jīng)理，卻知道這些全都是胡扯。

    從黎寶珠不再百樂門出現(xiàn)開始，她也再沒來過酒店房間——如果她真的要私奔，當然會取出寄存的物品，退房離開。

    她既然沒有這么做，唯一的可能，就是出了意外。

    詹姆斯一開始猜想黎寶珠寄存的東西無人知曉，他打算過一段日子，這件事淡了以后，慢慢占為己有。

    ——這在當時的酒店業(yè)里面，也是理所當然。

    沒想到居然還有人來查看黎寶珠的東西，詹姆斯知道周爾雅的身份，不敢造次，所以出言試探。

    如果周爾雅真的要拿走，他大概也阻止不了，無非是再開一道價罷了。

    “好。”

    不過周爾雅沒有讓人遞過來第三個信封，看來暫時只滿足于看一看。

    詹姆斯心中欣喜，看他們在黎寶珠的房間并沒有什么發(fā)現(xiàn)，就招呼他們下樓，去酒店禮賓部辦公室的保險箱查看。

    這種事當然不能讓其他工作人員參與，詹姆斯把手下都支使得遠遠的。

    他吃力地趴在保險箱前，轉(zhuǎn)動密碼，左三右三之后，才用鑰匙開了沉重的箱門。

    “這位黎小姐存的東西可不便宜，周，你看的時候小心點?！?br/>
    詹姆斯站起身來的時候，背后一片金光燦然。

    黎寶珠的物品，單獨存在酒店的保險箱。整整一托盤的金飾，讓人看得目眩神迷。

    “相對來說，沒什么品味，不過確實有錢?！?br/>
    詹姆斯口中嘖嘖有聲，他有的時候也會一個人偷偷打開保險箱，查看摩挲客人存下的物品，黎寶珠的金子，非常合他的口味。

    金老板看到這些金子，臉色更難看：“真沒想到，寶珠居然賺了這么多錢，也沒和我打個招呼?！?br/>
    他知道旗下的紅牌舞女賺錢，但這種直觀的沖擊還是讓人很不舒服。

    即使是作為百樂門的主人，他也未必能一次性拿得出這么多黃金。

    “這就能解釋了。”

    周爾雅點頭，和預料的一樣，黎寶珠果然沒有將值錢的財物藏在自己家里或是與鐘慶的愛巢——在這個治安混亂的年頭，這種選擇并不為過。

    雖然在大酒店寄存仍然有被貪墨的風險，但是至少比銀行與家中安全得多了。

    “這大概得值多少錢？”

    韓虞對價值沒什么概念，他悄悄詢問周爾雅。

    “不計算手工費的話，大概有二三十萬元?！?br/>
    周爾雅語氣平靜，他是見過富貴的人，這點金銀不會讓他動容。

    而且這些金飾看上去一大堆，但畢竟中間鏤空，做成各種花式，不像是實心的金條。如果拿出來稱重，他估計的價格就差不多到頂了。

    當然，這在今時今日，已經(jīng)算是一大筆巨款，足夠買一兩棟豪華洋房，或是一座中等規(guī)模的工廠。

    作為一個幾年前還一無所有的女性，黎寶珠積累財富的速度令人驚嘆——而且，還無聲無息，財不露白。

    周爾雅瞥了一眼金老板，若有所思。

    “除了金子，好像還有些文件契約，以及……”

    韓虞一件件將保險箱中的東西取出，文件和契約大略看了一下，似乎是一些股權(quán)與地契。

    黎寶珠的投資手段并不落后，她除了喜歡黃金，也做一些投機生意。

    “很正常，你不要忘記她書房里收藏的那些書?！敝軤栄诺嵝?。

    書房里有不少經(jīng)濟學和金融類的書，還有殷秀秀也說過她研究經(jīng)濟金融投資之類的事。

    黎寶珠的財產(chǎn)，可能要比他們之前估算的高得多。

    但是……最讓他們動容的，并不是金子和地契，而是藏在保險箱最底部的一個小東西。

    一個陳舊的、殘破的，看上去就一文不值的——

    ——人偶。

    這是這個案件中發(fā)現(xiàn)的第三個人偶。

    第一個是在黎寶珠命案現(xiàn)場隔壁，紀美云的化妝間，形態(tài)與黎寶珠的死相一致；第二個藏在黎寶珠家里，看上去就有些年頭，里面藏著的生辰八字也是針對老一輩人的，現(xiàn)在只能確定，上一代百樂門三朵金花，應該與這個生辰八字有關(guān)。

    這第三個人偶，仍然是黎寶珠的收藏，但卻藏得更加嚴密。

    “見了鬼了?！苯鹄习宓吐曕止?，臉色極為難看。

    這個案件變得越來越撲朔迷離，連韓虞都覺得那人偶充滿了詭異和可怕，難道真是這些詛咒人偶起了作用，才會有莫名其妙的死人？

    韓虞謹慎上前，拿起了人偶，細細端詳。

    “周，這可不能拿走?！闭材匪共幻靼走@些人為什么不愛黃金，反而對一個破人偶這么感興趣。這東西一塊錢能買一堆，但不管再怎么便宜，這是客戶的東西。

    周爾雅對蔡副官示意，蔡副官又一個信封遞了過去。

    詹姆斯擠眉弄眼，收了信封，高舉雙手，用很夸張的語調(diào)說道：“你們慢慢看，我出去吸根煙，什么都沒看見?！?br/>
    話是這么說，他還是在門口盯緊了沒離開。

    他們要弄走一個破人偶就算了，畢竟看這意思，黎寶珠小姐已經(jīng)去世了，沒人會在意這東西。但里面的黃金、地契可千萬不能弄丟，這玩意以后可能是酒店或者自己的財產(chǎn)。

    “和另外兩個人偶一樣，結(jié)構(gòu)很簡單?！边@一會兒功夫韓虞已經(jīng)檢查過人偶的情況，“要不要拆開看看？”

    白布，細針，黃紙，這是詛咒娃娃的基本特征。

    在場能做主的就是周爾雅，是他花錢留下了證物，他漫不經(jīng)心地輕輕頷首，“那就拆開看看吧。”

    韓虞小心翼翼地拔下細針，掀開白布，取出藏著的紙卷。紙卷顏色發(fā)白，并不像是放了很久的樣子。

    按照慣例，上面以娟秀的字跡，寫著一個生辰。

    “壬子年六月初八?！?br/>
    韓虞展開紙卷，大多數(shù)人都能看得清楚，金老板低聲念了出來，面色古怪。

    “你知道這個生辰？”韓虞發(fā)現(xiàn)了金老板的異樣，回頭追問。

    壬子年是應該是1912年，這個生日的主人，現(xiàn)在不過十八九歲，可惜這樣的小姑娘，也一樣是別人詛咒的目標。

    周爾雅搖搖頭，覺得韓虞真是粗心，他們在檔案室可是見過這個生辰的。

    只是韓虞當時想查找第二個人偶的年月日，根本沒有在意。

    可他留心了這個生日的主人小傳，畢竟這是最大嫌疑人的經(jīng)歷。

    金老板遲疑了一下，還是回答了：“這應該是紀美云的生日?！?br/>
    “哈?！表n虞不知是氣還是覺得真好笑，諷刺的揚了揚唇角，“女人們……真夠可怕。”

    這事兒也真夠絕了。

    紀美云的化妝間，發(fā)現(xiàn)了詛咒黎寶珠的人偶，而黎寶珠的保險箱里面，又發(fā)現(xiàn)了詛咒紀美云的人偶。

    這應該叫“不約而同”，還是“無巧不成書”？

    表面上的姐妹情深，背地里的暗中捅刀，韓虞只覺得可笑。

    黎寶珠的形象在他心目中已經(jīng)成了一灘污泥，臭不可聞。

    如果不是因為已經(jīng)接了這個案子，他都有點不想繼續(xù)查下去了。

    這種互相的仇恨糾結(jié)，讓人厭惡，只想遠離。

    “不，寶珠姐不會是這種人！”吳連奎詫異地看著他們，他當然也猜得到這人偶不是什么好東西，他不愿意這種猜測玷污了自己心中的女神黎寶珠。

    只可惜沒人在意他的話，韓虞憤怒不已，金老板對著人偶和那堆金子地契陷入沉思。

    周爾雅讓韓虞收起人偶，示意詹姆斯可有將保險箱里面的東西重新裝好——他假裝沒有看到詹姆斯用手指撥弄了一個金戒指握在掌心。

    所謂雁過拔毛，用來形容詹姆斯這種人最為恰當。

    除此之外，黎寶珠的房間里面沒有留下其他的證據(jù)，眾人搜索過一遍之后，心情各異地離去。

    “現(xiàn)在怎么辦？雖然找到了她藏財寶的地方，可案子其實并沒有什么變化……不，準確的說，變得更令人厭惡了?！?br/>
    韓虞看著手里第三個詛咒娃娃，苦笑著問周爾雅。

    那個人偶模樣越發(fā)的丑惡，裂開的嘴角像是嘲諷世人心內(nèi)的骯臟和黑暗。

    周爾雅淡淡說道：“確實案子并沒有什么變化，所以對你來說，最重要的還是破解密室之迷?！?br/>
    不管動機如何，這件案子的謎團就在于黎寶珠的死亡密室。

    就算只是單純的舞女間傾軋仇恨，但實施犯罪的手法也仍然未曾得到解釋。

    “不過，”周爾雅頓了一頓，“我覺得這案子錯綜復雜，還沒辦法簡單分類。”

    “哪有什么錯綜復雜？現(xiàn)在找到了三個娃娃，邏輯上很通順了啊?！表n虞沒好氣的說著。

    他拿出三個精美的咖啡杯，一個個擺在了桌上：“喏，這個是黎寶珠。”

    韓虞把“黎寶珠”翻了過來，說道：“她已經(jīng)死了，想詛咒她的人，是紀美云。”

    他指著中間的咖啡杯說道：“這是紀美云，而黎寶珠，同樣也詛咒了紀美云。除此之外，她應該還詛咒了另外一位前輩，只不知道是上官秋兒還是冷秋兒，也或者是戚麗玫?！?br/>
    韓虞把最后一個咖啡杯反過來，繼續(xù)說道：“如果是前兩者，說明這詛咒還挺靈驗的，紀美云說不定也會倒霉，如果是后者，那說明這種人偶詛咒也不過是笑話而已?！?br/>
    作為唯物主義者的韓虞，那是只會相信后者。

    他覺得這就是一個無聊的勾心斗角的后宮故事，也許許多年前，黎寶珠詛咒了一位前輩，同時推六娘子下樓，奪了頭牌之位。

    而現(xiàn)在的晚輩，紀美云有樣學樣地詛咒了她，另一位心狠手辣的晚輩或者就是紀美云本人，更用手段將她勒死。

    ——這從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是報應。

    韓虞在這個案子里，已經(jīng)對真相失去了興趣，他覺得百樂門的每個人都藏污納垢，讓人惡心的丑陋。

    哪怕是殷秀秀，也不知是不是和“好姐妹”黎寶珠一樣，釣著諸多公子哥，甚至包括周爾雅。

    看她含情脈脈的看周爾雅的眼神，韓虞就很不舒服。

    也幸好周爾雅不是鐘慶這種沒思想的公子哥，否則，面對美人主動，只有柳下惠才能定住心神了。

    韓虞發(fā)現(xiàn)自己對百樂門的每個人都沒有好感，已經(jīng)戴上了有色眼鏡去看他們。

    “對于案件、受害人和兇手，還是不要加諸太多的道德評價為好?！敝軤栄畔袷强闯隽怂南敕?，淡淡說道，“在這個時代，簡單的道德難以評價一切。”

    這些在苦海里沉淪掙扎的舞女，連自己的生命和身體都無法自主，無論做出怎樣瘋狂的行為，周爾雅都可以理解。

    黎寶珠的左右逢源，欲情故縱，偽裝純潔貞女，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也不過是她想要更好生存下來的手段而已，就算真的害過人，周爾雅也并不覺得別人就有資格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去指責她。

    她本身也不過是這個黑暗時代的犧牲品。

    更何況，這里面還有疑點。

    “據(jù)我所知，厭勝詛咒，都要盡量讓人偶接近被詛咒者。紀美云的人偶詛咒，就放在黎寶珠的化妝室隔壁，僅有一墻之隔，這是合理的。”

    周爾雅又指出了這一點不同尋常之處，端著咖啡，慢慢啜飲：“但從黎寶珠住處找出的兩個人偶，一個藏在她的住宅，一個藏在保險箱，和被詛咒者幾乎毫無關(guān)系?！?br/>
    “這在傳說中，可沒有詛咒的作用?！?br/>
    韓虞撇了撇嘴，一臉的喪氣，從表情就能看出他對這個案子沒有什么興趣了：“你也知道是傳說了?！?br/>
    他雖然反駁周爾雅，但也覺得這個地方確實有點可疑，那兩個人偶，總覺得出現(xiàn)得突兀。

    而周爾雅像是有其他心事，往咖啡里又加了一勺糖，緩緩攪拌著。

    “紀美云到底什么時候回來？我真想去南京找她了！”韓虞現(xiàn)在只想快點結(jié)束這個案子，相比之下，他甚至有點懷戀找貓找狗的活了。

    至少看不到人心的黑暗。

    “不必著急?！敝軤栄艛囍y勺子，淡淡說道。

    “萬一再出現(xiàn)死人怎么辦？”如果說韓虞對這個案子最后還有什么念想的話，就是他希望不要再死人了。

    “紀美云沒回來之前，應該不會再出什么事?！敝軤栄哦似鹂Х缺瓏L了嘗，嫌味道還是太苦，又要去舀糖。

    韓虞眼疾手快的把他的糖罐子拿走，埋怨道：“少吃點糖，看著就甜的受不了?！?br/>
    周爾雅的手懸在空中，嘆了口氣，放下銀勺子和咖啡杯：“我出去走走?！?br/>
    “你又想背著我出去吃甜品吧？”韓虞的語氣很像小媳婦，說完，他也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管的太多了，和周爾雅相處的越熟，對他也越來越?jīng)]你我之分。

    “你又不愛吃，要不然我請你一起？”周爾雅沒有生氣，笑著問道。

    “我是不愛吃……不過我也想出去走走，看看能不能再找點線索?！表n虞說著跟了上去。

    窗外夕陽的余暉落在高大的梧桐樹上，篩下了碎碎點點的金光，熱浪已褪去幾分，蟬鳴充斥著盛夏的黃昏，人間，看上去如此美好。

    可那伺機而起的黑暗，潛藏在陽光之后，很快就要吞噬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