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是足有兩里長哩，兩邊都是賣菜蔬的，春冬的苔心、矮黃、大白頭、白頭、黃芽、芥、生菜、蕨、芹、波棱菠菜、萵苣、萊菔蘿卜、蔥、薤、韭、大蒜、蒜，夏秋的茄、梢瓜、黃瓜、冬瓜、葫蘆、瓠、芋、山藥、牛蒡、、甘露子、茭白、蕈子，應(yīng)有盡有。雞、鴨、鵝日日都要賣十來籠，只憑你要。山里的野味也常有，日日城中要吃掉十數(shù)頭豬哩如今也沒哪個買了菜收在家中，架起鍋子再去買菜也使得，十分方便?！?br/>
    “要那價錢，兩文錢一碗的粥隨便喝。鴨蛋倒是漲了些，如今竟要十文錢一個。便是河邊蔡三的鋪子里，一碗黃鱔也只要十文錢。那有毒的河豚，竟也有人要，還要五百文一條，不過巴掌大不知是哪些達官貴人想的主意，許是吃膩了山珍野味，嘗這個要命的河鮮哩”

    送菜的王婆子得唾沫飛濺，眉飛色舞。須知她只是菜市上一腌婆子，哪有大戶人家娘子理睬過如今這個如花似玉的娘子托著腮幫，竟像聽書似的入迷。王婆子心中得意，未免肚刮腸，著意要講些新鮮的與娘子聽。

    宋婆子拎了只收拾干凈的雞進來，沖衛(wèi)大娘努努嘴，笑道“還在吶”

    衛(wèi)大娘瞧了瞧窗戶外的日頭，不由催道“王婆子，日頭上來了，還不回去賣菜。菜都蔫了，心你那老漢收拾”

    王婆子喜滋滋地起身，回道“他敢。我回去也好給他，你不過是個破落戶，哪家老爺瞅過你一眼今日我可是給徐府的娘子了半日哩”

    衛(wèi)大娘便笑著囑咐“莫回去跟外人亂嚼，不然以后的菜蔬可不要你送了。”

    王婆子仔仔細細地朝容娘福了，恭敬聲“娘子，我便去了。若是娘子喜歡，使個子來喊一聲，我保管還來?！?br/>
    又朝衛(wèi)大娘咧開了嘴，笑著回道“放心，斷不與外人的。”言罷滾動她那甚是碩大的身軀艱難的出去了。

    容娘眼睛亮晶晶的，只瞅著眼前鮮嫩的菜蔬，十分歡喜。

    衛(wèi)大娘蹲下來擇菜，見狀，不由得捏了下容娘白嫩的臉頰。

    “老是聽些粗人講甚，有空多去張娘子那里做些針線。上回娘子給我做的襪子可是穿不進哩”

    容娘抿嘴直笑“不是頭回做，不熟嘛，再給乳娘做來便是了?！?br/>
    “再不用了，若是老夫人知道，你給下人做針線，怕是不高興哩上回”衛(wèi)大娘壓低了聲音，關(guān)切地問。

    容娘眼神暗了暗，垂了腦袋。半響，方抬頭笑道“乳娘，不必擔心。我省得的，你放心，”到此處，容娘眼睛漸漸濕潤，忙用手遮了眼睛。

    環(huán)從外進來，笑嘻嘻地朝容娘道“老夫人了，今日的雞便如上回般炒著吃，玉娘子愛吃哩”

    莊子上早稻開始陸續(xù)收割。

    宋管事竟日留在莊上，處理田莊事宜。

    這日，宋富貴回到府上，請見七郎。守門的婆子道七郎外出未歸，給他出個主意，讓她見容娘子也是一樣的。

    宋富貴唬了一跳，只差沒彈起來“嬸娘你好生沒道理，我有事會七郎，求娘子作甚再娘子豈是我這等奴才能見的沒得被老爹打死去”

    那婆子嗤笑道“你還當了莊頭哩，連差事往哪回都不知七郎要讀書，不在府上時諸事都是娘子管哩。”

    富貴甚是詫異“容娘子尚，能管事”

    那婆子唾了他一口“沒開眼見的，人家讀書識字，算賬比你都厲害。怎管不了事”

    富貴抹了臉，恬了臉皮笑道“既如此，還請嬸娘去通報一聲。響午還待回去，要半天哩?！?br/>
    那婆子笑著去回了。片刻回來，叫富貴去前院偏廳候著。

    富貴心中忐忑，進得廳來。原來娘子卻在那屏風后，影影綽綽。富貴也不敢細看，低頭回了山莊事宜。

    “回頭溝共有良田十畝四十一步。其余皆梯田，共一百八十畝二十步。梯田種的是早占城，盡可收割。請娘子示下，收的租米如何處置是賣是留或是運到田莊上倉庫另山莊中有牛車三架，卻有一頭畜生老弱，一頭嗯”

    “有胎”屏風那頭傳出清亮的聲音。

    富貴額頭出了些冷汗，腰彎的更低些“是。只一頭健壯，堪當運輸。若是運糧出谷，需另想他法?！?br/>
    “于山莊去往田莊，需幾個時辰”

    “回娘子，靠腳力需兩個時辰；若是牛車，也得個半時辰；若是有馬，不需一個時辰即可到。”

    屏風后停頓了一回，方有話問來“田莊上頭有何牲畜”

    富貴答道“只有五架牛車，共6頭牛。”

    “若得牛車六架，將米運往田莊可行”

    富貴心中暗暗算過方回“各家交米不在一時，陸續(xù)運出，六架牛車足夠?！?br/>
    “那便如此?！?br/>
    富貴頓了頓，他有樁為難的事，也不知該不該與容娘子，此事來甚大，也不知。

    “有為難之事么”屏風后，那個清冽的聲音忽地問道。

    富貴吃了一嚇，自己不過是猶豫了一回，怎的被娘子看穿了

    “是。溝里原有五戶佃戶。因溝中出產(chǎn)甚少，少年郎君成了家，便都出溝另覓生活去了。余剩的都是些老弱婦孺之輩。如今又有兩戶”富貴實是臉薄，不好出口。偏他一接手，便有佃戶離莊之事也不知娘子怪不怪責

    “如何”那個聲音卻不輕不重，聽不出絲絲情緒。

    富貴硬了硬頭皮，垂首道“秋收過后就要被其子女接出去了?！?br/>
    要佃戶之事，良田多的田莊自是不愁。如回頭溝此類的山莊，一年到頭收成勉強夠活命，遇到旱年就要打饑荒。那五戶人家沒有哪戶不窮的。住的茅屋又矮又黑又破又漏，吃飯的碗沒一個是全的。幾個老漢婆子一律的瘦的皮包骨頭，眼神呆滯。富貴初到回頭溝，真?zhèn)€就想回頭了。奈何他爹強按住他，不許反悔。

    屏風后很是安靜，許是娘子不知如何處置富貴抬了抬眼皮子，只瞥見一截的黑漆海棠刺繡屏風。那屏風原也是熟悉的，今日瞧著倒似有些不一樣。

    “你有何主意”

    富貴心中正胡亂想些事情，驀地聽到容娘子問詢，不急不緩，很是從容。

    他忙答道“按朝廷律令，佃戶原是不得隨意退佃的。若私自出走他鄉(xiāng)，主家可上報縣衙，官府自會將他們發(fā)落，交還原莊?！?br/>
    那邊頓了頓，倒很快有了回復(fù)。“不必。都是幾個可憐人，沒的叫他們吃官司?！?br/>
    富貴心道，縱是可憐人，也耕種得這些田地。如今離了他們，卻難尋個人來替哩

    “人市上如何若是有那北方逃難過來的，典買得兩三個壯實勞力也可”

    這卻是娘子的不懂了，富貴心中偷偷笑了笑，也不敢出聲，仍畢恭畢敬答道“人市上卻沒有壯實勞力。如今城中繁榮，做一日工可賺得百十文，足可養(yǎng)活一家子。只有那無兒無女之輩，或是失了親人的婦孺，才將自己典賣了哩”

    那邊又是一陣寂靜，想是一籌莫展富貴想，到底是娘子，還是管著家事就好。這莊子上事務(wù)，到底是男人的事。沒些見識，只摸不著方向。

    “既是秋收之后再走，那如今且先莫著忙，左右冬日無事，再另想法子?！?br/>
    也只得如此了。

    富貴又回養(yǎng)羊之事“莊中農(nóng)戶倒是愿意添些收入，但無人養(yǎng)過羊，不敢接手此事。喂些雞鴨或是養(yǎng)只豬倒是愿意，只盼主家墊個成。也有人只愿掙個工錢，不敢擔風險。不知主家作何打算”

    屏風后頭又停了一停。

    “若只給工錢，恐不用心。若只墊成，恐他喂養(yǎng)不當，到時分文無收，倒叫他欠一身債。不如按各家擅長買來各樣牲畜，分與眾人喂養(yǎng)。按月給付些工錢，到出賣時再按所得多少，也抽出一分利與他，如何”

    富貴原有些看輕，此時心中不由得暗驚，此等做法，怕只有臨安那大商家才想得出來，農(nóng)戶可每月得些使用錢，到后頭養(yǎng)成又有錢進，也不用擔心填了老欠新債。

    “但若養(yǎng)不成，府里也要損失不少銀錢”

    屏風后輕笑了一聲“總有虧有賺。若是擔心如此，連莊稼都不能種了。只如何管理，全憑你去了。“

    富貴心中羞愧，道“的明白?！?br/>
    “那買雞鴨的花費，你且回去計算明白，需幾貫錢，報與宋管事處，我自叫他與你。每月需給付多少工錢，如何給，卻需你自己去做個打算。我到底不曉外頭事情，不好得。”

    富貴忙答應(yīng)“是。”

    待富貴異日見到他爹，不由得感嘆“娘子好生厲害”

    宋管事瞪了兒子一眼“你在府中不知娘子自來喜愛打聽市面上事情，連個果子賣多少錢一斤都知。何況人家識字算術(shù)，樣樣來得。連農(nóng)書都叫七郎買了去看。你不可瞧了去，當心自家丟丑?！?br/>
    富貴嘿嘿笑了。自回田莊一一安排，一時寂寞許久的莊中沸騰起來。有喂雞養(yǎng)鴨的；有愿貪那養(yǎng)豬之大利的，問主家支些糧米；也有只愿徒那幾個工錢的。富貴又是托田莊上買各種家禽牲畜，又是登記發(fā)配，又要思想發(fā)工錢之事，又要估摸收成幾何又要托宋管事回稟些事，忙的團團轉(zhuǎn)。

    那兩戶原要走的，如今竟有些心動。到底靠的兒女，不如自己做來可靠。且眼看的徐府寬慈，農(nóng)具耕牛但凡要用的，只莫糟蹋，倒不用花錢，也不需扣糧，卻是這清平縣未有之事思想再三，也去富貴處領(lǐng)了些雞鴨回來養(yǎng)著。富貴見了，心中歡喜不盡。

    宋管事送信過來，是留多少糧食，主家要富貴做主。又若是莊里頭有人家缺糧少錢的，但借無妨。

    富貴心中激動，頭回要做這個主，竟是睡不著覺，叫她媳婦好生笑話了一回。

    “不過是個莊子，也難的你這樣。爹管的那樣大莊子，哪里見他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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