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長老眉心的疤都隨動作簇起來，他皺眉道：“為何？”
艾月滿閑適地左右偏了偏頭：“和他們一般?！?br/>
不知其中幾分真幾分假。二十三年前一枚草籽發(fā)芽，要知道對于春生發(fā)一片的草來說絕不尋常，八位長老還以為是壽生草傳承將要斷絕，大長老急急下界看護三天，等余下草種發(fā)芽才放下心來。
此后再一次讓長老震動，是五年后化形的幼草居然和主神草模樣一般無二，甚至和那人同樣穿與其他人不同的白衣。最為特殊的是其一化形便不需要土壤，還能自行在小界縫隙中行動。
就如水之精怪離不得水，火之精靈生死皆在火中，身為草靈竟然不必依附土壤也能生存無礙，從古至今除了他艾明之，也只有主神草在內(nèi)的寥寥三人。
想到其余兩人，艾明之數(shù)千年下來宛如僵化般的笑臉微妙的停滯了一下，他看著這株新生的草，心內(nèi)嘆息。
可這孩子天生有缺陷，丹田吸收不了天地清氣，只能在日常吐納中提升些微功力。這和主神草截然不同，不同的還有屬性，主神草屬火木，而艾月滿是實打?qū)嵥局w。
但就算排除是主神草轉(zhuǎn)生的可能，面對如此相似的外貌，六長老還是忍不住多說些話。
“你誕生時被卜算過機緣在凡塵中，此次合該應(yīng)驗了，且去試試罷?！?br/>
艾月滿微微一驚，飛走的思緒被扯回來：“長老的意思是……”
六長老攏袖道：“正是。”
“……我知道了，”艾月滿道，“我去。”
“兄弟，兄弟兄弟，為什么??？”
艾葉臉上的表情很精彩，跟著艾月滿從屋內(nèi)轉(zhuǎn)到院后。
艾月滿把衣服塞進乾坤袋一邊說：“后面的撮箕給我?！?br/>
“哦。”把撮箕拿手上了才反應(yīng)過來，“你到底是為什么要答應(yīng)，大家隔得不遠都知道仙界那堆破事，天帝都自顧不暇，根本不是想快樂過日子的草能待下去的地方，大家避都來不及呢，你去第一次就有五六七八——你把撮箕往乾坤袋里塞干嘛？”
檢查一遍乾坤袋里的東西是否有錯漏，艾月滿回答：“這是我煉制的法寶，能自動打掃，有清掃噴水吸取等八種功能，帶去人界很方便。”
說完還演示一遍。
艾葉嘆為觀止：“哇塞……唉，天妒英才，兄弟你明明有如此天賦，卻因為吸收不了清氣只能煉煉這些在大家看來不是太入流的東西……太可惜了?！?br/>
惋惜后終于問了正題：“長老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流暢的動作一頓，艾月滿慢慢直起身來，黑亮的瞳孔微微顫動。
他從未化形時就向往仙界，那感覺隱隱約約卻難以忽略，時刻在心底躍動。因著這種感覺，縱然之后發(fā)覺修為無法提升只能在百年后自然消亡也沒停止刻苦修煉。
看在長老眼中就是不甘命運想要活著，出于同情時時照拂他，自然也說了當年的卜算。
而三千機緣點在漫長的時間中逐漸消失不少，千年前的大戰(zhàn)讓壽生草之間的實力直接出現(xiàn)大斷層，新草被保護起來不讓隨便出小界，為數(shù)不多的委托也全是長輩師兄負責。結(jié)果竟然是這次大會他才知道仙界發(fā)話能讓完成凡人九十九個愿望的壽生草成仙。
旁的草避之不及的東西，在他這里是夢寐以求的機會！
“我誕生當天就被長老發(fā)現(xiàn)丹田有缺陷，當時大長老和我說有大機緣在十八年后、凡間。今年正好是十八年，思及未化形時的感應(yīng)，我想，一定就是這件事?！?br/>
白衣少年抿著嘴，一向雪凝成冰的眼睛里頭一次像是燃起了火焰：“我要完成任務(wù)，到天上見等我的那個人?！?br/>
艾葉比艾月滿晚一批化形，一睜眼就看到白衣男孩，從此影形不離，是知道這件事的，但他一直覺得不靠譜，無名小界從不接待外客，近百年也無草飛升，怎么會有人在仙界等發(fā)芽僅數(shù)十年的草精？
但他也知道艾月滿的身體缺陷，最終只是喉結(jié)動了動，心一橫：“聽說凡間沒錢不行，我在小錢界換得的玉石給你！”
“……”
“從師兄那燙的凡間紀念鈔票也給你！”
“等……”
“都給你！”
三天后，兩界崖邊。
仙界的強制文書效力是從接收的那一刻開始，總共七天，留給艾月滿的時間也有足足三天。無名小界物資充足，三天夠收拾打包好多東西了，但最后一天幾位長老看著全身掛滿包裹的艾月滿，還是陷入沉默。
還是五長老笑瞇瞇開口：“月滿，雖然你年紀尚幼，但卻有旁人沒有的天賦，此次下界也算是給你的一個歷練，可要好好把握這份機緣?！?br/>
艾月滿點頭，身上包裹隨著搖動：“弟子遵命。”
三長老主管各界來往，是個留寸頭穿青色勁裝的男子，見狀冷哼：“不過是下個界搞這么大陣仗，沒見過世面的小毛頭?！?br/>
東西大多是那天推他出去的師兄弟們送的。艾月滿沒辯解。
“開了開了?！贝致暣謿庑嬉宦?，三長老便將手掌按在崖邊巨石上，喝道：“開！”
高臺下的出口隨著這一聲翻轉(zhuǎn)滾動起來，中心生出一株九葉草的模樣，散發(fā)著彩色光芒，然后飛速擴大。
三長老收回手，抿成一條線的唇放松像要說什么，最終只是罵道：“快滾，然后早點滾回來，修為這么差還等爺爺們幫你煅根啊?！?br/>
他的確連最基礎(chǔ)的煅根期都沒到，但艾月滿早已接受，向七位長老恭恭敬敬行了大禮，“此次一別不知何時相見，長老們保重?！?br/>
崖底的光芒亮到了極致，那株九葉草更是在光芒霧氣中恍若實體，艾月滿深吸一口氣，身體前傾跳了下去。
光芒旋轉(zhuǎn)閃爍，很快黯淡下去。
看著少年跳下山崖，一直努力保持平時模樣的三長老才皺眉回頭，問：“你們感覺到了嗎？”
四長老頷首：“之前只是隱隱約約，在他下到凡界時突然變得特別強烈，我能感覺到在和凡界建立聯(lián)系時他身上綁了大因果。”
三長老：“老一說的話果然應(yīng)驗了。但這個小毛頭中途死掉怎么辦？很可能的吧？”
六長老半闔著眼，恢復(fù)當長老不茍言笑的樣子，只是這時才插話道：“那可不一定?！?br/>
下落出小界范圍的瞬間，亂流從四面八方打來，上面是雷鳴，下面是刺眼閃電，間或反轉(zhuǎn)過來。艾月滿在雷和颶風的交纏下艱難躲避，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間，身周恍若粘稠的空氣驀然一松，好像終于被巨爪松開，他睜開眼，發(fā)覺自己在某棟樓的天臺上。
旁邊藍格子床單飄飄。
艾月滿是第一次來凡間。無名小界可以憑自身實力去任何地方，獨獨凡間不可隨意踏足，說是因機緣點的緣故怕擾了天道的正常秩序。所以艾月滿雖然逛遍了周邊小界，來凡間卻是第一次。但他有經(jīng)驗，觀察了下街上行人，身上的白衣便化作衛(wèi)衣牛仔褲。
寬大的衣袖緊縮變窄，從里面掉出個乾坤袋，艾月滿一眼就看出是不需要高深修為就可以使用的珍寶，想到最后是三長老拍了自己一下……
思及此處，他彎了彎唇角，將包裹全數(shù)塞了進去，走到天臺邊緣細細打量這大千世界。
像是坐騎般的盒子交叉跑動，四面大樓層次不齊但排列緊密，一眼望不到邊。風從四面八方將他衛(wèi)衣的帽子吹往一邊，耳邊聞得轟轟作響，是書中寫的叫‘飛機’的坐騎掠過天邊。
嘗試著用尋人之術(shù)尋找十年前和壽生草一族建立聯(lián)系的委托人，然而靈力如同縹緲的煙，只朝前飛了一段便融在風中。別說他靈力不足，已經(jīng)隔了十年，要尋到蹤跡也絕非易事。
“人界原來是這個樣子？倒是和第二重謀真小界有點相像，我記得那里的坐騎叫‘機甲’，也不知道這里有無。”
坐在十幾層樓高的大廈頂端，艾月滿沒了頭緒，任風吹亂他的長發(fā)，隨意搜尋的目光卻突然看到了什么。艾月滿‘咦’了一聲，瞇著眼仔細看看，隨后雙腳一登跳了下去！
小路上。
丁寧剛結(jié)束一天的工作，開著車給妹妹打電話。
“什么小裙子啊，你這個月都買多少條了，尾款火葬場等著吃土吧。”
“我可不管你，我還得養(yǎng)你侄子呢?！?br/>
“它最近毛光水滑好得很，比你好養(yǎng)活。”
“別撒嬌，別撒嬌！”
“哎喲臥槽！”
銀色小轎車輪胎壓著地面甩出個漂亮的漂移，丁寧整個人往前猛地撲了一下，連忙扶正吊在一只耳朵上的眼鏡。手機那頭的妹妹焦急的詢問情況，卻得不到回應(yīng)。
眨了眨太緊張有些發(fā)干的眼睛，丁寧定睛看向車頭，整個人陷入恍惚之中。
少年有著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膚色，若形容眉毛鴉黑恍若水墨勾出，那眼角定是點了朱紅，像是有赤色蝴蝶在唇上停過，上唇有著蝶展翅般的弧度。夕陽的余暉打在他身上，是金紗籠在黑發(fā)上。
“你好，我沒有惡意……”少年開口，聲音若冰擊玉壺，涼得很，一如周身的氣質(zhì)，偏偏又生了雙彎著的眼睛，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zhì)融合起來，竟有種說不出的合適。丁寧看著他越湊越近，幾聲咚咚聲將他喚醒。
艾月滿敲玻璃：“你是車夫吧，能帶我去——恩，特殊管理局嗎？”
丁寧將安全帶系好，期間視線不斷朝旁邊那個好看的少年身上掃去。
一般人遇到這種事是不會讓他上車的，但丁寧不同，他的工作就是在這個區(qū)開車接送客人，還有迎接新入城的客人，車頂有普通人看不見的特管局大字牌，上面施了法術(shù)，人類不會有招呼這張車停下的意識。
他的職業(yè)是——妖怪專送滴滴司機。
所以遇到妖怪不奇怪，給新來的妖怪科普更不奇怪，妖怪和人類生活方式和環(huán)境都有極大差異，更奇怪的行為丁寧都遇見過，只是這位兄弟好像心里很沒有數(shù)，直接從十三樓跳到他車上，要不是特管局派發(fā)的車夠牢固現(xiàn)在他早就掛了。
而現(xiàn)在這位心里沒數(shù)的兄弟蜷在座椅上，托腮頗有興趣的看著他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