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說完,包括負責(zé)押解他的兩名警察,都呆呆地看著他,臉上是同樣一種瞠目結(jié)舌的表情,就像大白天撞見了鬼。
莫非原本訂立的測試方案中,是次日還要進行第二輪測試。
但在給夙夜進行完第一輪測試后,他改變主意,把接下來的測試環(huán)節(jié)取消了。
他不無悵然地對陳梓平說:“無論進行幾次測試,都不會改變結(jié)果。”
“你認為夙夜說的全部都是實話?”陳梓平心里咯噔一下,難道夙夜真的是殺害華子強的兇手?而歐宇辰也的確是朵白蓮花,這樁案子跟他一丁點關(guān)系都沒有?
“恰恰相反,”莫非搖搖頭,“我認為,他肯定撒謊了,在你們想知道的關(guān)鍵性問題上。不過,以他的心理素質(zhì)、心理狀態(tài),對心理學(xué)的了解,我們的測謊,只能得到他想讓我們得到的結(jié)果。”
“怎么可能?他才多大,居然能騙過測謊儀?”陳梓平不是不相信,而是理智上根本就不能相信。
別說夙夜這種自學(xué)成才的半吊子,從理論上來講,要毫無破綻的騙過測謊儀,連資深的心理專家都未必有幾個能做得到。
要知道,測謊儀的出現(xiàn),本身就是為了對抗欺騙。
莫非拍了拍陳梓平的肩膀,表情很沉重:“所以我才覺得惋惜,像他這樣的人才,我?guī)资陙?,也就遇到過這么一二個。他本來應(yīng)該成為最出色的犯罪心理學(xué)專家。
喏,你也看到了,在我給他測謊的時候,他竟然也在對我進行表意學(xué)分析,觀察我的基準(zhǔn)反應(yīng)模式,并且得出了正確的結(jié)論。”他輕輕嘆了口氣,“他說的沒錯,我的確沒資格做他的師傅?!?br/>
***
跟莫非分開后,陳梓平掉頭鉆進洗手間,看看里面沒人,馬上撥通了邵壬的電話,把測試經(jīng)過和結(jié)果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邵壬皺著眉頭,半天都沒有答話。
“算了,你也盡力了,不管夙夜有沒有撒謊,這都是他自己的選擇,我們又有什么辦法呢?”陳梓平安慰他。
其實陳梓平心里還有句話,沒好意思說。那就是他自己一門心思要找死,攔都攔不住,別人又有什么辦法呢?
邵壬看看手表:“晚上有沒有事兒?”
陳梓平想了想:“應(yīng)該沒什么事兒,這個案子暫時也算告一段落了?!?br/>
“我請你吃飯?!鄙廴筛纱嗟卣f。
“不用這么客氣啦……”
沒等他說完,邵壬打斷了他的話:“吃完飯,你跟我去案發(fā)現(xiàn)場看看。”
原來吃飯不是目的……陳梓平無語了,半晌才說:“夙夜是你老爸的私生子吧?”
“胡說八道什么呢?”邵壬莫名其妙。
陳梓平搖頭晃腦:“如果不是年齡實在對不上,我都懷疑他是你的私生子了,你對他也實在太好了。老同學(xué)、老朋友這么多年,怎么就沒見你這么關(guān)心我呢?我跟你說,做人不能這樣……”
沒等他說完,邵壬就掐斷了電話。
對金陵酒店206客房的再次勘查,并沒有得到任何線索。
因為發(fā)生了命案,該酒店的生意一落谷底,慘淡得不能再慘淡,206房間一直都空著。
但是,早已被酒店員工徹底打掃過,室內(nèi)的陳設(shè)也全部更換過了,一點當(dāng)初的影子都看不出來了。
邵壬也沒有太失望,這些,早就在意料之中,本來就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尾聲
半個月后,b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三庭,對夙夜殺死華子強一案作出一審判決:犯罪嫌疑人夙夜殺死被害者華子強,犯罪事實清楚,證據(jù)確鑿充分。
判決如下:夙夜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zhí)行。
在整個審判過程中,夙夜一直表現(xiàn)得很漠然。
他拒絕了歐宇辰為他聘請的律師,同時,也拒絕了法院給他指派的律師。
從始至終,沒有為自己的罪行作出任何辯解。宣判后,也沒有絲毫猶豫地在判決書上簽了字。
歐宇辰旁聽了整個審訊過程,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庭審結(jié)束后,面對法庭外打了雞血般興奮的眾多家媒體記者,他依然保持了沉默。
***
兩個月后,距離b市五十里外的湎山監(jiān)獄。
正是日落時分,天邊的云霞,被太陽的余暉,漂染成濃淡相宜的緋紅色,像一幅美麗的彩錦。連不遠處架著電網(wǎng)的高大圍墻,仿佛也披上了層閃亮的紅色薄紗。
夙夜坐在墻角,他環(huán)抱著雙膝,下巴搭在膝蓋上,半瞇著眼睛,靜靜望著晚霞的方向發(fā)呆,素白的小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宜{色囚服套在他身上,顯得特別肥大。
“喏,來一根吧?!币桓畠r的紅梅香煙在他眼前晃了晃,指間夾著那根煙的,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囚犯,名字叫安諾,跟夙夜是一個囚室的室友,罪名是利用計算機進行金融盜竊,所以他其實是個很厲害的黑客。
夙夜沒有搭理他。
安諾也不在意,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把煙塞進了自己嘴里,不知道從哪里摸出根火柴,在鞋底上劃了一下,擦燃了,點著了香煙。
不遠處,綽號叫“林胖子”的獄警不動聲色地轉(zhuǎn)過身去,好像什么都沒看見。
“聽說昨天刀疤強又找你麻煩了?”安諾問道。
夙夜沒吭聲。
安諾似乎也不在意是否能得到他的應(yīng)答,“我跟老鐵說了,讓他警告下刀疤強,別太囂張。”
夙夜看也不看他,低聲說:“你最好離老鐵遠點,這種人,沾上很難脫身的?!?br/>
“我知道,”安諾聳聳肩,“可是我沒得選啊,如果不是靠他罩著,刀疤強早把我生吞活剝了,那家伙變/態(tài)的,你又不是不知道?!?br/>
夙夜又沉默了。
安諾轉(zhuǎn)動著眼睛,忽然笑了,“你這是在關(guān)心我嗎?”
夙夜繼續(xù)保持沉默。
人是適應(yīng)性很強的生物,不知不覺中,他已經(jīng)在這座監(jiān)獄里生活兩個多月了。
漸漸習(xí)慣了四人間的牢房,習(xí)慣了一天三頓見不到半點油星的青菜米飯,習(xí)慣了每天出工的時候,拿個小本子,一板一眼地記工(這個工作,是管教們特別照顧他的。湎山監(jiān)獄中的犯人,最常干的活,是脫得赤條條的,肩頭墊上條麻布袋,來回往返燒得滾燙滾燙的磚窯中,做搬磚運磚的苦力,以他的小體格,估計一天就歇菜了。)。
其實有錢的犯人,在監(jiān)獄里也是可以吃小灶的。而歐宇辰在這方面向來都很大方,給他在監(jiān)獄里的個人賬戶存了不少錢,他卻很少動用。
不是存心幫歐宇辰省錢,而是他對生活水平實在沒什么要求。
從親眼目睹爸爸被殺害的死亡現(xiàn)場開始,他的味蕾似乎就退化了。除了對油膩的本能反感,剩下的食物,對他來說,只是用來果腹的東西,他根本不在乎吞進去的是什么。
每月一次的家屬探監(jiān)日,他都固執(zhí)地留在牢房中,拒絕見每一個專程趕來的探視者:邵壬、歐宇辰、薛凱奇。
他沒有得到過夙博罕的消息,不過,他也不在意。
歐宇辰熱衷于給他寫信,差不多每個星期一封,他收到了,往往是看也不看,就直接撕掉了。
他知道,歐宇辰會對他說什么,但他覺得沒必要,這是他自己的決定,與任何人都沒有關(guān)系,包括歐宇辰。如果他的存在,會讓歐宇辰對夙家的繼承權(quán)變得不那么名正言順,如果他會成為歐宇辰完美人生中的疵點,那么,如果歐宇辰需要,他真的不在意親手把這個疵點打磨掉。
不是因為多么重視歐宇辰,正如他曾經(jīng)對邵壬所說的,歐宇辰想要得到的,都是他不需要的東西,那么,給歐宇辰也無所謂。
轉(zhuǎn)眼,秋天到了。第一場寒流來襲的時候,歐宇辰托管教轉(zhuǎn)交給他兩套天鵝絨的保暖內(nèi)衣。穿在囚服里面,果然暖和了許多。
那天夜里,他躺在硬板床上睡覺的時候,忽然想到,假如能從這個籠子里走出去,偶爾看看歐宇辰那張令人覺得賞心悅目的臉孔,偶爾和他在同一張餐桌上吃飯,順便欣賞欣賞他標(biāo)準(zhǔn)優(yōu)雅的用餐禮儀,起碼人生不會這么無聊吧。
他終于有了,想走出監(jiān)獄的念頭。
***
九月二十六日,天氣,陰,北風(fēng)四到五級。
晚上九點二十五分。
歐宇辰沿著人行路,慢慢走著。偶爾踩到枯黃逶迤的落葉,發(fā)出碎碎沙沙的裂帛聲。
b市畢竟是座北方城市,從踏入九月中旬開始,秋天的氣息就很濃郁了,尤其是夜里,氣溫下降得特別厲害,每次呼吸的時候,都能看到鼻孔飄出的白色淡淡蒸汽。
歐宇辰立起夾克衫的領(lǐng)子,忽然想到了夙夜。他知道,夙夜一直都是個怕冷的孩子,給他買的保暖內(nèi)衣,不知道穿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