紈素被她一席話說得哭笑不得，有些尷尬的道：“阮姐姐說話真是冰鋒一般。適才我來時，看見殿下身邊的小德子過來傳話，殿下要來徽音殿陪良媛姐姐用午膳。還有管惠英和幾個東宮姬妾過來要恭賀姐姐生辰的，已經(jīng)叫徽音殿外衛(wèi)士攔下了，說是殿下有令，不許閑雜人等擾了徽音殿清凈。你說說，我們是不是應(yīng)該先回去了？”
阮良娣撇了撇紅唇，不緊不慢的立起身，道：“那還真是應(yīng)該走了。不然就真要惹得人家討厭了！紈素你也不早說?！?br/>
我臉上一紅，嗔道：“哪里就如此了？”
阮良娣故意酸溜溜的看我一眼，調(diào)侃道：“看在你今日生辰的份上，我不和你計較。你好好陪殿下就是！他這些日子也是真辛苦，難得松快?！闭f完不顧我挽留，與紈素笑著辭去了。
如意近前稟道：“婢子接了小德子的話，還未及稟給良媛，阮良娣便來了?！?br/>
我因為晟曜要過來，心情很好，笑道：“無妨。叫他們快備些殿下愛吃的菜肴。上次的魚咬羊殿下說過不錯，讓他們快些燜上，羊肉要塊狀不要片狀的。還有道雪冬燒山雞，如今吃正當(dāng)令，快去吩咐膳房選嫩料、好好的做了來。”
如意愣了愣，答應(yīng)著去了。
身側(cè)的翠濃遞過一盞茶，笑道：“良媛用些熱茶，先歇一會兒。殿下雖說已有近十日未來，可左不過再過兩盞茶的功夫，也就來了。午膳的事情，膳房一準(zhǔn)能備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shù)??！?br/>
我反應(yīng)過來，自己也覺得方才太過顯形：患得患失、喜形于色的，過于緊張晟曜了。不由紅著臉笑道：“好?！苯舆^熱茶潤了潤嗓子。
然而熱茶換過三盞，晟曜卻遲遲未至。
我正猜疑不定的當(dāng)兒，蔻兒進來稟道：“裕德殿小德子來了?！?br/>
小德子腳步匆匆，進殿施禮后立即道：“良媛，殿下申時正便要領(lǐng)軍趕赴叛軍前線，特地叫小的過來知會?！?br/>
我倏地站起身，急問道：“為何？虎賁將軍呢？”
“虎賁將軍重傷，今日巳時正宮里才接了千里急報。殿下與陛下召集群臣商議后，已經(jīng)在朝中做了安排。再有一刻鐘，大軍便開拔了?！?br/>
我驚道：“大軍？此次殿下還要率軍前去么？”
“是，回京送信的是虎賁將軍家將，說是前線戰(zhàn)況激烈，不僅虎賁將軍受了傷，兵士損耗也很大。陛下便降旨著殿下點了鳳臺大營將士，馳援虎賁將軍。旁的更多詳情，小的便不知了。”
小德子說完，匆匆向我行了禮，“良媛保重，小的要即刻回去殿下身邊復(fù)命了。此次小安子與我都會跟在殿下身邊伺候，請良媛放心，小的一定照顧好殿下?！?br/>
我匆匆忙忙叫翠濃收拾了幾件冬季皮毛衣裳給晟曜，又包了些常用丸藥跟點心叫小德子帶在身上。一直目送著小德子疾步出了徽音殿。
殿門外天色晦暗，叫人無端端的心神不寧起來。
我猶豫一會兒，還是喚來翠濃吩咐道：“去請蕭十三來?！?br/>
翠濃有些不解，然而什么也沒問便立即應(yīng)下出去了。片刻后，翠濃在殿外稟道：“侍衛(wèi)長來了?！?br/>
我步出殿門。
蕭十三正立在臺階下，行禮道：“見過良媛。不知良媛喚十三有何吩咐？”
“殿下即刻出京，你可知曉？”
蕭十三答道：“知道，殿下要帶兵支援虎賁將軍。黑甲軍也已經(jīng)得了吩咐，會隨殿下出征。不過殿下留下兩隊人給十三，令十三留京，護衛(wèi)良媛?！?br/>
我不由心頭激蕩：昨晚接上庸急報，布置應(yīng)對；今日接豫州戰(zhàn)報，安排領(lǐng)軍馳援。忙亂如斯，他卻依然為我考慮周全。
“殿下此刻在何處？”
“一刻鐘前黑甲軍近衛(wèi)在延平門外集結(jié)，殿下這會兒應(yīng)該剛出延平門?！?br/>
我輕聲道：“能否勞煩你，帶我去送送殿下？”
蕭十三霍然抬頭，見我堅持神色，便低頭稟道：“殿下已出宮門，此時既已領(lǐng)軍開拔，便不宜再與良媛相見?！彼灶D了頓，續(xù)道：“不過，末將可以帶良媛去延平門門樓上遙望殿下出城，亦可作相送之意。”
我頷首道：“有勞了?！?br/>
喚翠濃取來兩件樣式一樣、質(zhì)料普通的連帽斗篷。待我與她披上，不細看便如同宮中行走各殿的侍女一般模樣。遂與翠濃跟在蕭十三身后出了徽音殿。
一路垂首疾行。
等出了毓德宮，翠濃方小聲問道：“良媛為何一定要去送殿下，即使明知只能遠遠兒的望一眼？”
我一時沒有作答。倒是想起晟曜去歲出征北地，自己當(dāng)時的云淡風(fēng)輕跟似有若無的悵然。而今時今日，竟已是明顯不同的感覺了：我在意他、心悅他，如今他出戰(zhàn)在即，即便只能遙遙相望一眼，也是好的。
正如他之前所說的，他愿意陪在我身邊，做那個第一個看見十七歲的我的人。而我，亦作如是想。雖然不知他昨夜為何失約，雖然這會兒已經(jīng)晚了些，可此時默然來相送，能用我無聲的眷戀目光、為他的背影編織一襲平安歸來的鎧甲——那么，今日我生辰，也算得上是與他一起過的了。
延平門門樓上的風(fēng)極大，寒意徹骨。
我緊緊扶著城垛朝外看去：軍旗招展，戰(zhàn)馬嘶鳴。不斷前行的軍列中有一個方陣正是衣著黑甲，是晟曜的親衛(wèi)軍。我凝神望去，不過一瞬，便看到了那個背影。
他今日未著鎧甲，身著玄色皮毛大氅，頭束金冠，挺拔身影正隨著馬步顛簸前后自然晃動，穩(wěn)穩(wěn)的騎行在馬上。隊列行進的很快，后面的步兵手持長矛，鐵質(zhì)矛頭閃爍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我盯著晟曜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想起他當(dāng)日笑意吟吟聽我說“紫薇花對紫薇郎”時候的模樣，就像一個只會弄月?lián)崆俚娘L(fēng)流公子、最漫不經(jīng)心的天家紈绔。卻要連番經(jīng)歷戰(zhàn)事，北地歸來不過年余，如今又要再度征戰(zhàn)廝殺。刀槍無眼，他可會再度受傷？
心口莫名開始發(fā)酸發(fā)燙。
許是這剎那的心疼和牽掛如此明顯，我再不猶豫，吩咐翠濃道：“把匣子給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