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用證明么？阿杜德這偽信徒根本就是和那些東方的異教徒穿一條褲子的。”烏特比已經(jīng)是五十歲的老人了，頭發(fā)有些斑白，但精力卻仍然充沛，他計劃著要將薩曼王朝的軍政大權(quán)都統(tǒng)一到自己手里，然后南下征服白益王朝，占據(jù)巴格達，掌控帝國的主導(dǎo)權(quán)，容不得東方國度這樣一個突然的變數(shù)出現(xiàn)。因為公主被扣留，諸王之王阿杜德已經(jīng)在巴格達誓師出征，若不是伽色尼的馬哈茂德出兵拖住了他，只怕白益王朝的馬木留克此刻已經(jīng)打到布哈拉城下了。

    康麗絲嬌笑一聲，聲音比銀鈴還要清脆動人，跪坐在烏特比的身后，為他捏著肩膀，柔聲道：“偉大的烏特比啊，在我這兒不許想這些費神的事情。”別的妻妾大多張羅著為娘家或者兒子安排關(guān)系和黨羽，想法設(shè)法從烏特比口中套出一些皇帝和朝中的動向，好幫助自己的家族，康麗絲卻顯得毫無心機，只想博得烏特比的寵愛，烏特比反而更愿意在她面前談?wù)撥妵笫?，顯示自己多么有權(quán)勢。

    此時此刻，他微微一笑，捏著康麗絲柔弱無骨的手，轉(zhuǎn)身俯視著她低垂的睫毛，高聳的酥胸，笑道：“你不是很喜歡阿杜德的公主嗎？我收了她做個侍妾如何？”康麗絲眼光微微波動，咬著嘴唇，做出一副吃醋的表情搖頭不依，烏特比傲然道：“呼羅珊的伊普拉希姆已經(jīng)帶兵去撒馬爾罕布防，他征發(fā)了河中一帶所有的突厥勇士，還帶了從印度繳獲的大象，肯定能打敗夏國的野蠻人，不過他自己肯定也會損失慘重，到時候，我會讓他自動解職，讓阿巴斯取代他的位置。等大事底定，我便要了阿杜德的掌上明珠，看看這個老對頭會是一副什么表情?！闭f完哈哈大笑，意氣驕狂無比。

    次日清晨，烏特比離去后，康麗絲對鏡整理鬢發(fā)，她從梳妝臺的抽屜里取出一個小巧的琉璃瓶子，里面裝著珍珠粉、水銀和砒霜的混合劑，她小心地將一點倒入面前的葡萄酒杯里，端到唇邊飲盡。這是流傳于波斯的一個避孕的藥方，自從為烏特比生下一個子嗣，成為他的第四位妻子以后，她便再也不愿懷上敵人的子嗣。

    喝完以后，康麗絲在鏡子里靜靜地凝視著著自己的容顏，她的眼神黯然，平復(fù)了心緒，方才命女仆將桑魯卓公主請來，烏特比的殺機已現(xiàn)，夏國使團需要早些做好準備，張仲曜是吳英雄的心腹愛將，蔡朗是他唯一的弟子，說什么也不能讓他們遭了烏特比的毒手。

    張仲曜聽道蔡朗所轉(zhuǎn)述的消息后，嘆道：“若無康夫人指點迷津，你我數(shù)千人性命，早已斷送無數(shù)次了。”蔡朗亦點頭，沉聲道：“康夫人言道，烏特比還沒有立刻動手的跡象，估計他會等到夏國軍隊抵達撒馬爾罕和伊布拉西姆交戰(zhàn)，大局已定之后才會下手，眼下蔥嶺大雪封山，我們可以暫且等待，待陛下的軍隊出現(xiàn)在撒馬爾罕城下，便合力沖出城去，粟特人在布哈拉城外有一處據(jù)點，儲藏有糧草馬匹，我們?nèi)×私o養(yǎng)，殺到撒馬爾罕投奔陛下?！睆堉訇c頭道：“此策甚是穩(wěn)妥，但我們走后他們粟特人必定逃不了干系?！辈汤实溃骸八f，這些犧牲都算不了什么?！倍艘魂嚦聊?。

    春雪才稍稍溶化，在天山南坡，又下起了淋漓的雨，四萬夏軍艱難的朝著號稱“托云”的蔥嶺山口行進，大多數(shù)人都感到了頭暈?zāi)垦?。若不是軍中早就詳細解說了這“冷瘴”的緣由，只怕有些人還以為自己患了虛脫之癥。

    皚皚白雪還覆蓋著高處的山坡，更高處，是更古不化的冰川，冰崖似墻，裂縫如網(wǎng)。莽莽群山橫絕天際，故老相傳，這蔥嶺乃是當初共工怒觸的不周山的天柱遺跡，這根斷裂的天柱，是亞洲大陸最綿延宏偉的群山匯集之地，喜馬拉雅山、喀喇昆侖山、昆侖山脈、天山山脈、興都庫什山脈等，都在這里連綿逶迤，融為一體。

    “陛下，這托云山口雖然地勢高聳，但積雪比其它山口要淺的多，每年春天，我們粟特商隊都要從這里翻越，第一批抵達撒馬爾罕的商人總要賣得最高的價錢。”康恪闐大口大口地呼著氣，對吳英雄道，這條商道他雖然走了好幾次，難受卻從未減輕過。此番翻越蔥嶺，一路上隨處可見去年冬天凍餓倒斃而死的葛邏祿、烏古斯、突厥人，許多已經(jīng)被烏鴉和禿鷹啄食得血肉模糊。

    吳英雄笑道：“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從古到今都是正理?！焙鋈宦牭角懊孳娛吭诎俜蜷L的帶動下開始唱起了軍歌，乃是教書先生根據(jù)魏武帝三子吳思王所作的《白馬篇》改編的：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少小去鄉(xiāng)邑，揚聲沙漠陲。控弦破左的，右發(fā)摧月支。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br/>
    在極度缺氧的環(huán)境下，這歌聲顯得有氣無力，但在眾人低聲的吟哦相和中，卻有隱隱透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像周圍巍峨聳峙的群山一般壯烈雄偉的氣勢，忽然，前方的驃騎軍暴發(fā)出了更大的怒吼和歡呼，他們已經(jīng)站在了托云山口之上，往西看到赤裸班駁的黃褐色戈壁和剛剛露出一片嫩綠的草地，一條河流蜿蜒其間，闖過崢嶸的亂石灘涂，流向一望無際的遠方。眼望著山口上高聲歡呼著向下面的袍澤招手的軍士，吳英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正了正頭上的白虎皮帽子，揚起馬鞭向他們揮動，陛下的這一舉動激起了軍士們更大的歡呼聲，原本令人疲勞不堪的人都興奮起來，慶祝他們繼大唐安西軍之后，再次完成了翻越蔥嶺的壯舉。

    抵達開放著簇簇金黃色野花的草地，諸軍都忙著整頓輜重，飼喂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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