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志遠(yuǎn)從紗簾外悄悄的探出一個頭來。
秦志清跟在他后面，也鬼鬼祟祟的探頭出來看，到底是哪個叫花子這么有能耐，能把素來喜怒不形于色的秦若逗得笑起來。
秦志遠(yuǎn)不滿的想，還江郎？還讓秦若坐在床邊喂她吃飯？這叫花子未免也太爽了吧。
秦志遠(yuǎn)心里覺得，自己這個親妹子雖然性格古怪了點，長相普通了點，書讀得多缺德了點，可她好歹是自己親親的唯一的妹子，哪里能隨意許配了人去？如果這個江郎長得沒有自己好看，沒有對秦若百分之萬的好，那他這親哥就是當(dāng)回十惡不赦的大棒也要敲散了這對鴛鴦。
他想起來他四五歲的時候，那個時候秦若還小，三四歲的年紀(jì)，小小年紀(jì)胭脂粉粉的一團(tuán)，整天歡天喜地的捉著下人給她織的竹蜻蜓，在院子里騎著小木馬狂飆。
他不喜歡這個動不動就哭的小妹。那時候娘親剛?cè)ケ绷晟?，秦相爺整日要上朝，也鮮少看管過自己這個小女兒。秦志遠(yuǎn)和秦志清又是兩個閑不住的混世魔王，一翻了墻就去惹是生非。一來二去，小木馬也沒有了意思。小的時候沒有人陪她，秦若就坐在書堆里，跟著那些私塾師傅，一板一眼咧著小牙齒，奶聲奶氣的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
而秦志遠(yuǎn)和秦志清兩個狼狽為奸的兩兄弟，就踩著這郎朗的兒童稚子之聲麻利翻墻。
秦志遠(yuǎn)還記得小的時候，娘親剛拋下秦若去北陵山的幾天后。秦若騎著個小木馬，一笑就露出一堆潔白無瑕的小虎牙，嘴咧的大大的，樂顛顛的來找他，拽著他的袖子，仰起頭滿臉期待的問：“娘明天會回來抱小若若嗎？”
秦志遠(yuǎn)第一次聽她這樣問，用小孩子特有的清澈眼神的盯著秦若，想了想，老老實實的說道：“不知道?！?br/>
然后過了沒幾天，秦若又樂顛顛的騎了個小木馬，這次換了身湖綠色的小衣裳，頭上扎著兩個團(tuán)子發(fā)髻，可愛極了。她又像上次一樣滿懷期待的拽住秦志遠(yuǎn)的袖子，吊在他身上，歡天喜地的問他：“爹爹說娘明天就會回來的，哥哥，明天還有多久?。俊?br/>
秦志遠(yuǎn)此時正忙著出門，也沒管吊在他身上秦若眼里蘊的淚。他光看著那張小臉璀璨如花，卻沒看那雙亮若星辰的雙眸已經(jīng)是淚眼朦朧。
他只得含糊的胡亂混過去：“哥哥也不知道?！?br/>
秦若眨巴眨巴眼睛，里面的淚直打轉(zhuǎn)。她低下頭，只失望道：“可是爹爹說了好多個明天了，要是明天快點來，娘親就能早點來抱小若若了?！?br/>
秦志遠(yuǎn)看秦若還是拽著他的袖子，他不知道秦若說這番話是因為寂寞，他以為小孩子不會覺得寂寞，更不知道小孩子會因為寂寞而緊緊的抓住親近之人的袖子，希望能得到一分一毫的注意。
秦志遠(yuǎn)看她死拽著自己的袖子，只吸了口氣，盡量緩著語氣指著花園說道：“這樣，你騎著小木馬在院子里打圈圈，這樣時間就會過得快一點，明天就來的快一點，娘就會早點回來了?！?br/>
秦若的眼睛亮起來，果然放開了秦志遠(yuǎn)的袖子，她騎著小木馬，身后的仆人連忙跟上去。
秦志遠(yuǎn)果斷腳底抹油順利溜走。
秦若坐在院子里，呼哧呼哧的提著小木馬。她想小木馬走得太慢了，她還不如自己提著小木馬轉(zhuǎn)圈，這樣走得快一點，時間也快一點，明天來的早一點，娘親也會回來的早一點。
她一直轉(zhuǎn)到夜幕降臨，一直轉(zhuǎn)到月明星稀，一直轉(zhuǎn)到夜深露重。每轉(zhuǎn)一圈，她就抬起頭，充滿期翼的問那個侍女：“明天來了嗎？”
她滿頭的大汗，衣服也濕漉漉的，看到婢女搖搖頭，她失落了一瞬間，又重新為自己打氣，小小的臉蛋上咧咧可愛的小虎牙，只嘟囔道：“就快來了，娘娘肯定就快來了。”
呼了口氣，小小年紀(jì)的小丫頭又抱起小木馬，開始搖搖晃晃的撐著小胳膊小腿繞著院子轉(zhuǎn)圈。
秦若是在婢女懷里睡著的。她睡著了，嘴邊流著口水，半睜著睡意朦朧的眼睛，懷里抱著小木馬，朝那個侍女口齒不清而帶著點希翼的問道：“明天，娘娘來了嗎？”
婢女不忍心騙她，可是又不敢直說，只含糊道：“奴婢不知道。”
秦若打了個哈欠，揉揉淚眼朦朧的眼睛，只小聲說道：“小若若想娘娘...........”
之后她便發(fā)了一場熱。是那晚穿著單薄在院子里抱著木馬轉(zhuǎn)圈后，得了風(fēng)涼，發(fā)的病癥。
秦相爺知道秦志遠(yuǎn)坑了自己親妹子，氣的沒辦法。罵了一頓秦志遠(yuǎn)和秦志清，秦志遠(yuǎn)卻還在頂嘴：“我哪里知道那個小丫頭還真把我的話當(dāng)一回事？我就那么一說而已，誰讓她自己當(dāng)了真？”
秦志清沒頂嘴那還好，可秦志遠(yuǎn)卻嚷嚷的厲害。秦相爺氣的沒辦法，讓身強體壯的家仆將這個逆子給拉出去結(jié)結(jié)實實的家法伺候了一頓。
秦志遠(yuǎn)挨了這么一遭，自然而然的討厭起自己這個惹事的小妹起來。他跪在祖宗祠堂里，臉色難看，一個勁翻來覆去的想，自己要是沒有這個拖人后腿的小妹該有多好。
秦若偷偷摸摸又來了祖宗祠堂，穿著一身小寡婦似得單薄月白褻衣，手里不知道捏著個什么玩意，偷偷摸摸的藏在身后，一臉做賊心虛的表情。
秦志遠(yuǎn)本來想著想著就生氣，一看她來了，臉上還是那種往日想要問明天什么時候來的表情，當(dāng)場就爆發(fā)了起來。他跪在地上，只朝秦若沒好氣的吼道：“明天？明天娘親也不會回來！娘親就是因為討厭你所以才離開的！如果沒有你這個小妹，娘親會走？！”
秦若頓時僵住了，她小小的年紀(jì)，臉蛋小小的，圓圓的，抖索著嘴唇連話都說不出來，一張臉，上面沒有一點血色。
其實秦相爺是挺喜歡秦若的，秦若天資聰慧，每每在家府里與私塾師傅對答如流舉一反三?？上桥?，即使是再出色，那終究也是要嫁作他人婦的。何況她還有兩個哥哥陪著她，秦相爺這樣想著，自然而然的就不再多關(guān)心秦若。
所有人都以為秦若是喜歡讀書，是喜歡與書作伴，安安靜靜的縮在角落里。
可其實只有秦若她自己才知道，她是太寂寞了。沒有人陪她玩，沒有人和她玩，她發(fā)出的祈求沒有人回應(yīng)，即使是秦志遠(yuǎn)，在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拽住哥哥的袖子時，他這唯一的親哥哥也是不假思索毫不留情的拂開她的小手。
秦若怔愣，她的臉色剎那慘白，顫抖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一副即將要掉出來卻竭力忍著的樣子。
秦志遠(yuǎn)自覺剛剛的話也是說得太重了，可想到自己還在發(fā)痛的屁股，還有拉不下的面子，他剛要出口的話又變成了惡言惡語，只惱怒的說道：“你來干什么？要是你再病了，父親又要打我板子，你很高興我挨板子是吧？”
秦若身體發(fā)抖，她流著淚，伸出一只手，小小的雪白的手掌心里一顆被捏的稀爛的蜜棗，她只輕聲的哽咽著說：“給哥哥的?！?br/>
這是她喝藥之后，下人們怕她覺得苦會哭，拿來給她潤口的蜜棗。她沒吃，把這么唯一一顆蜜棗留下來給她的哥哥。
孩童吃甜容易蛀牙，所以府上的婢女們平常不敢多給秦若甜食。尤是這次生了病，她才得了這么一顆蜜棗。可對于過了換牙期，素來大手大腳慣了的秦志遠(yuǎn)來說，蜜棗甜食他都是吃的膩了。
看見那雪白小手里被捏的稀爛的蜜棗都融成了一團(tuán)，秦志遠(yuǎn)不耐煩的招手道：“走開，我不吃。你少來找我，省的我被爹打！”
年少時，男孩子總覺得自己表現(xiàn)出一副不耐煩的神態(tài)和語氣，對年紀(jì)小的妹妹嗤之以鼻呼來喝去，還覺得自己很“冷且酷”。
秦若小心翼翼的收回那顆蜜棗，擦擦眼淚，那泛紅的眼眶在她臉上分外可憐，可她卻故作堅強，只帶著害怕和落寞，胡亂的抹了抹臉，轉(zhuǎn)身踏著月色，孤孤單單的在黑夜里消失了。
秦志遠(yuǎn)一語成讖，如愿以償，自此之后將近十年，秦若再也沒有來找過他。
等到秦志遠(yuǎn)稍微長大了，發(fā)現(xiàn)自己這個最該親近的妹子已經(jīng)不知何時再未與他說過只言片語。那時他已經(jīng)經(jīng)了些人事，幡然醒悟，回想起當(dāng)年舊事覺得心底愧疚。他想要彌補他當(dāng)年對秦若的冷淡，可如今秦若卻已經(jīng)笑談往事風(fēng)輕云淡，不再會來怯生生的牽他的手，問明天什么時候來了。
秦志遠(yuǎn)稍微一探頭，秦若便收斂起了笑容，只恢復(fù)到原本波瀾不驚的模樣，往后微微偏了偏頭，脖子上露出一截白膩的肌膚，只淡淡的說道：“大哥，二哥?！?br/>
秦志遠(yuǎn)走過來，秦若坐著，自然是要矮他那么一大截。宛若這里坐的是個美人，他這個角度是剛好去摸一把美人如云絲鬢的，可惜這里坐的是他的親妹子，秦志遠(yuǎn)的手硬生生的打了個轉(zhuǎn)彎，又尷尬的摸進(jìn)了自己的袖子里。
秦志清也冒出個腦袋，望著床上因為警惕而縮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雙眼睛的江奴，好奇道：“原是個小丫頭？”
秦志遠(yuǎn)也看著江奴。江奴警惕的坐在床頭，只用被子將自己裹了起來，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層層疊疊流光溢彩的眼睛，直直的警惕的盯著秦志清和秦志遠(yuǎn)。
秦志遠(yuǎn)面若敷粉唇紅齒白，自來便是風(fēng)月場所里的佳公子。他朝江奴友好的一笑，只說由衷的說道：“這是你撿來的小丫頭？可真好看，怪不得你要把她帶回府里?！?br/>
秦若想起宋磊帶她回來時那污泥陳漬的一張臉，根本就看不清長相。不過她并不想與大哥談?wù)撈疬@些。
秦志清也跟著贊嘆道：“真漂亮的小丫頭，小妹，這丫頭養(yǎng)大了以后必然是個美人。小妹你真有眼光。小妹，這個丫頭有沒有名字啊？”
這說的好像秦若撿她回來是為了娶她做老婆似得。秦若頓感頭大，卻又對著江奴道：“這是我的大哥，也是你半個主子。”
“她叫江奴，沒有名字?！彼噶酥盖懊婺莻€面若敷粉唇紅齒白的公子哥，又指了指后面那個有著入鬢劍眉穿著白衣的少年道，“這個是我的二哥，你也要聽他的話?！?br/>
江奴警惕的看著他們兩，看著秦若的目光移了過來，半響才遲疑的點點頭。秦若回頭，只朝秦志遠(yuǎn)無奈的說道：“你總不是光來看我撿來的這個丫頭吧。”
秦志遠(yuǎn)一聽這話，連忙獻(xiàn)寶似得從袖子里掏出一個白瓷小細(xì)頸瓶，撥開了上面的木塞子，只朝秦若說道：“阿若，這可是凝香坊最新出的香料，大哥我可是今早排了一兩個時辰的隊，花了重金才買來的！”
他伸手遞過去，眼巴巴的看秦若以一種復(fù)雜的表情將它接了過去。瓷瓶到了她的手上，秦志遠(yuǎn)本還擔(dān)心她不會要，如今看她伸手拿了，自然流露出一種放下心的神態(tài)，只朝她吁了口氣，又邀功道：“這香料千金難得，聽說用這種香料抹了身體，香味久久不散，若是用得好了，在花中翩翩起舞還會召來蝴蝶。”
他美滋滋道：“過兩天就是宮宴，雖然咱家小妹顏色不如其他人，但是氣度不得被別人比下去了。若是用了這種香，小妹一定能在宮宴上萬眾矚目，遇到自己的心上郎君！”
秦若聽他又在胡扯，拿過秦志遠(yuǎn)手上的木塞子，只塞進(jìn)那瓶子里，堵住了那源源不斷香氛散落出來的出口，只敷衍說道：“好好好，我知道了?！?br/>
她搖晃了手里的瓷瓶，心里突然有了一個計量。秦志遠(yuǎn)還在獻(xiàn)殷勤似得看著她，秦若朝他點頭道：“謝過大哥了?！?br/>
秦志遠(yuǎn)得了這聲感謝，連忙揮手道：“你是我親妹子，哪里說這些有的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