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父無犬子!”
五百步外,達奚文都聽到楊玄感的嘶吼,頭腦中猛然浮現(xiàn)了這樣的感慨,緊握馬槊的手也緊了一緊,生怕手心沁出的汗弄得它打滑??裳垡娭鴮γ娴尿T陣越來越近,他的心頭竟似蒙上了一層什么東西似的,有些緊張,有些害怕。
“四百步!”
“三百步!”
“二百步!”
達奚文都身旁的親衛(wèi)竇瀘尖聲叫著,隨著距離的縮短,一遍一遍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不過任誰都能聽出他稚嫩嗓音中,迸出的點點顫抖。
“別怕,孩子?!?br/>
達奚文都扭頭微笑著撫慰了竇瀘一句,像是慈父在摸著幼子的小腦袋,為他開解噩夢帶來的恐懼,也像是為身旁這七百來條年輕的生命打氣,盡管那聲音微弱、無力的連他自己都有些含糊。
“一百步……張……”
竇瀘恐懼地大叫著,義軍的鋼鐵之墻近在眼前,對面鐵胄下面一張張冷漠、狂熱,同樣恐懼的臉孔,也越發(fā)清晰,此時,本當摘弓激射一輪,可沒等命令出口,達奚文都卻止住了他,縱馬躍前幾步,大吼一聲:
“大隋的勇士們,父祖的榮耀在我們手中……舉槊!”
“嘩”地一聲,七百多支馬槊毫不遲疑地平指對方,向義軍發(fā)出了無聲的挑戰(zhàn)。
楊玄感見此情景,心中激蕩,我關(guān)西依舊多豪勇之士,待天下大定之后,定要為你等樹碑立傳。
惺惺相惜之下,他的身體也深深伏在馬上,手中長槊遙遙指向達奚文都,在空中畫著圓圈,用行動邀戰(zhàn)。
“五十步啦……”
竇瀘的聲音,連楊玄感都聽得清晰,那竭力壓抑的顫抖不由得讓楊玄感瞥了一眼。
“這分明還是個孩子,嘴角還有胎毛呢?!睏钚心X海里瞬間閃過一句感慨,目光便又挪回到有些面目有些老邁的達奚文都身上,只這一看,那眼神里超脫的淡然頓時刺得他生疼。
死志!
不只達奚文都,就連那個發(fā)出恐懼叫喊的小孩兒,在近在咫尺的碰撞之前,眼睛里都換上了一絲明悟,楊玄感心中兀自轉(zhuǎn)了一圈,不行,決不能被他壓倒。一聲銳利地吶喊登時自他的喉嚨里爆了出來:
“弘農(nóng)楊氏的子弟們,你們害怕了嗎?!”
“不……”
“轟……轟……”
兩支將馬速提升到了頂峰的重騎鋒線,結(jié)結(jié)實實地撞在一起,巨大的碰撞聲響,頓時將騎士們的“怕”字蓋了下去。
同樣身穿土黃色軍衣的隋軍和義軍交疊在一處,長長的馬槊交相碰刺,并不算銳利的棱狀槊尖透過甲葉的間隙,撞裂鋼鐵甲片,捅進了同樣種族,同樣關(guān)西籍貫,甚至是同鄉(xiāng)的血肉之軀。
“殺!”
達奚文都大吼一聲,長槊直插楊玄感的胸腹,全力的一擊,蓄積了他全身的力量,眼見著槊尖刺破空氣,即將抵達目標,楊玄感的身軀卻猛然一側(cè),堪堪讓過了長槊,長長的槊尖仿佛不受控制般,自他的腋下穿過了好幾尺。
“嗯?”
一股巨力順著槊桿傳來,達奚文都心叫不好,他要奪槊!達奚文都立刻不假思索地發(fā)力搶奪,眼前卻是一花,一支烏黑光亮的楞尖自頭頂拍落下來,慌忙后仰間,達奚文都看到楊玄感的臉上分明是一副陰謀得逞的得意。
“噗哧!”
達奚文都脖頸處一涼,心中明悟,自己中計了。不過也為時已晚,二馬一錯,楊玄感的長槊已經(jīng)掃在他的身上,達奚文都頓時感覺自己飄了起來,不再需要徒勞地呼吸,原本沉重的鎧甲也恍若無物,伴隨著嘭地一聲悶響,他的眼前漆黑一片……
此時的戰(zhàn)場上,長槊來回吞吐,一樣鮮紅的熱血如泉噴出,在各自的土黃軍衣上染出赤色的蓮花,齊齊綻放。
第一波的錯馬碰撞,隋軍陣列便已殘缺不全,可總有幾十個幸運兒扛了過來,竇瀘便是其中的一個。
大口大口地吸著沾滿了血腥味道的空氣,竇瀘覺得自己身在地獄,剛剛還在安慰自己的達奚將軍戰(zhàn)死了,自己身邊已經(jīng)沒有一個活人,曾經(jīng)的自己人、敵人都躺在身后,如今,自己也只能孤軍奮戰(zhàn)了。
長槊卡在那個不知名的叛軍的肋骨里,無論如何也拔不出來,第二波叛軍騎兵已經(jīng)沖過來了,五十步……三十步,竇瀘呆呆地看了看四周,完成任務(wù)似的念叨著距離,不過,這已經(jīng)不重要了,竇瀘心里想著。
一邊憐惜地摸了摸自己已經(jīng)脫力的坐騎,竇瀘一邊趴在馬脖子上,開始輕聲地呢喃著母親當年在自己耳邊講起的故事。
“啊!”
突然,一聲自己喉嚨里發(fā)出的慘叫,打斷了回憶,竇瀘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身體,那里竟多了兩支長長的東西,疼,真疼啊……閃身而過的叛軍的眼眶里,似乎有些晶瑩的東西溢出,那是什么?不管了,累了,能不能睡會兒……
馬蹄聲漸行漸遠,達奚文都的將旗早已撲倒,剛剛的廝殺場上,也漸漸沉寂,只留下陣陣受傷將死者的凄厲叫聲。一隊隊隨后趕上的義軍步卒慢慢湊近了碰撞后的戰(zhàn)場,只見遍地的殘槍斷槊,一具具長槊貫胸、被踩踏得凹凹凸凸的尸首,一匹匹凄惶哀鳴的無主戰(zhàn)馬配著鞍甲,卻不見了主人。
同樣身披土黃色的戰(zhàn)袍的人們交迭在一起,任由這些步卒剝?nèi)ヒ录?,取走武器,間或發(fā)現(xiàn)未死的隋軍傷者,便是一片刀光閃過,將他們的呻吟永久性地堵在腔子里,然后赤裸裸地離開這個世界,他們的頭顱也將成為洛陽城中尚書省祭壇上的祭品。
當然,這本就是楊玄感的命令,因為這些隋軍將士都跟隨著衛(wèi)文升開掘了他父親楊素的墳塋,罪在不赦。也正因為這個理由,他放棄了對唾手可得的東都宮城的進攻,將七萬主力全部調(diào)到了洛陽城北,就等著與衛(wèi)文升決戰(zhàn),砍下他的頭顱祭奠亡父。
不過總算有個特例,在那一堆無頭尸體當中,一匹健馬的馬鐙上拖著一具尸身無人觸碰,身上覆蓋著綉有“達奚”字樣的軍旗。這人正是隋軍騎兵的統(tǒng)帥,達奚文都,他的脖子被楊玄感的馬槊捅出了一個猙獰的血口,生命便隨著鮮血飄灑在風中。
而他的表情也永遠定格在最后一刻,兩只環(huán)眼瞪得老大,腮幫子深咬,硬得不能再硬,腋窩也緊緊夾著馬槊,任人如何拔都拔不出來,無疑,他的英勇令他不必同自己的部下一樣,屈辱地裸身死去,即使是那些義軍士卒,經(jīng)過他的遺體的時候也不自覺地輕手輕腳,仿佛害怕打擾他的沉睡……
此時,鋼鐵的浪潮仍舊向著河畔的隋軍步陣緩緩逼近,只不過它的前列同樣現(xiàn)出了一個個鋸齒狀的傷痕,雖然很快被后隊補上,卻仍令楊玄感心痛莫名。
“死傷近三百……如果不是敵軍的馬力有差,隊形犬牙交錯,恐怕這個數(shù)目還要翻倍……”
自言自語著,他的目光卻不自覺地投向了西北,此時那里已經(jīng)爆起了漫天黃塵,千萬只馬蹄隆隆踏地,直直涌向了瀍水岸邊的隋軍步陣。不過他并不知道,也并不在意,那上千將士中有一個他曾經(jīng)鄙視、欣賞,現(xiàn)在卻有些痛恨、忌憚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