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代，會學(xué)功夫的，有三類人。

    羅雄那般純粹的武人。

    學(xué)武混飯吃的弟子。

    還有廣大學(xué)生。

    學(xué)生修習(xí)武術(shù)，是民國國會的決議。

    民國成立之初，社會革新，各方名流對比中西，想找到趕超的模式。東瀛的高速發(fā)展提供了一個答案，科技加精神。除了槍炮科技外，還需要一種精神，就像東瀛的武士道。用這股精神把全國凝成一股團結(jié)的力量，有了這股力量，才能眾志成城，集全體人民之力奮起趕超。

    于是，他們找到了用于廝殺搏斗的武術(shù)。

    1918年秋，國會決議，全國高等以上各學(xué)校正式開設(shè)武術(shù)課，并對課程內(nèi)容和課時做了要求。諸如八極、譚腿、太極等紛紛入校。

    至1927年，強身強種的浪潮逐漸起勢，政界和學(xué)界發(fā)起并呼吁，將武術(shù)正式定名為國術(shù)。

    以武道昭國之精神，以技擊強民之體魄。

    青衣舍，就是成立在這樣的背景下。

    兼修文武，文以載道，武以振邦。

    程崇歲恭敬地坐在下首，耐心地解釋背景來龍。

    白汐半低著頭，把情緒埋在垂下的頭發(fā)里。

    劉琛的實力，讓他們不敢放肆。

    “所以說，是因為對方有忍者，你們才失敗了？”

    “也不全是?！背坛鐨q帶著幾分慚愧，等待劉琛的這一晚，他已經(jīng)做了深刻的反思。

    “歸根到底，還是我們技藝不精，剛得到消息就急沖沖上了。也沒有制定過詳細(xì)的計劃?！?br/>
    劉琛點點頭，他在另一個世界經(jīng)歷過各種暗殺，久病成醫(yī)，自然對暗殺也頗為懂行。

    知道那晚其實是個很好的機會。

    比如再等等，等到室內(nèi)衣帶漸寬，情意達(dá)到頂峰的時候出手，絕對能建功。

    “還有一件事，你們那位同學(xué)，張三?！?br/>
    “你是說？”

    程崇歲想的不慢，跟上了劉琛的思維。

    “東瀛方只要厘清了張三的身份，排查人際關(guān)系，王勾就會暴露，你們也不例外?！?br/>
    程崇歲的冷汗唰的一下冒出來，聯(lián)想到川本重齋在北方的行徑，劉琛所說的幾乎是必然。

    “如果你們沒有別的底牌或者關(guān)系，那就只能做出犧牲?！?br/>
    劉琛語氣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白汐忽然眼前一亮，腦海中浮現(xiàn)一個名字。

    “或許，可以找藍(lán)衣社?！?br/>
    劉琛眉眼一抬：“藍(lán)衣社？”

    沒想到，這些人會和藍(lán)衣社有關(guān)系。

    在原本的電影中，一線天逃亡港島，曾說了一句“八寶街長天宮的東西在港島還能用嗎?”

    八寶街長天宮，就是代指藍(lán)衣社。

    這是個特務(wù)組織，背景極深，傳言是某知名校長的授意，從知識青年中吸收成員，出了很多殺手，更不乏后世情報諜戰(zhàn)的梟雄。

    據(jù)程崇歲說，青衣舍從剛開始成立，就有藍(lán)衣社的影子，連名字也是暗指。

    青出于藍(lán)。

    如果能聯(lián)系上他們，性命自然無虞。

    想到這一茬，程崇歲立馬行動起來，安排白汐留下，自己在劉琛的掩護(hù)下，離開了診所。

    ……

    林宅，書房。

    “爹，您瞧瞧，又贏了一場。劉琛是真了不得，三下五除二，通背拳就敗了。到底是我兄弟，現(xiàn)在武林都叫他過江龍?！?br/>
    林逸拿著一張戰(zhàn)斗簡報，啪的一聲拍在林父的書桌上，與有榮焉。

    上面記敘著劉琛戰(zhàn)斗取勝的全過程，寥寥數(shù)語，卻不失細(xì)節(jié)。

    “具體我就不看了，正好你來，有事和你說?！?br/>
    林父大略看過，把簡報擱在一邊。

    “一會兒有人來談事情，不完全是生意上的事，你要是有空，就一起聽聽吧?！?br/>
    林逸連連擺手：“我一會兒還要找劉琛呢。這小子也不知道怎么練的，來了津門，突飛猛進(jìn)，再不多找他討教討教，怕是要越拉越遠(yuǎn)?！?br/>
    說完就準(zhǔn)備要溜。

    “這種事，你就讓林志去吧。他是這方面的天才，比我厲害?！?br/>
    自從回來后，林父就有意無意帶他接觸這些。

    剛開始，林逸還帶著幾分新奇，去嘗試。

    但次數(shù)多了，只覺得無聊和煩躁。

    現(xiàn)在，他一聽到這些，就渾身不自在，如坐針氈。

    林父看著林逸倉皇敗走的模樣，欲言又止。

    灌了口冷茶，眼看著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無奈讓管家喊林志過來。

    午后，霧消云散，津門恢復(fù)了一如既往地?zé)狒[。

    人聲鼎沸，勘見民國風(fēng)華。

    一輛轎車，悄然駛?cè)肓旨掖笳?br/>
    平平無奇，沒人在意。

    轎車停穩(wěn)，下來一只手杖。

    隨后是禮帽，一身革履西裝。

    精致體面。

    林父已換上正裝，見人下來，熱情相迎。

    “藏山先生，鄙人林茂全，歡迎做客林家?！?br/>
    沒錯，從車上下來的正是藏山?jīng)鼋椤?br/>
    “謝謝，早聽聞林君縱橫商界，堪稱傳奇。今日得見，也是我的榮幸。這位想必就是令公子了吧，虎父無犬子，當(dāng)真好麟兒?！?br/>
    兩只手親切地握在一起。

    “哈哈哈，你太客氣了。走，里面請?！?br/>
    商業(yè)吹捧，點到為止。

    移步書房，關(guān)門密談。

    林志拿出紙筆，準(zhǔn)備記錄，儼然一副學(xué)生模樣。

    寒暄過后，藏山開始談及這次會面的主題。

    “我輩東瀛人，最重人杰。林君當(dāng)年白手起家，只靠幾張牛皮就能做出這番事業(yè)，早已是我輩商人的豪杰。今天我來，就是想和您談?wù)勥@個豪杰?！?br/>
    豪杰？

    林志抬頭，搞不懂。

    這個人偷偷摸摸過來，不談生意，去談豪杰？

    “藏山先生請講?！?br/>
    “要說英雄，當(dāng)論三國。遙想漢末，董卓亂權(quán)，諸侯并起。群雄割據(jù)謀天下，各路英豪入風(fēng)云?！?br/>
    “以我之見，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br/>
    “竟能如此相像？”

    “像，太像了?；蕶?quán)顛覆，軍閥混戰(zhàn)，豈不正如當(dāng)年？”

    “所以？”

    林茂全試探著藏山?jīng)鼋榈囊馑?，哪知對方擺了擺手，話鋒一轉(zhuǎn)。

    “算了算了，不說現(xiàn)在，只談豪杰?！?br/>
    “要稱得上豪杰，”林茂全略一思忖：“那肯定是周瑜，有家世，有才情，一身抱負(fù)盡情施展。相貌、胸襟、學(xué)識、名就、夫人，都是絕頂?！?br/>
    林志微微一愣，感覺話里混進(jìn)去奇怪的詞匯。

    “的確，王佐之資，人人羨慕?！?br/>
    藏山端起茶杯，在手中晃了晃，好像被林茂全的話帶飛了思緒。

    “只可惜，孫家不是天命，豪杰亦非久全。”

    “那藏山先生心里，最愛哪位英雄？”

    藏山落下茶杯，嗒的一聲，如同醒木落案。

    “曹操。”

    “曹操？”

    “正是。一代梟雄，無出其右者。當(dāng)然，最令我欽佩的，是他的那七個字?！?br/>
    林茂全下意識地湊近了去，等著下一句。

    “挾天子以令諸侯。”

    不待林茂全搭話，藏山繼續(xù)道：

    “貴國皇帝不似我國，萬世一系，但同樣講究名正言順。君不見兩晉南北朝和唐末的五代十國，可有半點安寧？漢末諸侯不計其數(shù)，只有曹操做到了最大。后來司馬匹夫能三家歸晉，靠的就是曹魏的根基。這七個字，堪稱曹操一生中最精妙的落子?！?br/>
    說到此處，藏山?jīng)鼋楹鋈灰活D，閃過剎那地霸氣。

    不知怎的，林志想到《史記》中寫荊軻刺秦的一句話：

    圖窮而匕首現(xiàn)。

    “實不相瞞，我們想效仿先賢，做那曹操?！?br/>
    平地一聲雷，林志記錄的筆停在半空。

    抬眼看去，藏山?jīng)鼋樾︻伻绱?，仿佛說著微不足道的小事。

    “挾天子以令諸侯？”

    “沒錯，軍閥亂戰(zhàn)，誰都不認(rèn)誰，此時入局，豈不是最好時機？更不用說，當(dāng)世漢獻(xiàn)帝，就在津門?！?br/>
    “談好了？”

    “傀儡一個，沒有談不好的?！?br/>
    “現(xiàn)在的問題是，林君要不要加入我們？”

    “這……”

    林茂全沒有回答，他也很難立刻給出答案。

    “不急，林君如有什么疑問，我一定盡心解答?！?br/>
    林茂全的反應(yīng)在藏山的預(yù)料之中，這種機密的事情，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需要反復(fù)敲定。特別是藏山走訪的人選，無一不是東瀛智囊反復(fù)研究過的，基本都會有意向，就算最后沒成，他們也能確保不會因此泄露了消息。

    “那我就直接說了。不知道……”

    林茂全一開口，整個房間的氛圍陡然一變，仿佛一舉一動都要小心翼翼。

    這是他多年縱橫商場所磨礪出的氣場。

    若是普通人，恐怕連最簡單的直視對方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