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咱們兩口子多久沒在一起了,你別老說工作好不好?」
「你不完事兒了嗎?我不趁你在家這段時間說,轉(zhuǎn)眼你跑了,我找誰說去?」
「我特么是畜生是不是?」
這是周大林對程曉第一次發(fā)火。
「你們男人在這方面,跟畜生也沒多大區(qū)別。我們不在一起這段時間,你又禍害了幾個良家婦女,你敢說實話嗎?」
周大林從床上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程曉莫名其妙。
開句玩笑,至于嗎?再說她也沒在乎他有沒有其他女人。
時候久了,就麻木了。
她以為這只是他們夫妻間一個小小的齟齬。夫妻這許多年里,他們之間經(jīng)常有各種各樣的矛盾,比這個厲害的有的是。
她沒有料到,她說男人跟畜生差不多的那句話,徹底傷了周大林,讓他對她感到了無盡的絕望。
他們已經(jīng)完全不是一路人了。
他要的幸福,不是她的幸福。她想的幸福,也是他不能給她的。
一個月之后,周大林突然就和她商量說:「咱們離婚吧?秘密的,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孩子、父母,劉路夫妻,周琦兩口子,所有人,都不要讓他們知道。所有的資產(chǎn),快腿、臨水的工業(yè)基地、房產(chǎn),還有所有的現(xiàn)金,都留給你,我什么都不要?!?br/>
程曉對他這個想法,感到無比震驚。
「為什么?」她看著他問,「這樣離婚,和不離婚也沒什么區(qū)別?。课也皇莻€物質(zhì)的人,這個你應(yīng)該知道?!?br/>
「我也不是?!顾卮鹚f,「我只是想給自己,一個自由?!?br/>
「你現(xiàn)在也是自由的?!钩虝跃透嬖V他說,「我早就想開了,并不再和你因為女人而斤斤計較?!?br/>
「當一個妻子,不計較丈夫在外面有女人的時候,你覺得,這個妻子,還愛她的丈夫嗎?」他問她。
「我想計較,可是我做得到嗎?」程曉就反問他。然后說,「我們早已不是普通人。做為一個男人,你擁有普通人無法奢望的能力,我無法控制你,也無法要求你,按照我理想中丈夫樣子去做,我不得不放棄?!?br/>
「我可以按照你心中那個理想丈夫的樣子去做,我不止一次地告訴你,我可以做到!」他就有些激動,「可是,我要求你是我心里想的那個妻子,放棄你擁有的一切,我們一起去做一對普通的夫妻,你做到過了沒有?」
「周大林你這叫不講理!這一切,是你想放棄就能放棄的嗎?」
「只要你想放棄,就能放棄。佛說,無色無相,四大皆空!」
「好,周大林,這可是你說的。我不要求別的,只要你能平凡地,像普通人那樣過上一年,我就服你,你想怎樣就怎樣,想離婚我也會同意?!?br/>
「我可以做到。」
「沒錢,沒房,沒車,過最普通人的生活?」
「是?!?br/>
「好,這個賭,我和你打了!」
就在這一年里,周大林把快腿20%的股份,以及臨水工業(yè)基地的全部股份,無償轉(zhuǎn)讓給程曉,退出了快腿和他所有投資的事業(yè)。
程曉出任快腿CFO??焱瓤偛迷仍谥茜?、劉路、劉建軍之間輪值,現(xiàn)在又加上一個程曉。
周大林還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震驚的決定。他手里的股份,除了20%給程曉,讓她和快腿三巨頭所持股份基本均等以外,剩余80%的股份,他無償轉(zhuǎn)讓給快腿所有員工。
程曉的加入,讓快腿失去了原有的寬松環(huán)境,員工和其他高科技公司的員工一樣,都變了機器,他們自嘲的所謂「大牲口」。
他把這些
股份留給所有員工,從他心理上說,算是一個小小的補償吧。
大家一致不同意周大林離開快腿,這樣對公司的影響太大。在四個人的苦苦挽留之下,他仍舊是公司名譽上的董事長。
但他已經(jīng)下定決心,再不參與公司任何具體事物。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他回來以后,雖然這世界多了一個快腿,卻沒有從根本上改變什么。
人們依舊需要早九晚五,需要拼命加班內(nèi)卷,只是最大的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換了一個名字而已。
一個人的能量,對這個世界來說,實在是太渺小。無論你怎么做,你也只不過是滄海一粟,是改變不了這世界哪怕是一點點的。
他回來的目的,只不過是為了拯救程曉,不再讓她遭受趙世豪的虐待。
他已經(jīng)做到了,這是他應(yīng)該遠離這一切的時候了。
從今以后,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去過小老百姓應(yīng)該過的,過最普通的生活。
當然,靠著他那個對股市精準預(yù)判的金手指,他用不著去辛苦工作賺錢,這也算是上天對他的獎賞吧。
但他不會貪得無厭了,他只拿夠他過小老百姓生活的費用,就夠了。
去過普通生活,倒不是因為要刻意遵守和程曉的那個賭約。這是他心里想要的,那個與世無爭,屬于他自己的生活。安靜地,為了自己,活完這一世里最后的日子,就是他的最大心愿了。
雖然他已經(jīng)四十多歲了,最美好的年紀已經(jīng)過去??墒牵缓蠡?。慘佛悟道,只要參透醒悟,無論什么時候,都不算晚。
可是,接下來,他應(yīng)該去哪兒呢?
想了好久,他突然就想起來,他和于曉萱共同度過的那個新年。那是他一生當中,不多的,值得回憶的日子。
那個小鎮(zhèn),那個河邊的,破敗的房子,還有那古橋,古樹,女兒紅……
曉萱說過,要把那一切都留在記憶里的。
想到這里的時候,他不由苦笑。
他已經(jīng)失去于曉萱了。不怪她。
人與人的緣分,一旦錯過了,也就錯過了。
他沒有再開車,而是坐了飛機,直奔同里古鎮(zhèn)。
古鎮(zhèn)已經(jīng)開發(fā),再沒有了他們在這里過年時的那個樣子。于曉萱曾經(jīng)租住過的那個,破敗的房子,早已變了一個二層樓的小院子。
那古橋還在,古樹也還在小橋的旁邊。只是,周邊的風景,已經(jīng)過于優(yōu)雅整潔了,再不是原來的樣子。
頓時,他就失去了在這里逗留下去的興趣。
去哪里呢?站在古橋上面,他再一次猶豫起來。
看著橋下經(jīng)過的烏篷船,他突然就又想起來,他曾經(jīng)和于曉萱坐了老艄公的烏篷船,沿著那河一路向南的場景。
他們在烏篷船里,一路喝著老艄公的女兒紅,相依相偎,曾經(jīng)是那樣的恩愛……
「毛烏頭好顧惜你,你可要好好待她?!?br/>
老艄公的話,言猶在耳,身邊卻早已物是人非。
他從來沒有過放棄于曉萱的想法,他只是不得不離開她,去做那些他不得不做的工作。
【鑒于大環(huán)境如此,
烏篷船已經(jīng)不是當年的烏篷船,而是旅游的工具。船上搖擼的不再是艄公,而是衣著光鮮的船娘,坐一次要一百二十塊錢。
他卻突然就想起來,那老艄公的家,在南邊那個大湖還要靠南。他們曾經(jīng)在他家里住過一宿……
也許那邊,還沒有被開發(fā)。
他找了好多艄公,想要包船去南邊那個大湖那里,卻沒有具體要去的地方。
終于,終于,他以一千塊錢一天的價格,包下一艘船來,帶著他沿河而下。
事情已經(jīng)過去多年了,水網(wǎng)密布的太湖周邊,水巷星羅棋布,老艄公的家,他再也無從記憶,只隨便指著路,讓艄公穿過去,再穿過去。
第二天的清晨,他看到了一個叫趙家村小村落,就在一條水道的頭上。
村子里有十幾戶人家,自南至北的,排列十分整齊,一排里有三五戶人家,房子多是平房,偶爾間雜幾間二層的小樓,紅瓦白墻,都帶著小小的院落。一條水泥小路,將村落包圍起來,形成一個南北長,東西短的大致長方形。
長方形的南端,挨著水巷,北端則是茂密的樹林。
這小小村落,安靜而整潔,古樸而優(yōu)雅,一下子就打動了他。
他讓艄公將船靠岸,走進了那個小小村落,沿著窄窄的水泥小路,走進了第一戶他碰到的人家。
村里的年輕人,都去城里打工去了,只剩下些老弱婦孺。
他想打聽,村里有沒有房子出售?
也別說,還真有往外出售的。有的人家,孩子已經(jīng)在城里買了樓房居住,再不回來,房子也就空著了。在這水鄉(xiāng)里,空氣潮濕,空著的房子,很快就會壞掉了。
一個駝了背的老漢,領(lǐng)著他到村最西南邊的一戶人家那里,那是他家哥哥的。
房子早就沒人居住,院子里長滿了荒草。三間正房,中間那間的房梁已經(jīng)塌陷,屋頂凹陷了一個巨大弧形。上面許多的瓦片,已經(jīng)似脫非脫,隨時都會掉落下來。
「你想要,我就給城里的侄子打電話,他很快就會回來?!?br/>
老漢對他講。雖然帶著濃重的鄉(xiāng)音,溝通困難,他還是弄明白了老漢的意思。
老漢也問他為什么要在這窮鄉(xiāng)僻壤里買房子?
「現(xiàn)在,都是去城里買房子,你卻要跑到這里來,看病,買東西都很不方便?!?br/>
他就給老漢解釋說:「我在城里退休了,想找個清凈的地方養(yǎng)老?!?br/>
老漢看看他,明顯不相信他的話。
「這么年輕,就來養(yǎng)老?」
不管怎么說,侄子在城里買房子,也是花了許多的錢,把這老宅賣了,添補兩個,也是好的。
那破敗的房子再往西,到圍繞著村子的公路那邊,還有百十米的距離,有著種過田的痕跡,卻原來是老漢哥哥活著的時候,種過蔬菜瓜果的地方。
「公路往下五十米,就是這房子當初批的宅基地。你買下這房子來,那一片地方,就都是你的?!?br/>
老漢對他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