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遠峰將泡好的普洱茶放在我的身前的茶幾上,搬來一把紅色的木椅,坐在了我的對面,翹起右腿,饒有興致的看著我。
我有些尷尬,我很害怕和這些經歷了風雨的知識分子打交道,他們的思想深處已經深深地印下了那個時代的印記,同時也正是因為你那個時代,那他們的眼睛更能洞察人性的善惡,能從你的舉手投足之間判斷你的很多特質,這讓人有種不安全感。
人都是缺乏安全感的。這樣的自我安慰會讓我多多少少找回一些氣勢,然而路遠峰的沉穩(wěn)與微笑,以及他深入碧潭的雙眼讓我再一次心中顫抖,我忽然覺得自己依然只是一個孩子。還好是我,著個見慣生死與善惡的刑事警察,如果是一個普通人,該怎么去面對眼前的這個男人?
“李警官為什么不說話?”路遠峰起身走向身后,似乎想要去拿放在遠處辦公桌上的手機。
我依然有些詫異:“你認識我?”
他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我,笑道:“李警官說笑了,你是破案高手,這個城市的人誰不認識你。”
我呵呵的笑了兩聲,寒暄了幾句,路遠峰將手機再次放在桌上,走在我的身前坐下,開始和我聊起了我的工作。
“不,路教授,我有事找你?!?br/>
“哦?”他的身體前傾,看著我的眼睛問道,“什么事?”
我向后推了推,說到:“我想知道關于葉獻文的事情。”
“葉獻文?”他抬頭摸了摸下巴,笑道,“你還對他有興趣?”
“怎么?您和他很熟?”
“唉,”路遠峰嘆了一口氣,繼續(xù)說道,“他是我人生道路上對我影響最大的人,也是我生命中的明燈。”
路遠峰低頭沉思的樣子似乎將我也帶到了那個動蕩的年代,他們的事情程成曾經告訴過我一些,他們的友誼之深厚也并非一兩句話就能說清,只是當年的老人對那個年輕人究竟說過一些什么,卻是誰也不知道的。路遠峰將葉獻文形容成他生命中的明燈,但是卻沒有人知道葉獻文怎么就影響到了這個當時就已經注定會有遠大前程的年輕人。
“為什么?”我開口問道。
路遠峰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再次嘆氣,然后緩緩說到:“因為他改變了我,讓我成為了現(xiàn)在的我?!?br/>
說完這句話,路遠峰在我驚訝的表情中,開始向我還原一個真實的葉獻文。
“葉教授出生于一個江南農村,因為家中田地很多,雖然相比于外面的大地主來說沒有什么錢,但是在他的家鄉(xiāng)卻也算是生活殷實了。葉獻文從小跟著鎮(zhèn)里唯一的秀才識字讀書,可是因為問題太多卻總是被罵,因為他并在乎之乎者也,他在乎的只是為什么天上有星星,地上有大樹,為什么有白天黑夜,又是為什么有了這么多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老師總是被問得一愣一愣,開始是不斷地罵,后來則是哈哈大笑,他明白自己教不了這個問題兒童,于是建議葉獻文的父母送他去省城讀西學,以解答他的困惑,同時也送他一個名字,叫做獻文,只是希望他一生獻身于文字事業(yè),并在葉教授臨走時,囑咐他四個字-----人心叵測。”
路遠峰看了看我,發(fā)現(xiàn)我聽得認真,于是繼續(xù)說道:“葉教授不懂這四個字的意思,也不希望自己獻身于文字事業(yè),他更加感興趣為什么社會走到了這一天,于是他開始研究人類社會的構成與發(fā)展,并一起學習了生物學,心理學,物理學等等其他很多學科,可是這些并沒有讓他看見希望的曙光,相反,他越來越沉迷于人類歷史進程中那些無法用當時科學去解釋的事情,他也隱隱感覺到人類社會本身的發(fā)展其實行走在一條既定的道路上,而且越走越快,讓他心中萬分恐慌與不安,他很想知道是什么牽引著如黃牛一般的人類社會向前行進,于是,他決定出國留學。”
“這個決定影響了他的一生,當他游歷歐洲諸國時,當他的祖國在戰(zhàn)火中燃燒時,他聽到了另一個世界的清響,他毅然回國,為的只是他心中不滅的使命感?!?br/>
“使命感?”我很困惑?!澳阏f他是因為使命感回國?是因為當時的戰(zhàn)爭嗎?他想拯救他的國家?”
“不,”路遠峰搖搖頭,緩緩說道,“他想拯救的是整個世界?!?br/>
“我不明白?!?br/>
“他開始試圖用自己的力量去拯救這個世界,他寫了一篇文章,用以說明這個世界是多么的悲哀,可是更多的人講那篇文章當做是一個玩笑,因為文章本身所描述的東西還并未證實真實可行,哪怕是通過當時剛剛得以建立的量子力學也無法知曉世界是否真的存在另一個或者幾個世界?!?br/>
“多重宇宙?”
“不錯,”路遠峰微微一笑,“這就是他要讓人們知曉的一切。”
“葉教授的論文并沒有受到重視,因為他沒有辦法確定平行世界是否真的存在,他看見戰(zhàn)爭給人們帶來的苦難,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讓人們團結一心,正在他困惑之時,意外得知國外有人提出了平行宇宙的相關假設時,他心中的希望再一次燃起,他開始奔走相告于國內科學界,但是政治的濃云籠罩在這個國家的上空,他卻沒有看見,那一年,是一九五八年?!?br/>
“然后,特殊時期到來了。”我輕聲嘆道。
“是啊,它來了,葉教授因為這種怪異的言論被打的遍體鱗傷,他看著那些熟悉的人從善良天真變得是非不分,終于明白這個世界最恐怖的不在于外來因素,而就是人心,認得貪婪與自私注定人不可能顧忌他人感受,即使在善良的人終將因為自己的利益而不斷地損害他人,并讓人厭惡。他開始閉門不出,終日沉溺于自己的世界,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申請前往全國最艱苦的地方接受再教育,政府無法拒絕如此紅色的理由,最終他在望鶴峰中,成了守林人。”
“為什么?”我好奇的問道。
“因為什么我不知道?!甭愤h峰搖搖頭,“直到最后離世,他都未能告訴我,只是讓我記得望鶴峰,記得他告訴我的一切?!?br/>
“他究竟說了什么?”我問道。
路遠峰將我所剩無幾的茶斟滿,笑著對我說道:“李警官真的感興趣?可能我告訴你以后,你也不會相信?!?br/>
“我想知道?!蔽覉远ǖ拇鸬?,就像一個學生面對著自己的老師。
路遠峰再次盯著我的眼睛,笑道:“諸神的黃昏即將來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