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兩天后，璽克全副武裝，帶上祭刀前往工作地點。

    在上工前，他先照傳統(tǒng)，去當?shù)刂某勤驈R拜拜。民俗傳說中城隍廟是陰界政府的地方單位，較大的人類聚居地通常都會有。璽克覺得既然他要在陰界住宅區(qū)擔任警備員，還是依習俗向相關(guān)單位報備一下好了。

    在垛洲化嚴重的薩國大城市，幾乎只有碰到廟宇的時候才看得到傳統(tǒng)建筑，所以非常好認?？吹綇潖澋娘w檐上面站著大群神獸和神仙十之**就是廟了。

    城隍廟的地位跟廟宇的外觀宏偉程度沒有直接關(guān)系。這座城隍廟并不大也不高，四周那些水泥方塊建筑可以輕易的把它隱藏起來，天色昏暗時幾乎不會注意到它，但它是全薩知名的古跡，作為信仰中心也實力雄厚。俗話說：廟不在大，有神則靈。蓋大廟并不是艾太羅人信仰的優(yōu)先事項。

    現(xiàn)在這里沒有活動，幾乎沒人，很安靜。璽克走過牌坊，兩只長得像扁臉長毛狗的神獸獅子雕像，一只踩著彩球，一只踩著幼獸，在兩旁笑看他走過。大門上掛著有幾百年歷史，古代君主贈送的匾額。走進廟里，一排排文武神明雕像端坐堂上。頭上的藻井層層迭迭，繁復中隱含著天地的概念。他合掌拜拜，默念他要告訴神明的事情，并扔了一枚銀幣到功德箱。

    這個過程里沒有任何人來打擾他。廟里的人員就在附近閑著，但既不來招呼，也不問璽克是否有什么困擾。除非璽克主動去找他們，不然他們什么也不會做。璽克進來他們不會歡迎，璽克要走他們也不會留。

    城隍廟是本土宗教仙道教的廟宇，但是廟里的架子上卻也放著佛覺教的刊物，都以善本書的身分理所當然的待在一塊。

    拜完之后，璽克走出廟門，再一次經(jīng)過牌坊下。他看到牌坊上寫著：作事奸邪，盡汝燒香何益；居心正直，見我不拜無妨。

    城隍廟都有這兩句對聯(lián)。大概就是這兩句，總括了艾太羅文化里人和神的所有關(guān)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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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璽克抵達他要看守的地方。這里不是個小小的墓園，而是分布在好幾座小山上的大型公墓。因為場地實在太大了，璽克覺得搞不好會有人溜進來挖了尸體就跑，而他從頭到尾不知情。只能盡力而為了，反正也沒人期待他能完美守住防線。

    就常識來說新墳比較危險。他報到的時候管理人有告訴他新墳的位置，不過舊墳也可能碰到想偷陪葬品的盜墓者。墳場的威脅不是只有死靈師而已。

    現(xiàn)在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三十五分。

    他蹲在山丘上遠望。城市方向傳來的噪音已經(jīng)消失，路燈的光多過家家戶戶的光。他沒有使用燈具，也沒有叫出光球，今晚月光夠亮了。

    山丘上滿布著水泥墳墓?；钊说木幼^(qū)里已經(jīng)很難看到艾太羅傳統(tǒng)建筑了，但死者的居住區(qū)卻仍舊保持著以往的風格，只是材質(zhì)和工法有變化。即使活著的時候穿西服、住洋房，死時還是會回到老祖宗的世界。艾太羅人就是這樣的。

    兩只小小獅子神獸雕像守門，水泥矮墻墓手在墓碑前畫出圓形的墓埕范圍，墓碑后面一座土丘，就是死者所在的地方。小小的香爐擺在墓碑前，香已經(jīng)燒完了。

    從裝飾可以找到大量仙道教、佛覺教的痕跡，仙人跟蓮花等等。

    他邊吃零食邊在小徑上散步。雖然是夏天，這里的空氣卻非常冰涼，溫度低到應(yīng)該套上外套的程度。據(jù)說有幽靈的地方溫度會比較低。他總覺得死靈師怕冷這種說法犯了某種錯誤，不過他一時間也想不到是哪里有問題。

    大約十二點，璽克發(fā)現(xiàn)首批入侵者。

    兩個看起來十四歲上下，一身黑色的小鬼頭。他們穿著有兜帽的汗衫，沒拉上帽子，拿著鏟子正要對墓丘下手。璽克安靜的走到他們背后，一手抓住一個的后領(lǐng)口。兩個小鬼發(fā)出凄厲的慘叫。

    不要??！救命??！饒了我吧！

    你們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要叫警察了喔。璽克厲聲說。

    兩個小鬼發(fā)現(xiàn)璽克是活人，不是鬼，突然就不怕了。對璽克大喊：放開我們，不然我們就跟爸爸告狀！

    就算你們老爸是哪里的真神，你們現(xiàn)在還是在我手里。璽克寒著臉說，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傳說中的冥府官吏。他現(xiàn)在覺得應(yīng)該變個鬼的幻影騙騙小孩才對。璽克接著說：而且我懷疑有任何一個老爸能接受自家兒子盜墓。干這種事會遭報應(yīng)、會家道中落、會莫名其妙生病出意外，這比招惹警察可怕多了，你家老爸權(quán)位越重就越怕這種事。小孩子真好，都以為能看到明天的日出是理所當然的。

    璽克已經(jīng)錯過假裝自己是鬼的機會了，不過鬼故事什么時候開始說都可以：是你們家祖宗保佑，才能在下手以前就被我抓到。你想知道之前那些挖墳的人有什么下場嗎？之前有個一組五人的盜墓集團，他們好可憐啊。在現(xiàn)場看到一個女人站在半空中瞪著他們，回去就通通出事。車禍、急病，什么事情都發(fā)生了，連親人都過世了好幾位。等警方逮到他們的時候只剩一個還活著，整個人因為重病瘦到只剩一副骨架，要不是警察面前不鬧鬼，看他也活不了多久了。璽克可沒說謊，新聞是這樣寫的沒錯。

    兩個小孩嚇到臉色慘白。

    還有啊，之前有個呆子在墳場小便，回去以后每天晚上睡覺脖子都被人掐住，一直夢到有青色的臉盯著他看，工作也出問題，放在高處的東西突然掉下來，差點砸到他，只好又哭著回來道歉。這也是本地新聞。

    看小孩們嚇得差不多了，璽克用謊言補上最后一擊：你們的同伴呢？我剛明明看到還有個大人站在你們旁邊啊，怎么沒看到他？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兩個孩子慘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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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點二十分，兩個嚇到發(fā)抖的孩子蹲在小徑上喝璽克裝在水壺里的熱茶。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璽克也蹲著問?？催@兩個孩子的外表，應(yīng)該都出身自中產(chǎn)以上的家庭。從發(fā)型推測兩人都有在上學。

    奎恩。瑠塞比。

    奎恩的個子比瑠塞比大一點，但兩人在同年齡的人里應(yīng)該都算瘦小的。璽克看他們的手臂跟站姿就知道，他們跟人打架大概沒啥機會打贏。奎恩的臉線條比較硬，顯出一種不把大人忠告放在眼里的神情。他站的時候會故意站的歪歪的。大概是模仿電視上的男星，想假造狂放不羈的氣質(zhì)，但他連賺錢養(yǎng)活自己都沒辦法，欠缺本事當后盾的結(jié)果是一看就知道是紙老虎。

    瑠塞比頭總是低低的，不太會和璽克四目相對。他站在璽克面前的樣子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

    璽克問：家里有魔話嗎？號碼是？

    不要，求求你不要告訴他們！我跟他們說我去住同學家了！瑠塞比哀求璽克。

    不然打給警察更好嗎？你們?yōu)槭裁匆趬災梗?br/>
    兩個孩子繃緊臉，露出一種知道說了一定會被罵，所以不肯講的表情。

    給我說！璽克一手一個抓住他們的腦袋，放出殺氣用前邪惡法師的魄力逼供。

    兩個孩子打從出生到現(xiàn)在，還沒見過針對人類而來的殺氣，嚇到什么都說了。

    我想要一個使魔。這樣就沒人可以看不起我們了。奎恩說。他的臉繃得更緊了。

    我、我們想說可以試試看讓殭尸幫我們做事，這樣子其他人一定會覺得我們很酷、很厲害！瑠塞比哭喪著臉說。

    憧憬死靈術(shù)啊。簡單說就是大人說什么事不可以干，你們就偏要去干是吧？

    璽克放開手，仔細盯著兩個孩子的臉，看他們的神情?，娙葢?yīng)該沒問題，他非常后悔，他就只會犯這一次錯而已，不會再犯了。危險的是奎恩，他看起來像是會一直嘗試到吃到苦頭為止。大部分死靈師在這條路上第一次吃到的苦頭就是喪命。因為啟動錯誤的法術(shù)被炸死、被失控的殭尸吃掉、被其他死靈師殺害，真能熬到變成高度危險的死靈師，被國家處決的人極其罕見。

    璽克先沒收他們包包里的死靈術(shù)書，然后從管理員的亭子里拿了掃除用具給他們：去打掃環(huán)境，表示你們的歉意。

    瑠塞比乖乖接過，奎恩看起來則有點不高興，但還是聽話了。

    出于好奇，璽克隨便翻了一下那本死靈術(shù)書。這本書很新，是大量印刷制品。封面煞有介事的畫著繁復的魔法陣，內(nèi)文看起來則挺像食譜的，咒文跟虛構(gòu)小說里寫的差不多。這是專門賣給對死靈術(shù)有憧憬的小鬼頭，大量偽造的死靈術(shù)玩具書。里頭沒有半點對真正的死靈師來說有用的信息，倒是很適合在演話劇時拿上臺當?shù)谰摺?br/>
    之后璽克拿出木板跟紙筆寫信。

    璽克寫下開頭：此致舒伊：我就著十五號的滿月光輝寫這封信給你。我人在一個很涼爽的地方，蟬叫聲十分悅耳，只是可能會讓都市人睡不著。幸好這個地方的居民都已經(jīng)睡了。你能想象一個叫我去作守墓人的人腦袋在想什么嗎？我不行。

    草海中滿山遍野的墳頭，也許會嚇到心里有鬼的人。對我來說倒不成問題，依我看這樣的景象是很和平的。死尸遍地無人安葬，鬼哭啾啾的時代畢竟是有過的。

    對社會大眾來說死靈師到底是什么呢？叛逆和自由的記號？破壞人民生命財產(chǎn)安全的害蟲？還是他是什么根本就無所謂，他作為小說家熱愛的題材，虛構(gòu)的形象早就超越了本尊，成為人類集體潛意識里的一個象征？

    很久以前死靈術(shù)只不過是眾多法術(shù)的其中一種，沒有人想到要禁他。君王甚至因為他優(yōu)秀的作戰(zhàn)效益而積極想要他。是在死國帝王耶薩華帶來慘痛教訓后，人們才明白到就算他能帶來利益，那卻遠遠不及他所帶來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