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惆悵
明鋒是被馮賀帶來看熱鬧的,瞧瞧國內的gay是個什么狀態(tài)。(請記住我)他以前從來沒來過,覺得倒很驚奇,很有趣。他在美國念大學的時候,參加過幾次同性戀大游行,人數(shù)眾多,穿著鮮艷的服飾,化著濃裝,載歌載舞。
相比之下,國內gay的表演就顯得保守一些,中規(guī)中矩,但水準比較高。男唱女聲、反串秀極為精彩,內褲秀展示完美身材,氣氛一直很熱烈。
但在耀眼的絢爛中,在瘋狂的喧囂中,那個身影總是能闖到明鋒的視線中,讓他難以忽視。
不知為什么,明鋒對江照有點愧疚感,可能是自己和馮賀一起“欺騙”了他的緣故,更有可能是他發(fā)現(xiàn)這個在馮賀口中那個卑微軟弱近乎低j的人,原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在這個社會里,誰又能看得清誰呢。
江照安靜而溫柔,不是那種一言不發(fā)的,淡淡旁觀的靜,他也會鼓掌,也會歡呼,也會跟身旁的人說說笑笑,但給你的感覺就是很靜,帶著一種漠然和疏離,像是根本沒有融入這種j情的氛圍,隨時可以起身離開,不帶一絲眷戀一樣。
他也很溫柔,表現(xiàn)出良好的教養(yǎng),跟東北人那種熟了之后就拍拍打打肆意玩笑的情況大不相同。即使是田一禾遞給他飲料,看那唇形,也是在低聲說謝謝。
等明鋒醒悟的時候,他已經(jīng)注意江照太長時間了,長到自己都有些訝然。江照也發(fā)現(xiàn)了他的注視,回頭看過來,對他溫和地笑笑,然后繼續(xù)顧著田一禾。
田一禾算是徹底玩瘋了,跟充了電的按mo棒似的,東戳戳西戳戳,根本就沒停下來過。喝酒像喝水,還不帶上廁所的,天知道他那個小身板怎么能存那么多液體。酒精上腦,看什么都是云山霧繞迷迷糊糊,信口雌黃胡說八道。
嗨曲震天動地地起來,大家都跟打了興奮劑一樣在地上狂扭。田一禾晃動著pi谷在身上亂摸,嘴里發(fā)出含糊不清的曖昧的聲音,一圈人圍著他打口哨。江照見實在不像話,拉住田一禾往外拖:“走禾苗,時間不早了?!?br/>
“再來一杯!再來一杯!我要喝酒!”田一禾根本不理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臺。
“喝酒喝酒!哈哈……”旁邊人跟著起哄。
江照皺緊眉頭:“走,太晚了?!?br/>
“走什么啊,我還沒玩夠呢!”田一禾一竄一竄地,“太熱了,我要脫……”
“脫!脫!脫!”周圍人全瘋了,拼命拍巴掌。
田一禾受到鼓勵,得意洋洋地沖著江照一甩頭,雙手按住衣服,只要一分,春光立顯。他四周看一圈,小媚眼噼里啪啦亂飛。
人群里響起幾聲狼嚎。
實在不像話,江照板起臉扯住田一禾用力往外拽。田一禾不屈不撓地斗爭:“干嗎呀我還沒玩夠呢?!苯沼謿庥旨?,正要發(fā)火,冷不防伸出一只手來,耳邊響起一個醇厚的嗓音:“我?guī)湍??!?br/>
明鋒明顯比江照力氣大,攥住田一禾的手腕那小子就掙不脫了,兩個人合力才算把田一禾從人堆里拉出來。江照給田一禾披上羽絨服,兩人生拉硬拽死乞白賴地把那小子弄出酒。
田一禾還挺不痛快:“干什么啊干什么啊,我還得演節(jié)目……哇……”好么,冷風一吹,剛喝完的那點酒全貢獻給大地母親了。
江照給他輕輕地拍后背,連聲問:“好點沒有?”
明鋒問道:“你們開車來的?”
江照搖搖頭:“沒有,就知道會喝酒?!?br/>
明鋒四下里看了看:“他醉成這個樣子,還是我送你們回去,我沒有喝酒?!?br/>
江照猶豫了片刻,一笑:“那好,謝謝你了。”
兩人把田一禾弄到后座上,江照坐到田一禾身邊扶著他,歉意地對明鋒說:“太麻煩你,實在不好意思?!?br/>
“沒有關系,舉手之勞。”
一路上,江照一直在照料田一禾。
“我還要喝酒……”田一禾嘟囔。
“好好……咱們回家喝?!?br/>
“你也喝!”
“我也喝?!?br/>
田一禾摟住江照的脖子,認真地說:“江照,你得對自己好,咱們都得對自己好?!?br/>
“嗯,我知道。”江照回答得居然也很認真。他拿出紙巾幫田一禾擦額頭上的汗,嘴里一直低聲勸慰。
明鋒從反光鏡里,看到江照臉上那抹柔和,那種小心翼翼,那種專心致志,忍不住問道:“你跟他感情很好?!?br/>
“嗯?!?br/>
“你們倆是……大學同學?”
江照的手頓了一下,說:“不,我們以前一起租房子住?!?br/>
“哦。”明鋒把動方向盤轉個彎,“我以前也有個室友,很擅長唱r&b,架子鼓打得很好?!?br/>
“是個黑人嗎?”
“混血。你怎么知道?!?br/>
“電視里唱r&b的人好像都是黑人。”
明鋒笑:“這也不一定。只不過他有個毛病,就是不愛付房租,常常一拖欠就是小半年,只好幫他墊付?!?br/>
“后來呢?”
“后來他趁我不在的時候悄悄搬走了?!?br/>
“沒給錢?”
“嗯,八個月的?!?br/>
江照吃驚地說道:“真不少。要是禾苗,早就氣壞了,一定會追過去找他算賬。”
明鋒發(fā)現(xiàn)江照很喜歡把別人放在前面,好像不太愿意先表述自己的想法,追問道:“那要是你呢?”
“我?當然也會生氣。難道你不?”
明鋒聳聳肩,慢慢地說:“其實還不至于,畢竟曾經(jīng)在一起住過。他這么做一定有苦衷,如果可以的話,他肯定不會故意拖欠的?!?br/>
江照抬頭看了明鋒一眼:“你脾氣真好。”
“也許?!泵麂h笑,“反正房租我都交完了,再生氣也不過如此,沒有必要?!?br/>
江照沉默一會,有點感慨地說:“是啊,慷慨也得需要有這個能力?!?br/>
明鋒沒想到他竟會冒出這么一句,詫異地看著后視鏡中的江照。車窗外霓虹的光彩隨著汽車的移動,在江照臉上流轉,忽明忽暗地映出他柔和而沉靜的面容。他一手攬著田一禾,眼睛卻看向外面,目光中有一種莫名的惆悵。
不知怎么,明鋒的心中一跳,他連忙調轉目光,專心開車。
“我是做服裝設計的,你呢?”他隨口問。
江照遲疑著說:“算是……網(wǎng)絡寫手。”
“哦,原來是作家?!泵麂h想把氣氛調節(jié)得活躍一些,故意輕松地說,“那你想象力肯定挺豐富,聽說學文的都這樣?!?br/>
“學文的?”江照眨眨眼。
“難道你不是中文系畢業(yè)的么?”
江照垂下眼瞼,輕聲說:“不,我沒有上過大學。”
“啊……”明鋒暗罵自己一句,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幸好安靜許久的田一禾突然睜開眼睛,兇巴巴地盯住明鋒的背影,沉聲道:“他是誰?”
江照發(fā)現(xiàn)自己竟還不知道明鋒的名字,支吾著。
“明鋒。”明鋒卻沒有太在意,主動自我介紹,“明天的明,鋒利的鋒?!?br/>
田一禾睜著通紅的眼睛瞪了明鋒好半天,擲地有聲地說一句:“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
江照:“……”
明鋒:“……”
明鋒一直幫著江照把田一禾扶進臥室,才禮貌地告辭。江照再三道謝,把明鋒送到下,這才返回來。
田一禾一沾枕頭,呼呼大睡,跟頭死豬似的。江照無奈地笑笑,給他脫了外套和鞋子,蓋好羽絨被,熄了燈,回身走到客廳里。
江照展開沙發(fā)床,鋪好被褥,卻發(fā)現(xiàn)自己睡不著。那么多年的往事,像被海浪偶然沖上沙灘的貝殼,又重新回憶起來。也許因為酒的喧囂,更突顯了此時黑夜的孤寂;也許因為微醺的確能讓人放松下來,面對那個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自己;或者,因為明鋒當時的眼神——江照說自己沒有上過大學的時候,明鋒的眼神很復雜,他以為江照沒看見,其實看見了。那里先是驚愕,繼而尷尬,繼而自責,繼而遺憾。
是的,遺憾,盡管只有一絲,但江照對別人的細微表情太過敏銳,還是敏感地捕捉到了。
他走到電視柜下,拿出那個破舊的黑皮包,輕輕拉開拉鏈,從里面拿出一張大學錄取通知書。很普通的硬紙板,對折,像一張賀卡。
正中間的照片,照的是該大學的主體建筑,宏偉明亮。江照去過那里,那還是**結束很久之后,大學放松門禁,允許外來人入內。他在里面晃了整整一天,看看教室、看看籃球場、看看路兩邊蔥蘢繁盛的樹、看看三三兩兩交談的學子。
一個少年騎著單車從身邊掠過,微風拂起他身上的半袖格子襯衫,露出里面天藍色的背心,有一種見過世面家庭幸福的孩子特有的自信和飛揚。
江照這才意識到,自己那身衣服,雖然干凈,款式卻又老又土。
“江照真厲害,考上這么個好大學,唉,我閨女能有你一半也用功我也就省心了?!?br/>
“哪個城市?”
“s城嘍。”
“啊,大城市?!?br/>
親戚們問東問西,沒一個開口問他上大學的錢從哪來。
他也不提。
他把錄取通知書仔細地按原樣折好,收進父親留下的黑皮包里。
他端過盤子,運過貨,賣過菜,送過報紙,甚至還攤過雞蛋餅。他看著大學校園里出來的男朋友女朋友,或親昵或疏離地在面前經(jīng)過。嘴里談著“這個老師太古板,每堂課都要點名”,“老張頭又生病了,今天還是別人代課”,“你考多少分?我算完了,肯定不及格”“晚上去哪玩?哎呀明早不去上課了唄”……
那時,他以為自己不會感到難過。
江照把那張邊緣有點破損的錄取通知書收回黑皮包,像收好一個曾經(jīng)的夢。又把黑皮包妥妥帖帖放回電視柜最里面,關上柜門,想想又打開,再次確認黑皮包就在那里,又把柜門輕輕關好。
他走到窗前,拉上厚重的窗簾,擋上外面灑進來的令人遐思的月光。
江照鉆進被子里,閉上眼睛。
“難道你不是中文系畢業(yè)的么?”
他曾經(jīng)真的以為,自己不會感到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