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平嬰收回目光之際,一道緩緩坐正僵直的身影,瞳孔黑白分明且十分閃亮,燦若星辰,不閃不避,然后忽明忽暗地閃爍了幾下,直直盯著朱紅漆柱,能將其一眼望盡一般。
趙將軍,新晉禁軍統(tǒng)領(lǐng),此前不曾聽聞,不知其人如何!能夠暫且取吳晦而代之,想來不會太差。只是不知這個‘不會太差’的中肯評價,除了于楚平嬰眼前任職所必須的手段腕力之外,是否夾雜阿諛閑滑之嫌。
沒有,自是最好,萬一有,此言真實性便有待思量。
只是青年轉(zhuǎn)而一想,楚平嬰并無蒙騙的必要,此類可堪探查地拖刀之計,鏡花水月,想要不被發(fā)現(xiàn),很難!若要平復憤懣與不滿,這種謀劃,也太粗糙了些。
況且青年個人的不滿,終究只是不滿,并不能對大楚王朝的百年國策、陛下既定之計,產(chǎn)生什么實質(zhì)影響。
說到底,林楓對于大楚很重要,若將金鑾殿頂那片琉璃瓦與盤龍珍雕看做大楚的天,林立于下的七十二根朱漆大柱,撐天而起,青年必占其一。一時半刻也許瞧不出實質(zhì)端倪,可有可無,一旦斷裂,其余七十一根挺直脊梁,可分而擔之,不必擔心。可兵燹一起,天色將變,這根柱石所起作用有多大,甚至其余柱石斷裂過后,它抵得上幾根,誰都說不好!
只是重要到何種程度、值得為之付出多大代價,更加不好說,怕是楚平嬰心中也沒多少把握,多次想及,亦多有猶豫。
但這只是林楓價值,所謂價值,有很多方法可以榨取出來。
對此、對以后,面目略微陰沉的大楚天子,胸有成竹。只是無良下策,不到萬不得已,不可擅用。閑言碎語楚天子不屑一顧,他是覺得有些事欲求盡善盡美,心甘情愿而衍生出的鞠躬盡瘁,論起收效,才令人心動。
林楓深深吸了口氣,雙手握拳收入袖中,一切如常,“趙將軍有話直說?!?br/>
朱紅漆柱桀桀陰笑,幽咽如鬼哭,并不答言。
林楓眉頭緊鎖,笑聲激得他心里發(fā)毛,拳頭攥的越發(fā)緊了。
“趙陰!”楚平嬰淡然輕道。
朱漆大柱后立刻陰測測的回應(yīng),“卑職在!”
“中間有隱情?”
“啟稟陛下,卑職不知,只是那莽撞進宮稟報的禁軍護衛(wèi),被卑職帶去刑部刑訊筆錄,無意聽得?!壁w將軍話音幽咽,“據(jù)此人所言,陳功德馬車墜崖前早已入夜,夜幕漆黑,加之天陰微雨,本不可辯物,他們本意是過了那一片峭壁安營過夜,也方便尋柴生火??赡且褂欣?,也有電!”
林楓不由為之心中一動。
“那夜初二,雷電極大,莫說山中,便是京城宮中,也曉得晝夜顛倒的明滅和狂雷。有閃電劃過天際時,此人說趁著光亮,隱約中瞥見那峭壁半空凌站著幾道人影,跟佛家所言金剛一樣,手持兵戈衣袂翻飛,駭人非常!”
“電光太快,一眨眼的功夫也欠奉,想轉(zhuǎn)頭細看根本不可能。他詢問同伴是否看到,一行百人,大半并未注意,極少的幾個倒是警覺,趁著亮光掃視一圈,聲稱無有異常,至于凌空之人,更是無稽之談,他才驚覺眼花,許是崖柏太多,目光又太過倉促所致。”
“先前他跟在臣后言及墜崖細節(jié),臣問話委實太過....”趙將軍沒了動靜,斟酌一番,想了個委婉些的詞,叫人聽得不那么膽顫,“臣問話太過太過....壓抑,他將此事當做笑料,淺淺談了幾句。”
回想那殺才一臉噤若寒蟬的畏懼表情,驚恐萬狀,趙將軍桀桀笑了幾聲。
楚平嬰依舊漠然,“為何不稟報?”
趙將軍又是陰測測直笑,陰風中飄來‘子不語怪力亂神’幾個字。
楚平嬰眉頭微不可查的皺了皺,十分輕微,便不再多言,轉(zhuǎn)而看向青年,猶豫了一下,心念所致,毫不避諱道:“趙陰之意,陳功德之死,極有可能與凌空而立的幾道人影有關(guān)。此非天災(zāi),是人有意為之!依朕看來,可能性不高,且不說你師徒二人樹立仇寇,怎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染指,只說那凌空而立,就說不過去!”
“為何說不過去?”雙手攥拳的平靜青年,如聽家長里短,無有絲毫波動。很快他松開手掌咬著指甲,不時摩挲下巴,無數(shù)稀奇古怪的念頭自腦海瘋狂閃爍。
墜崖、夜幕、電光、狂雷、凌空而立的人影......
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逝。
世上從無說不通的事,只有未曾破解之事!這一點,深諳物理學術(shù)的青年,清楚得很。
林楓道:“電光太快,倉促之間目力有誤,實乃常事。很有可能他并未看錯,只是沒有瞧清楚而已,許多細微之處,短時間內(nèi)其實很難發(fā)現(xiàn)!倘若如此.....”
話音一頓,言之未盡,戛然而止,卻有清明感縈繞在所有人心頭。
倘若如此,京城是要翻天了!青年不顧一切的狂風海浪,不知會有多大,那時京城這片茫茫大海,之于青年,是浩瀚汪洋還是一洼水塘,會波及多少人,難說!
拔劍足以說明一切!
關(guān)鍵點在于,這件事上,楚平嬰很樂見其成!有些東西,同樣觸及了他的底線!
青年忽然冷笑,“敢于染指帝王心思之人,究竟有沒有?有的話又有多少?有些人有些事,陛下該好好思量?!?br/>
楚天子不以為意,手指捻動,好似天下盡在雙指間,風云由我。青年不禁一愣,心中一緊。
“決定要查了?”楚平嬰話音一轉(zhuǎn),輕蔑道:“就為了一瞬眼花?”
“這還不夠么?”
“刺駕都敢做,何況查案!”楚平嬰嗤笑。
青年抿唇不言,吸了口氣,沉悶壓抑感高低起伏,幾乎要打濕他的眼眶。
他的拳頭忽然又攥緊了!
一年前老朽問你為何讀書,你說為了識字、得空練字,如今可還有不識得的字?
當你走出山溝,會看到皚皚群山,當你走出大山,會發(fā)現(xiàn)前面是一望無盡的原野,當你穿過原野,度過大江大河,見過物是人非,明白沉浮起落,才會見到波瀾壯闊的大海。
去吧,去給我活出一番樣子,活出林十九該有的樣子,此后千年,希望所有人都還記得不的名字。
你是為師最出眾的弟子,我問你,你能讓為師的背重新挺起來,挺直腰桿面對天下人么?
.........
青年不愿在旁人面前哭,尤其不愿在宮中、不愿在楚平嬰面前哭。他什么都敢,敢怒敢恨敢狠,敢大罵宋太虛不配為英雄,敢怒斥頂撞楚平嬰,敢不惜一切憤然拔劍、不顧譴責,唯獨不敢軟弱,不敢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可欺可弱,被人瞧見!
令人忌憚的是剛強有力的林十九,枉顧狂悖,必要時刻目空一切,敢沖天子叫囂,守住一切的也是這樣的林十九,并非怯懦軟小的林楓。
云邯趁天大雨,放縱流淚,是真性情,又何嘗不是心中苦悶無以宣泄?但林楓不能,甘露殿中沒有雨,可眼淚還是不聽使喚在眼眶打轉(zhuǎn),像極了一場陰雨,隨時飄落。
這一刻,幾欲落淚的青年心下一狠,猛咬舌尖,劇痛和血液的腥甜味雙雙涌起,直達腦際。林楓眼眶驟然瞪大,劇痛沖擊下,所有情緒渾然不見了。
然后平復心緒的青年,緩緩閉上眼睛,立誓般的鄭重,心中無聲念道:
師父,聽我說,您的期盼、您的愿望。您的期許,都會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