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佟越的身體不自覺地發(fā)著抖，懷里的鄭以晨雙手垂在腿側(cè),沒有任何回抱他的意思。
不知過了多久，鄭以晨終于抬手，在佟越背上安慰似的拍了拍。
“我不知道你從哪兒聽說了什么，也不知道你猜測了些什么……別問我，別對我做任何事情，好嗎？”
鄭以晨聲音輕柔,可她越是輕柔佟越越是害怕。那語氣……像訣別，令人恐懼。
“不要想多，不要深究,沒有必要。”
“以晨……”佟越將臉埋在鄭以晨頭頂，令她聽不清他的語氣，聽不清他是否有些哽咽,只知道他聲音喑啞，語氣沉重。
“佟越,你回家吧,有時間我給你打電話?！彼衷谒成蠐崃藫?。
佟越不肯，上一次鄭以晨這么說的時候,連續(xù)三天沒有接他的電話。
他聽得懂她的畫外音——我不給你打電話,你不要找我。
“佟越……”感覺到他愈發(fā)用力的擁抱，鄭以晨有些喘不過氣，無奈地叫他名字想繼續(xù)勸他。
話音未落，鄭以晨的手機(jī)在寂靜的夜里響了起來，格外刺耳。她微微掙扎了一下，佟越還是放開了她。
鄭以晨低頭看了看來電顯示，是黎笙。
她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佟越，他逆光站著，一言不發(fā)，鄭以晨看不清他的表情，卻沒有停頓地接起了電話。
“童童，明天幾點下班？”黎笙還是一副什么都沒發(fā)生過的語氣。
“五點半?！?br/>
“見一面？”
“好，你訂地方?！?br/>
“那就你們幼兒園對面的商場吧，行嗎？明天我五點半去等你，你下班了趕緊過來。”
鄭以晨應(yīng)下，掛了電話，她抬頭，佟越依舊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眼神戚戚。
“我昨天沒怎么睡，先上去了?！?br/>
鄭以晨轉(zhuǎn)身要走，手卻被佟越一把抓住。她用力掙了掙……
佟越終于感受到她的堅決，放了手。
看著鄭以晨的背影，佟越有了人生里最無力的感覺。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之前有多不容易重新敲開了鄭以晨的心門，這一次就讓鄭以晨的心門關(guān)得多死了。
佟越有了這輩子從未有過巨大的悔恨，令他發(fā)狂。
他在鄭以晨家樓下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再想走動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雙腳發(fā)麻。
……
回了家的鄭以晨早早就睡了，可能是因為心理痛苦的煎熬終于快要告一段落，她睡了最近少有的好覺——在不吃安眠藥的情況下。
鄭以晨睡前，將佟阮送的橡皮泥小花兒放在了床頭柜上，安然入睡。
下午放學(xué)的時候，有個孩子的媽媽在路上堵了車，快六點才到，鄭以晨不著急，黎笙也沒催，于是兩人見到面的時候，都六點多了。
鄭以晨在黎笙面前坐下來，手機(jī)屏幕朝下放在桌邊，開口問她：“今天點了火焰冰淇淋嗎？還是火鍋？”
鄭以晨看看環(huán)境：“日料有什么可以燒起來的？”
黎笙聽鄭以晨話語直白，也不繞彎子：“我叫了佟越，他待會兒來的。他答應(yīng)了今天會送我回家，你就不要攔著了。”
鄭以晨倒也不拒絕，兩人平和地點了餐，開始聊起來。
“你不是還喜歡袁碩嗎？怎么又想著去纏佟越了？”
“喜歡啊，畢竟在一起這么多年了，而且我是真的愛他。至于佟越……”黎笙點點頭，笑瞇瞇地說道：“那不是因為你喜歡嘛！”
“這么恨我？”鄭以晨笑道。
“對啊，不然我做那么多事兒干什么？不過……袁碩生氣的時候偶爾會給我一巴掌，這讓我覺得很累。佟越雖然不怎么搭理我，但是我說話他都認(rèn)認(rèn)真真聽著，還會給我擦眼淚什么的，也不錯?！?br/>
鄭以晨點點頭，贊同她：“有道理，這備胎質(zhì)量其實還可以，更何況——我喜歡，是吧？怎么？那你是打算不跟你袁碩和好的話，就跟佟越在一起了？”
“本來回來的時候賭氣是這么想的，誰知道回來佟越好像跟著你了，袁碩又一直沒找我……再看看唄，走一步算一步。”
“既然你這么說，那你要不就跟佟越好吧，我跟他已經(jīng)說清楚了，我沒打算跟你爭?！?br/>
餐品在兩人說話間已經(jīng)慢慢在上，黎笙點了很多，擺滿了桌子。
“那好，今天他送我回去的時候，我試試看。”
“袁碩愛吃日料，而且asabi放超級多的那種。我覺得吃了鼻子沖，有點兒吃不來。但是今天想試試……”
說著，黎笙擠了一條asabi在醬油里，用生魚片蘸著吃。
黎笙還是被急沖上來的辛辣弄得眼淚汪汪的，看著像只可憐的小狗：“我感覺袁碩我也吃不來了，太沖了。本來只是為了跟你賭氣，但是現(xiàn)在想想，佟越真還挺好的。”
鄭以晨思考了一下，正想回話，她的手機(jī)就在這時響了起來，她一愣，喃喃道：“恩？怎么還能打電話進(jìn)來？”
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袁碩。
“喂？”
那邊是男人問她：“店名叫什么？桌號告訴我?！?br/>
袁碩的怒氣在話語里顯露無疑，鄭以晨看了一眼低頭吃著拉面的黎笙，報給了他。
“佟越？他怎么跟你打電話了？”
“不是。”鄭以晨丟出兩個字，不再多言。
黎笙也沒多問，繼續(xù)吃著，卻忽然就頓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和湯勺落到碗里，濺起了湯汁。
她聲音拔高：“是誰？是袁碩嗎？”
鄭以晨沒回答，夾起一片生魚片，到黎笙的醬油碟里蘸了蘸，放進(jìn)嘴里：“我倒是很喜歡這樣的口味，我還挺能吃得下的?！?br/>
鄭以晨將生魚片放進(jìn)嘴里，辛辣刺激的芥末跟入口即化的生魚片產(chǎn)生了美妙的反應(yīng)，讓她忍不住聳了聳肩，表情十分享受。
黎笙還想再說什么，剛剛電話對面的人已經(jīng)來了。
袁碩在黎笙震驚而又驚恐的眼神里，坐在了鄭以晨的身邊，與黎笙坐了斜對面。
“這是你說的嗎？”
袁碩把手機(jī)拿出來，把錄音調(diào)出來，扔在桌面上，“哐當(dāng)”一響，嚇得黎笙一個瑟縮。
黎笙清脆的聲音通過手機(jī)的擴(kuò)音器散滿了整個桌面。
——那好，今天他送我回去的時候，我試試看。
袁碩嘴邊掛著嘲諷的笑容，俊朗的臉上全是鄙夷：“今天打算勾/引佟越？去他家還是去你家？還是打算直接在車?yán)?？?br/>
黎笙驚恐地抬頭，望著袁碩，想要解釋卻不知怎么狡辯，眼淚奪眶而出，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
“老公……老公你聽我解釋，我不是這樣的……”
“別叫我老公！閉上你的嘴！”
兩人常常會有這樣激烈的爭吵，得理的一方咄咄逼人，犯錯的一方跪地求饒。鄭以晨對他們這樣的狀態(tài)早就習(xí)以為常，便任由他們?nèi)コ?，自己從容地吃完自己那一份餐點。
她擦擦嘴，說道：“有什么你們說吧，我先回家了，明天還得上班?！?br/>
鄭以晨說著，起身要走，就聽身后黎笙尖利的叫聲傳來：“鄭以晨！”
鄭以晨轉(zhuǎn)過頭去，臉上已滿是嫌棄，她不耐地說道：“你是想怪我嗎？黎笙，你怪不著我，這都是你自找的。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繼續(xù)害我的，我一切都被你給毀了，你回頭還來找我麻煩，我覺得我已經(jīng)夠仁慈了。”
在她說話間，黎笙站了起來，跑到她面前，她拉住鄭以晨的手，只拿不斷流著淚的眼看著她，一言不發(fā)。
鄭以晨不耐，剛要轉(zhuǎn)身走，黎笙忽然用了十分的力氣，一把將鄭以晨脖子上的圍巾扯下。
鄭以晨的頭發(fā)隨著黎笙的動作全散落到一邊，一瞬間，她感覺到從未見過外面光亮的脖子涼颼颼的，仿佛有千萬雙眼在盯著、有千萬根針一齊在戳著她的傷口，令她疼到窒息。
她呆呆地站在那兒，被強(qiáng)烈的羞恥感席卷，動彈不得。
在鄭以晨反應(yīng)過來想要戴上帽子遮住疤痕的那一秒，已經(jīng)有人從身后抱住了她，拿結(jié)實的胸口和臂膀圍住了她，將她的疤痕圈在懷里，不讓人看見。
鄭以晨的身子在身后那人懷里急劇顫抖著，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扒掉了全部的衣服，把所有的不堪與猙獰，大喇喇地擺在世人面前，被人圍觀、指指點點，嘴里說著不堪的話侮辱她。
一邊的袁碩從她們的對話的早有預(yù)感，黎笙那一伸手，他就坐在一邊，清清楚楚看到了鄭以晨的傷疤，錯愕不已。
黎笙就在此刻笑了起來：“鄭以晨，你看，佟越知道了……你活該……”
話音未落，袁碩的一巴掌已經(jīng)落在了她臉上，清脆而響亮。
身后的人終于開口了，是鄭以晨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帶著些許不穩(wěn)，卻依舊低沉好聽。
“沒關(guān)系以晨，我閉著眼，我看不見。我沒看見?！?br/>
第26章
鄭以晨呆呆地站在那兒，耳邊是佟越粗重的呼吸，以及黎笙撕心裂肺的哭喊。大家都不會讓對方好過，就算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也依舊會做下去。
鄭以晨平復(fù)了些心情，抬手將棉襖的帽子戴起來，掙脫了佟越的懷抱。他的胸口溫暖，卻容不得鄭以晨留念。
她坐回剛剛的位置，看著黎笙依舊是那個站姿，捂著臉哭泣，聲嘶力竭。
“黎笙，你安靜會兒，很吵，丟人?！?br/>
日料店的人不算多，可他們的動靜實在太大。遠(yuǎn)處的人看不見鄭以晨的脖子，卻親眼見到袁碩剛剛那一巴掌。
鄭以晨不喜歡嘩眾取寵，此刻便感到丟人。
袁碩聞言，起身去一把抱起黎笙，在鄭以晨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佟越也入座，他的眼微微發(fā)紅、血絲盡現(xiàn)，似乎一夜未眠，連下巴的胡茬都微微起來了些。
他始終望著鄭以晨，她戴著帽子，帽子壓得低低的，看不清她的臉，只微微可見她上下忽閃的睫毛。鄭以晨的手放在桌上，似乎下了決心一般微微握了握，像是鉆進(jìn)佟越的胸口，在他心上捏了捏，讓他感覺疼痛。
“黎笙，游戲有趣嗎？”
黎笙因為鄭以晨剛剛的話，明明忍不住淚水一直流，卻被嚇得捂住了嘴，默默嗚咽，忍得辛苦。
聞言，她把頭低得更低，一言不發(fā)，只專心哭著。
鄭以晨的視線直直地過去，見黎笙的雙手捂著唇，她白嫩的臉上已泛了紅，開始微微發(fā)腫了。想起黎笙說她偶爾會被袁碩打，大致這樣一個狠狠的巴掌，早已不是頭一次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想起她對自己做的事情，鄭以晨無法可憐她。
“我只想知道一個問題，我是哪里惹到你了，以至于讓你恨我恨到如此地步？連我的命你都想要？”
鄭以晨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聞言的兩個男人倒吸一口氣，同時看向鄭以晨，震驚不已。
黎笙哭得更厲害，無法言語。袁碩被今天的事情炸到滿腦子都是煙花，脾氣更大了，他不耐地伸手推了黎笙一把：“哭什么哭，說完了再哭！”
黎笙怯弱地看了袁碩一眼，語不成句，哭得無法自已還得說話。
“袁碩……他、他好像……喜歡你……”
鄭以晨瞬間皺了眉，被提到名字的袁碩也是摸頭不是腦。
“說什么屁話？你說清楚！”
從黎笙斷續(xù)的語句里，鄭以晨終于明白，自己作為黎笙的救命恩人還會被如此對待的原因。
在上高中的時候，袁碩就跟鄭以晨是一個班，那時候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班有個跳舞非常好看，氣質(zhì)很好的女孩子，學(xué)校每年的迎新或是校慶，鄭以晨都會上去表演。
袁碩跟鄭以晨不熟，只是偶爾在黎笙抱怨跳舞很苦的時候，順嘴提一句。
“你總覺得跳舞很苦，我們班鄭以晨怎么天天一說跳舞眼睛就放光？”
“別抱怨了，我們班鄭以晨跳那么好，都比你努力，你不努力準(zhǔn)備怎么跟我考上同一個大學(xué)？”
……
到了大學(xué)，鄭以晨和黎笙同在一個班、一個寢室，相同的節(jié)目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作為黎笙的男朋友，袁碩每次都會買花送給她，給她錄下來?？膳紶栆矔欀颊f她。
“你跟鄭以晨一個班，為什么她每次都站中心，你就站在我拍視頻都不好找你位置的地方？”
“你跟鄭以晨一個寢室，每次她練習(xí)的時候你就跟著她學(xué)學(xué)不行嗎？”
“我看你跟鄭以晨每次都一起去練舞，怎么你跟著你們系最好的人學(xué)都還是這個鬼樣子？”
每個人小時候都會有“鄰居家的小孩”這個困擾，更不用說是從她深愛的男朋友嘴里說出來。那時候的黎笙每天都被這樣的話折磨著，她自己也總是會問自己，為什么就是比不上鄭以晨？為什么鄭以晨什么都比她好？為什么？
而事實是，每一份努力確實都會有收獲，可天賦是無法改變的。
每一次在黎笙想要放棄的時候，都會想到，鄭以晨比她優(yōu)秀那么多，也還在努力，她如果就此放棄了，只怕以后連她的影子都追不上了。
黎笙家境非常好，長相甜美可愛，在普通人眼里跳舞是非常優(yōu)秀的，從小被親戚朋友作為例子講給自家小孩聽。她一直都被捧在手心上，被寵到自理能力都不是很好，還有一身嬌氣做作的習(xí)慣。
直到遇見鄭以晨，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曾經(jīng)讓自己引以為傲的東西，全都被鄭以晨踩在腳下。
她甚至以為鄭以晨似乎無所不能，聰明靈活、堅韌挺拔、每件事都做得又快又好，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于是，直到佟越的出現(xiàn)，才終于讓黎笙意識到，自己似乎有比鄭以晨強(qiáng)的地方了……
袁碩仿佛聽到了這個世紀(jì)最好笑的笑話：“你是不是有病啊黎笙？我對你不夠好？我跟她話都沒說過幾句，你因為這種荒唐的理由，就要害她的命？”
黎笙好不容易在說話間稍稍歇了下來，又因為袁碩的話，抽泣更甚。
一旁一直隱忍不發(fā)的佟越，終于啞著嗓子，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問：“黎笙。你到底做了什么？”
鄭以晨聞言，嗤笑出聲，她轉(zhuǎn)過頭來看著佟越，看著他漲紅的眼，看著他緊要的牙，還有他用力握緊的拳，和半截袖子下青筋凸起的手臂。
“佟越，不用裝作很在意的樣子了。有些事情，仔細(xì)想想就清楚了。你想的，那就是事實，沒有僥幸。”
佟越要伸手去握鄭以晨的手，卻被她一把躲開。
“火災(zāi)……你在里面？”
“恩，你問問黎笙，救她的人，到底是你還是我？”鄭以晨自嘲地笑笑：“如果早知道我拼命救出來的是這種玩意兒，倒不如燒死她。”
鄭以晨本以為自己已經(jīng)有了足夠的心理建設(shè)，可提起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淚水還是奪眶而出。
“黎笙，你親口說的，里面沒人！”佟越猛地一拍桌子，他從未那樣發(fā)怒過，怒到想要……掐死她。
“是啊，不然怎么說她想要我的命？”鄭以晨嘲諷地笑了，臉上還有源源不斷落下的淚：“我回去給她撿他倆照片了，她說她爬出去找人救我的……”
鄭以晨不懂，明明自己已經(jīng)認(rèn)清了所有的現(xiàn)實，為什么還是覺得絕望。
那場大火的時候，鄭以晨拿著自己的舞蹈服打濕了捂住口鼻沖進(jìn)去，大聲叫著黎笙的名字。
濃煙里，鄭以晨看見黎笙倒在地上，離她不遠(yuǎn)的地板膠已然完全燃燒起來，火勢正慢慢朝著她過來。鄭以晨被嚇到，趕緊沖過去把黎笙架著繼續(xù)往外跑。
此刻的黎笙已經(jīng)缺氧嚴(yán)重，身子止不住往地上沉，鄭以晨拼盡力氣才不讓她倒下。
走到接近門口的地方，意識不清的黎笙嘴里還喃喃念著些什么，鄭以晨湊近了聽，才聽到她輕聲喊著：“照片……照片……”
鄭以晨回頭一看，這才意識到是什么情況。
大致是兩人又吵了架，黎笙把他們所有的照片都帶來舞蹈室打算燒掉，可她根本沒有意識到地板膠是多么易燃的東西。
鄭以晨把她放下：“你自己往外爬，到外面找人來滅火，我回去給你看看還有沒有剩下的好照片?！?br/>
看黎笙點點頭，奮力往外爬，鄭以晨才終于放心地轉(zhuǎn)回去。
可她剛進(jìn)去，才發(fā)現(xiàn)舞蹈室已經(jīng)被蔓延的大火所覆蓋，連再往里進(jìn)都困難，更不用說那些照片了。
她想回頭出去，卻感覺自己漸漸喘不過氣，沒了力氣，鄭以晨只能蹲了下來……
佟越就是在此刻出現(xiàn)的，他看起來很著急，把浸濕了的外套往黎笙身上裹，鄭以晨想叫他來救自己，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微乎其微。鄭以晨很清楚地聽到他說：“黎笙，衣服裹好，不然燒傷留疤了，我看你以后怎么跳舞。”
他的聲音帶笑，卻在顫抖。鄭以晨聽得清清楚楚，也想得清清楚楚。他不想讓她那么害怕才笑著安慰，卻也真的怕她燒傷后不能再跳舞了，不自覺就聲音帶了顫抖。
熊熊火焰張開巨大的爪牙，幾分鐘而已已經(jīng)燒的很旺，幾步之遙的距離，濃煙讓佟越根本看不見里面的鄭以晨。佟越抱著昏昏沉沉的黎笙，出了舞蹈室。
鄭以晨奮力在地上趴著，她想出去，她不想被燒傷，不想被燒死。里面噼里啪啦燃燒的聲音讓她恐懼！
好不容易，鄭以晨用盡了全身力氣，眼看就快出去了，卻忽然聽到身后的噼啪聲更響，一股不詳?shù)念A(yù)感瞬間席卷了她的整個大腦。
身后一塊不知是什么的木板忽然掉落下來，鄭以晨避之不及，被狠狠砸到后背。木板還在燃燒，劇烈的疼痛讓她尖叫起來。
她用力翻身把燃燒的木板甩了下去，卻再也支持不住了……
昏過去以前，鄭以晨在想，她不僅再也沒辦法跳舞了，也許連活下去都沒辦法了。
第27章
佟越緊緊地閉了眼，鄭以晨在火場中孤立無援倒下的樣子仿佛清晰地出現(xiàn)了在他面前。
那時他剛接到黎笙的電話就趕過去了，慶幸自己沒有來遲，沒有錯過救黎笙的時機(jī)。此刻……卻極度恨著自己。
如果他能回頭看一眼……如果他能聽到鄭以晨的求救……如果他能救她出去……
佟越并未親眼見到鄭以晨的傷疤，可從佟阮的語氣里，他意識到她的傷口一定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厲害。
這個預(yù)感……讓他害怕。
“黎笙，你要知道，如果不是有別人知道我進(jìn)去了，讓消防隊進(jìn)來救我……我就真的死在里面了?！?br/>
鄭以晨講話間，不僅顫抖了起來。
那時葉泉正因為鄭以晨總是跟著佟越的事情來找她，兩人正在說著話，黎笙的電話就來了。
“童童……救我……舞蹈室起火了，好可怕，救我……”
黎笙的哭喊讓鄭以晨頓時慌了，她打了火警和救護(hù)車，對葉泉道：“學(xué)姐，有什么以后再說，舞蹈室起火我室友被困住了，我過去看看！”
鄭以晨正在舞蹈室不遠(yuǎn)處，很快就趕到了。
佟越的聲音像是累極了一般，幾乎發(fā)不出聲：“是……葉泉？”
鄭以晨的話勾起了他的回憶，他還以為葉泉只是偶爾看見舞蹈室火災(zāi)來圍觀，此時想起他救出黎笙后來找他時臉上的迷茫，才懂了原因。
葉泉驚訝地問他：“你是進(jìn)去救她了？”
佟越正著急，并未過多思考，點了頭就跟著救護(hù)車走了。
“恩，當(dāng)時學(xué)姐正好跟我在一起聊事情，大概是發(fā)現(xiàn)我沒出來，才去找消防隊的人救我。”
鄭以晨那時已沒了意識，昏過去的前一秒，她甚至以為自己再也醒不過來了。
可后來……
她醒來的一瞬間，多想，不如不醒。
“黎笙，我一直以為你單純善良，誰知道你他媽心眼兒這么壞。這是對你多好的人你心里沒數(shù)？演宮斗呢？看著不爽就要除掉？”
袁碩搔了搔頭發(fā)，氣得發(fā)抖。
“老公……不是這樣的……”
黎笙哭著就要上去抓袁碩的手，卻被他一把甩開，力度之大，大到她的手撞在椅背上，疼到她嚶嚀出聲，不多時，便一片青紫。
“你這樣還指望誰要你？誰要娶個心腸歹毒的女人回家？”袁碩指著黎笙的鼻子：“你給我最好死得遠(yuǎn)遠(yuǎn)的，再在我面前出現(xiàn)，別怪老子不客氣。”
鄭以晨聞言也是好笑，諸如此類的話她都聽過不下五次了，袁碩總是一副惡狠狠的樣子，說著惡毒的話來咒罵黎笙。過后又捧在手心里，像是小公主一樣根本不舍得她受委屈。
可是干她何事？
她大致再也不會見到這兩個人了，無論他們未來會不會在一起，是什么樣的未來，她根本不屑于知道。
鄭以晨站起身來打算離開，想要跟他們那個混亂的世界分割開來。
佟越也跟著起來，卻被鄭以晨阻止：“你不是答應(yīng)她要送她回家么？我這次不攔著，你想送就送吧?！?br/>
“以晨……”
“別叫我，也別跟著我……我不想看到你?！编嵰猿繘]回頭，轉(zhuǎn)身就走。
她聽見身后的黎笙還在哭泣，聽那動靜，大致是又去抓袁碩的手，而后又被甩開。
“老公我想你送我……”
“滾開點兒，你去試試上了佟越?。∧阕约赫f的！別跟著老子，有多遠(yuǎn)滾多遠(yuǎn)！”
鄭以晨回頭看了一眼，看著坐在那兒爭吵的兩個人，還有呆呆站在原地，表情無助絕望的佟越，決絕而去。
佟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的，他眼睜睜地望著鄭以晨離開的背影，竟然覺得開口叫她都是奢望。
不是每一份付出都一定要有回應(yīng)，他一直不懂這個道理，他總覺得鄭以晨因為自己耗了那么多年，所以他就想把自己能做的一切都付出給她，希望能得到她的接受。
那時他還因為她的不接受而氣惱到怪她太固執(zhí)，揭開一切以后，佟越忽然為自己感到羞愧，為那個自以為是的自己感到羞愧。
葉泉似乎并不為佟越的主動造訪而感到驚訝，反而很平靜地接待了他。她的一句話，就讓佟越感到無地自容。
“終于發(fā)現(xiàn)了？”
佟越抿唇不語，羞愧難當(dāng)。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佟越應(yīng)該是要最先了解的，可他總是不上心，于是被真相拋棄。倒不如說，是他拋棄了獲得真相途徑。
“你想問什么？問吧?！?br/>
“給我講講……那天的事情?！?br/>
葉泉挑挑眉，倒是開口問他：“是她告訴你的？”
“不是……”
葉泉笑了，表情嘲諷，搖搖頭：“佟越，你配不上鄭以晨?！?br/>
看佟越沉默不語表示默認(rèn)，葉泉正色，把那天的事情都告訴了他。
“那天我正有事找她，結(jié)果她接了個電話……”
鄭以晨掛了個電話，就告訴她舞蹈室起火了，葉泉聞言也是一驚，看鄭以晨跑開的身影，心底卻隱隱不放心，趕緊跟了上去。
她親眼見到佟越瘋了一般沖進(jìn)火場，葉泉說不清當(dāng)時的心情，明明佟越是自己喜歡的人，見他去救鄭以晨，竟然松了一口氣。
后來，佟越救出了黎笙，葉泉呆在那里好久。
兩人坐上救護(hù)車走了，鄭以晨卻不見人影。
周圍人群已經(jīng)隨著救護(hù)車的呼嘯而去被疏散了，只有寥寥的幾個人在看消防滅火。這時的葉泉忽然感到十分惶恐……鄭以晨呢？
她找到了消防隊，哭喊著說：“你們救救我朋友！她還在里面！她沒有出來！鄭以晨沒有出來！”
一個消防員疑惑問道：“被救出來的女生說里面沒人了……”
“有！有！有的！”葉泉語無倫次，眼淚在飆著，逼自己一句句說清楚：“我親眼見到她沖進(jìn)去的，可她沒有出來！你們進(jìn)去救救她！再不救她她會死的！”
等到鄭以晨被救出來的時候，葉泉親眼見到她昏迷著趴在擔(dān)架上，后背衣服已經(jīng)燒得炭黑。她不敢再仔細(xì)去瞧，嚇到痛哭不止。
救護(hù)車已經(jīng)載著佟越和黎笙走了，葉泉一咬牙，跟著鄭以晨上了消防車，把她送去了醫(yī)院。
醫(yī)院聯(lián)系了鄭以晨的父母，葉泉作為一個旁觀者，看見了她父母的哭天搶地，鄭以晨的痛不欲生，以及她疼到如此地步，都還求著父母辦退學(xué)的時候不要告訴大家其中的真實原因。
她的自尊心在葉泉眼里，像是一顆珍貴的種子，將來一定能夠開出美麗的花朵。
葉泉那天聽鄭以晨父母說她可以下床了，有些高興，買了花和水果去看她。
“以晨……佟越是不是喜歡你那個室友？”葉泉記得那天佟越焦急的表情，終于還是問出了口。
見鄭以晨低頭沉默不語，表情黯淡，葉泉心里一片了然。
“可是她被佟越救出來以后，告訴所有人……里面就她一個人?！?br/>
鄭以晨眼里的震驚和劇痛深深刺到了葉泉，她對鄭以晨的心疼更甚，甚至想要把她擁在懷里，給她最好的安慰。
“佟越哪去了？你那個室友哪去了？半年多了，我沒有見他們來看你?！闭f著，葉泉氣沖上頭，激動不已。
“他們……走了……”
“走了？在一起了？不管你了？”葉泉猛地站了起來，身/下的椅子與瓷磚摩擦，發(fā)出巨大的聲音。
“他們不知道我在醫(yī)院……”鄭以晨又落了淚。
在這段時間里，葉泉常常來看她，也常常見她痛苦地喊叫，淚流不止?？舌嵰猿看丝痰难蹨I，像是十足的營養(yǎng)液，將她心底心疼灌溉成參天大樹。
“我來去找佟越！”
葉泉憤怒地起身，說著就要走。
“不要！”葉泉手臂一緊，再轉(zhuǎn)過去，鄭以晨以前握住她的手臂跪了下來，哀求道：“求你……學(xué)姐……不要說……別告訴他們……求你了……”
葉泉不知怎么就跟著她一起流了淚，她邊流淚邊笑，嘲笑鄭以晨是這世上她見過最傻的人。
葉泉看著面前這個隱忍的男人，他的痛苦顯而易見。
“佟越，你是一個非常優(yōu)秀的人。無論做什么都非常優(yōu)秀，但你沒有情感。在感情上、在用心上，你得多學(xué)學(xué)以晨，她是我見過情感最豐富也最單純的女孩子。上次杜承昇生日我見到她了，她還是那樣，只是眼里多了好多的怯弱。我最怕的就是看她的眼神，那里頭全是對你的愛，一提到要讓你知道她受過傷，比殺了她還讓她害怕。”
“佟越，你配不上她?！边@是葉泉今天第二次說這句話，也是最真心的一句話。
“我知道。”佟越閉著眼，聲音里壓抑著沉甸甸的痛苦與悔意：“是我配不上她。我配不上她……”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