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不要告訴鄰居？
敲門聲急促。我微微皺緊了眉頭，沉默地看著黃毛淚如雨下，那一雙平日里充滿囂張氣焰的鴛鴦眼飽含哀求……我抿緊了嘴唇，別開臉不再看他一眼，邁步來到門口，打開了門。
站在門口的果然是鄰居。他氣喘吁吁，滿頭大汗，連最講究的襯衣扣子都沒有扣完，原本一絲不茍的頭發(fā)也一片凌亂，他看起來無比的狼狽與焦急。鄰居一手撐著墻，一等我開門就匆匆地問：“你有看到我家的貓嗎？”
“……”我暗瞥了身后的沙發(fā)一眼，黃毛已經(jīng)不見了身影，顯然是為了避開鄰居，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我抬起眼，與鄰居直視：“沒有?！?br/>
有些心虛，我又重復(fù)了一句:“我沒有看到他?！?br/>
鄰居的眼里一瞬間有些失望，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再抬起眼時，眼里已是一片冷漠與自持。他點頭道一聲：“謝謝?！?，就轉(zhuǎn)過身匆匆忙忙地跑下樓梯。
“……”這樣做會不會不太好？
明明鄰居這么緊張黃毛，不辭勞苦地到處尋找，我卻隱瞞了黃毛的行蹤……
目送鄰居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那下樓的跑步聲一步緊接一步回蕩，直至再也聽不見……我合上門，轉(zhuǎn)身看向屋子里，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看不見。我低聲道：“他走了，你出來吧。”
好一會兒，沙發(fā)后面慢吞吞地冒出小半金黃色的頭發(fā)。黃毛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雙鴛鴦眼，眼圈微微泛紅，下邊還掛著兩道未干的淚痕，看起來傻兮兮的：“真、真的嗎？”
“……”我還能騙你不成。
等我點過頭，黃毛才松了一大口氣，眼皮子一耷拉，整個人軟了下去，跌在沙發(fā)后面。誤以為他有什么事，我連忙幾大步繞到沙發(fā)后面，卻見到黃毛抱著膝蓋，扁著嘴繼續(xù)淚汪汪的。
這是怎么了，難道……黃毛和鄰居發(fā)生了什么爭執(zhí)？
我想了想，蹲身在黃毛面前，問道：“你是不是和主人吵架了？”
黃毛的臉往膝蓋里藏了藏，不讓我看到他的表情。他悶聲悶氣道：“才沒有。”
還說沒有。
我不知道他們吵的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軟下了語氣，安撫道：“你看你的主人多擔心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好好地說清楚……我?guī)湍戕D(zhuǎn)達。”
“才不是生氣?！秉S毛小聲地反駁道。
我奇怪地問：“那你為什么躲著你的主人？”
“……”黃毛沉默了下來。
我安靜地等著他回答。好半天，我才看見黃毛的身體微微動了動，他從膝蓋里抬起了一雙紅通通的眼睛，聲音發(fā)顫：“我……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的梗塞，清脆的少年音壓低了，帶著濃濃的絕望。
活不了多久？
我感到眉心一跳，問：“到底怎么一回事？”
黃毛的眼淚水流個不停，哽咽道：“我快死了，快死了！”
“……”快死了？他活蹦亂跳的怎么就快死了？我只覺得這事來得荒謬，問：“你怎么會知道自己快死了？”
黃毛搖搖頭，沒說原因。他伸手擦了一把眼淚，卻又止不住，淚水流得更洶涌，盡管如此，他還是顫著嘴角露出一張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我不想讓主人傷心啊?！?br/>
“這么多年了，只有我陪著主人……要是知道我死掉了，他得有多難過啊……”
“就這樣吧，就當我失蹤好了，總比知道我死了的好……”
……
騙人的吧？
我微微睜大了眼，看著黃毛慘白的面容上掛著企圖讓他自己安心下來的笑容，他的眼神和眼淚……做不得假。
我呆呆地看黃毛往前傾了傾身體，他將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讓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我感覺到他親昵地蹭了蹭我，柔軟的發(fā)絲帶著冰涼，聲音還在顫抖：“所以我說我的時間不多啦……是真的?！?br/>
“要是我死了，主人就只有一個人了……我不想讓主人太孤單，就找到了你，希望你可以代替我陪著他?！?br/>
“……每天都過來你這邊鬧你、煩你，還跟你吵架，你一定很討厭我吧……對不起……我還以為，還以為主人過來多找我?guī)状危憔湍芎椭魅顺蔀榕笥?，這樣我死了以后也不用擔心了……”
“可是討厭……你真討厭，我都這么努力了，為什么你們都還不認識對方……我不甘心，可是真的沒有時間了……”
“喂，你答應(yīng)我好不好，替我好好地照顧主人，求求你了……”
“說什么傻話！”我低聲打斷了黃毛的話，“就像你說的，你的主人對我而言不過是個陌生人，我憑什么照顧他？這種事……你自己來吧?！?br/>
不顧黃毛的錯愕，我面無表情地抖著手打出了120的電話：“你好，我這里有一個病人說自己快死了?！?br/>
“哦他說他的肚子疼。”
“他的名字……叫l(wèi)ucky，年齡大概……按著算是、是……”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拍掉黃毛跳起來想拍掉我手機的手，猶豫一會兒，問電話那頭：“你們醫(yī)院能給貓看病嗎？”
在被罵了一句有病以后，我轉(zhuǎn)頭看向了淚花花又氣鼓鼓的黃毛，道：“我送你去看獸醫(yī)。”
“我不！”氣呼呼的黃毛雙手環(huán)胸地背過身去了，他哽咽道，“你這個壞女人，都不等我把話說完，你到底要不要當我主人的人？！”
我面無表情地道：“我們先去看獸醫(yī)，后面的事后面再說?！?br/>
提起看獸醫(yī)，黃毛整只貓都炸了：“我不要！”
“……”
“我的預(yù)感絕對沒錯！我肯定是快死了！看醫(yī)生有什么用！”黃毛哭喊道，撕心裂肺的，滿滿都是絕望。
……為什么聽他這么一說，我反而有些奇怪了。
死亡這種事情還能自己預(yù)感？
畢竟黃毛是只貓，可能跟人會有一些不一樣的地方，以前我也聽說過貓會在自己死之前離家出走。我沒來得及細想，聽著黃毛還在哭鬧，腦門的青筋蹦了蹦，我二話不說又一次把黃毛給打橫抱了起來。
他還要掙，要死一樣地到處亂動，后來直接一腳踹在了我的左手上。手腕的傷本來還沒好，劇痛突然涌了上來，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抱著黃毛的手一軟，差點害他掉地上。好在黃毛意識到不對，摟緊我的脖子不敢動了。
我忍了忍，死死地抱著他繼續(xù)出門。
黃毛僵硬著身體不敢亂動，他緊張兮兮地盯著我看，一雙鴛鴦眼里還掛著驚怕的淚水，哭噎急了還打了個嗝兒：“你……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下一秒，黃毛又掙扎了起來。出于無奈，我佯裝吃疼地低呼一聲，道：“我的手疼，你別動了。”
我這話一出，果然，黃毛掛住我的脖子不動了，他直撅著嘴淚汪汪地哭喊：“我不要去看醫(yī)生！”
我邊走邊點頭應(yīng)下：“好?！?br/>
“你、你、你敷衍我！”
“……我沒有?！?br/>
“你就有！”
“那我就有吧。”
“我！要！生！氣！了！”
“……哦?！?br/>
“……”
終于肯消停下來的黃毛雙手環(huán)胸，氣得腮幫子鼓鼓地，一句話也不肯跟我說了，他的小眼神又委屈得快哭了出來。我視若無睹，抱著他開門準備出去。
但是，轉(zhuǎn)眼注意到鄰居家大門的時候，我猶豫了下來，剛剛把鄰居騙走了……總得留點消息給鄰居。
我提了提有些往下掉的黃毛，轉(zhuǎn)身回到屋里寫下了一張便條，說是黃毛現(xiàn)在在我的手里，因為身體不舒服，我先送他去附近的寵物醫(yī)院看看。末了，我猶疑了一會兒，又留下了一句：我身上的錢可能不夠付醫(yī)藥費，請你備一些錢。
等寫下我的電話號碼方便聯(lián)系以后，我把便條貼在鄰居家大門上，然后下樓去小區(qū)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
在駛往最近的一家寵物醫(yī)院的時候，黃毛依然沒有放棄逃脫的想法，然而車門關(guān)得死死，黃毛根本沒辦法離開這輛車子。
我淡定地看著黃毛東撓西撓，一臉急躁，又不知道怎么開車門，喵嗚喵嗚氣得直叫，讓我放他出去。我絲毫不為所動，在司機提醒我看好黃毛，別刮壞車椅以后，我才開口道了一聲：“放棄吧，你出不去的?！?br/>
黃毛轉(zhuǎn)了老半天圈，終于絕望地相信了他沒辦法離開車子的事實，直耷拉著肩膀蜷成小小的一團暗自神傷。我安撫地摸了摸黃毛的頭，沒有多言語，心里卻忐忑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停了。
我抱上趁著開門要偷溜的黃毛，他想掙脫，又顧忌著我假裝很疼的傷手，結(jié)果什么也做不了，僵著身體絕望地被我?guī)нM了寵物醫(yī)院的大門。等到自動門關(guān)上，黃毛才認命地趴在了我的肩頭上，嚎啕大哭我是一個壞人。
而我看著寵物醫(yī)院里面的場景，抿緊了嘴唇，一言不發(fā)。
在我的眼里，寵物醫(yī)院的大廳行走著形形□□的人。有的穿衣服，有的沒穿衣服，有的脖子上戴了個口套，有的被人用繩子栓著，有的抱著大廳的桌子尖聲大叫，有的滿大廳到處跑，后面好幾個人追……寵物醫(yī)院熱鬧得像菜市場。
看到這一幕，我只覺得一陣心肌梗塞……我好像不應(yīng)該走進這里。
我默默地抱著貓去前臺掛了號，才拿著單子坐在大廳等著叫號。
“……”下午二傻說過的，我的動物親和力很高的話，我原本是不相信的……直到現(xiàn)在，我注意到好幾只寵物朝我投來好奇的目光，還有幾只暗搓搓地想過來……我的頭都大了。
甚至中途還有一兩只被繩子栓住的寵物，強拽著他們的主人湊了過來，嬉皮笑臉地對我打招呼：“嗨，美女，一個人嗎？”
“你家的貓哪里不舒服啦？”
“小心一點喲，三號醫(yī)生打針可兇了！”
“你別要那只貓了，我當你的寵物怎么樣？”
……
我佯裝什么都聽不見，垂下頭撫摸著黃毛的頭發(fā)。可是，我忍得住，趴在我懷里的黃毛忍不住了，他倏地起身，喊道：“她是我主人的女人！你們不準肖想她！”
什么他主人的女人。
我默默地伸手把黃毛的腦袋摁了下去，讓他老實一點。黃毛瞪了那幾只寵物一眼，嘟囔一句討厭的家伙，氣鼓鼓地沒有再說話了。
沒理會來搭訕的寵物笑嘻嘻地說些什么，我垂下眼一句話不說。在等待叫號的這一段時間里，鄰居打了一個電話過來，他說話的聲音按捺著焦急，沒有過多地詢問，直接讓我告訴他黃毛現(xiàn)在在哪里。
我剛一說出寵物醫(yī)院的名字，他說了一句馬上過來，就急匆匆地掛掉了電話。
……得想想待會兒怎么跟鄰居解釋了。
又在大廳坐了沒一會兒，叫號就輪到了我的號碼。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