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烈日當照,大地在一望無際的荒山林原中舒緩起伏,一條灰白小路蜿蜒延展,插向看不見盡頭的遠方。一個不停跳動的小點幾乎成了天地間唯一的動態(tài)——那是一座普通的農(nóng)家馬車。
馬車吱吱呀呀地一路響著,小路頗不好走。
午后的日光最為毒辣,灼熱地傾瀉而下,放眼看去,天地間都沉浸在耀眼與悶熱之中,這樣的天氣不適宜外出,因此小路上的這輛馬車顯得極是孤單。
趕車的是一個粗壯漢子,一身衫衣勁裝,拉碴的胡須貼在敞開衣襟的古銅色胸口上,大半都已經(jīng)濕了。烈日太過耀眼,使得駕車的漢子半瞇著眼睛,臉上的表情也微微顯得急躁。
“媽的,秦國人凈撿這些鳥地方當寶貝,打了幾年仗,這地方徹底成了草場?!?br/>
馬車又沿著小路走了半響,除了路邊偶爾露出的樹木投下的影子,天地間連個遮蔽日光的地方都沒有,漢子不由煩躁,張口開始罵罵咧咧起來。
和中原內(nèi)地繁華旺盛的景色相比,這里接近函谷關(guān),仿佛天地間景色都為之一變,處處透露出有別于中原柔和山水的氣息。饒是駕駛在馬車上的粗獷漢子,也漸漸感覺吃不消。
漢子只是隨口抱怨,馬車卻是一刻未停,就在這時,馬車內(nèi)突然有人喊了一聲:“陳大叔,停一下”
漢子一揚馬韁,面前的馬低鳴一聲,速度便緩了下來。馬車前面的幕布被撩開一角,從馬車中探出一個少年的身子來。
少年大概十二三歲模樣,面色白皙,一頭青絲梳理的工工整整。一身粗布衣服,很是農(nóng)家平常打扮。被喊做“陳大叔”的漢子回過頭,正對著少年望過來的明亮雙眸。心下莫名舒爽,他咧了嘴笑了下:“李家小哥兒,怎么了?!?br/>
少年將半個身子探了出來,陽光輕輕刺的人微微炫目,他看了看外面,然后問:“我們現(xiàn)在到了哪里?”
陳大叔環(huán)顧四周,嘆了口氣:“我活了大半輩子,僅僅出關(guān)過兩三次,以前韓國和秦交戰(zhàn),這一代大多都是戰(zhàn)場,老實說,我也是照著印象在趕路?!?br/>
頓了頓,陳大叔又說:“小哥兒無需擔(dān)心,我陳大個一生走南闖北,這大周天下那里我未去過,李老爺把你托付給我,我一定把你安安穩(wěn)穩(wěn)地送到咸陽。”
少年點點頭:“謝謝陳大叔?!?br/>
陳大叔擺擺手:“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謝個什么。就是我這馬車比不上官家的驛馬,可惜你爹托付我悄悄把你送入關(guān)內(nèi),只好委屈你了?!?br/>
少年搖著頭:“眼下戰(zhàn)亂剛剛結(jié)束,這一代還是兵荒馬亂,陳大叔為我拋下大嫂和孩子,小靜洲已經(jīng)很感謝了?!?br/>
陳大叔瞇著眼,少年年紀小,談吐卻很懂事得體,讓漢子也很舒心。他抬頭看看天,然后對少年說到:“熱了吧。我把馬車趕到陰涼地兒去歇歇。馬兒憋足了勁,天黑前一定能趕到關(guān)口?!?br/>
少年點點頭,模樣依舊乖巧:“聽陳大叔的安排?!?br/>
馬車走到一處背陰的坡地上,陳大叔吆喝著跳下馬車,先是解開套在馬身上的韁繩,老馬高聲一鳴,登登地跑開了。
陳大叔用腳整了整馬車腳下的地面,然后用手敲了敲馬車窗框:“李家小哥兒。下來吧。”
少年撩開簾布,彎腰鉆了出來。陳大叔一步上前,攤開兩只大手:“來,大叔抱你下來?!?br/>
少年笑了起來:“陳大叔是在取笑靜洲嗎?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陳大叔低聲說:“怕什么,你身子骨弱,以前的舊病未好,又顛簸了這么長時間,你自己下來總是不方便?!?br/>
少年靜了一下,目中光亮似乎包含著感動,便任由大手將自己報了下來,他的雙腳剛剛接觸到地面,便劇烈地咳嗽起來??磥硪宦返谋疾▌陬D的確讓少年有些吃不消了。
“小心些,來,這里。”陳大叔扶住少年,兩人并肩坐到一塊低矮的巖石上面,此刻漫天蒼茫,一老一少的兩人就這樣端坐著。
時直中原混戰(zhàn)時期,函谷關(guān)外秦國勝利之勢漸漸不可逆轉(zhuǎn),無數(shù)懷有志向與才華的豪杰梟雄,都聚集在了年輕的秦國君王嬴政旗幟之下。少年靜洲的父親也是其中一人。李家老爺本是楚國人,一生為求福祿漂泊奔走,連自己家中的原配與最小的孩子也無暇照顧。靜洲少年與他的母親就留在了韓國一處鄉(xiāng)間生活。母子兩人的生活很是苦淡,少年天生便帶有病癥,多虧了左鄰右舍照顧,轉(zhuǎn)眼間過了十年。世道與生活都變化無常。先是少年的母親病逝,然后是秦軍進攻韓國,昔日韓國不復(fù)存在。其后一直杳無音信的李家老爺悄悄地拜托過來,要少年的鄰居把李家小公子帶到函谷關(guān)前。
原來,李家老爺在秦國已經(jīng)官拜百卿之位。今非昔比。覺得愧對母子兩人,便希望把少年接到咸陽撫養(yǎng)。但卻不愿大張旗鼓,想來是有什么難言之隱。
“陳大叔,在想什么呢?”陳大叔正在思索間,聽見少年一句話,便回過神來。
“呵呵,無聊瞎想著?!标惔笫蹇聪蛏倌?,少年自小在他眼皮下長大,他的父親一去杳無音信,自己本以為少年就此會成為鄉(xiāng)間普通兒郎一般,長大后娶妻生子,分得幾畝田地,在田園鄉(xiāng)下安安穩(wěn)穩(wěn)渡過一生,卻沒想到少年的父親在秦國有所成就,連自己這個鄉(xiāng)間野漢子都看的出來,秦國終究要取代大周而號令天下,眼前的少年,自己口中的小哥兒,怕是會走上一條壯闊的路吧。
陳大叔卻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只是說:“小哥兒,去了咸陽,怕是別有天地,你和父親多年不見,現(xiàn)在終于父子團聚,陳大叔就先祝賀了?!?br/>
“我的父親。。。?!甭牭疥惔笫逄岬侥莻€陌生又熟悉的字眼,少年靜洲臉上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欣喜,像是失落,像是疏離。好像在回憶兒時做過的夢一般,陳大叔接過話頭:“是啊,你還小,我可是和李老爺大過照面的,那時他來到我們村落,帶著你母親和你哥哥,還有剛剛會走路的你,當時他好像得罪了什么人,一路幾乎是落魄而來。陳大叔當時仗著俠義心腸,幫忙安頓下李老爺,你們一家也就慢慢住下來?!?br/>
“當時李老爺什么農(nóng)活都做不了,最是愛談一些天下大事,我家婆娘還暗中笑話他,說他生下來就是窮酸命,還要靠自家娘子養(yǎng)活。。。。。呵呵,現(xiàn)在想想,老天爺真的把每個人的命都安排好了?!?br/>
“我的父親,原來還有這樣的往事?!膘o洲聽陳大叔酸自己的父親,倒也是覺得有趣,陳大叔哈哈一笑:“可不是,你父親還在村落的時候,我和他兩人幾乎算作兄弟,他不是本地人,官府還找過麻煩,老子為了這事還與那狗官干過一仗。結(jié)果被關(guān)到牢里,李老爺也不知道去和狗官說了什么,居然把我輕輕松松放了回來。當時還沒覺得什么,現(xiàn)在想想,你父親真的不是一個平常百姓的命?!?br/>
"可是,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里的生活?!膘o洲對將來的生活并沒有顯示出太多向往:“我在這里長大,這里有難以忘卻的一切,陳大叔,你能告訴我,咸陽城是個怎樣的地方,那里,我還能找到可以一起捕魚,一起放風(fēng)箏,一起夜里篝火的玩伴嗎?”
陳大叔一愣。
咸陽城是怎樣的地方?那里聚集了天下豪杰能人,那里每一寸土地都宣示著王霸之道。可是少年需要的卻不是這些。
當時自己也曾經(jīng)對靜洲的父親建議,靜洲一直生活在鄉(xiāng)下,去繁華之地恐怕難以適應(yīng),不過其父認為自己一直未能照顧好靜洲,對他多有虧欠,應(yīng)該多加補償。加上少年體弱多病,所以還是決定將靜洲接回咸陽。
陳大叔抬頭看去,小路蜿蜒向遠方,望不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