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群出沒與辛墨村覆滅之事很快傳遍了庚云村,但沒有出現(xiàn)周然想象中的慌亂,全村的老弱婦孺紛紛拿起鐵鍬鋤頭菜刀,帶上所有食物退到易守難攻的小石山。村長帶領(lǐng)全副武裝的數(shù)千人守在小石山入口,三支獵人隊則出發(fā)與其他村的獵人隊匯合。
偌大的庚云村徹底安靜下來,安靜得令人心慌。
位于小石山山腰的一間石屋內(nèi),面白無血色的龍葵靜靜的看向窗外,蒼術(shù)站在旁邊,身受重傷的老仆人守在稍遠處。
蒼術(shù)突然問:“姐姐,是因為我嗎?”
“跟弟弟無關(guān)。”
龍葵對蒼術(shù)笑了笑,輕聲說道:“至少這次跟弟弟無關(guān)?!?br/>
“黿伯!”
龍葵對那位老仆人說道:“照看好蒼術(shù)?!?br/>
被稱為黿伯的老仆人躬身領(lǐng)命。
獵人隊以踏云鹿為坐騎,這種擅長在林中穿梭的鹿通體棕色,只有四蹄被白色毛發(fā)覆蓋。奔跑起來猶如踏在云中,踏云鹿之名也由此而來。
溫馴的踏云鹿不僅能在林中如履平地,速度極快,而且耐性極強。
對于獵人來說,沒有比踏云鹿更適合的坐騎了。
庚云村豢養(yǎng)的踏云鹿足有兩千多頭,適合騎乘的成年踏云鹿有八百多頭。其中只有三位獵首騎乘的踏云鹿是先天境異獸,其他成年踏云鹿有強有弱,大概相當于宗師三境。
一頭頭踏云鹿飛速從密林中穿梭而過,向幾個村落事先約定之地奔去。
五位藥醫(yī)與周然以及庚白虎四人在獵人隊最中間,明知道隨時都有可能與野狼群碰上,第一次以獵人身份騎乘踏云鹿的四人還是激動不已。
嗖!
庚青龍突然出手,從箭壺拔箭到搭弓射箭一氣呵成。
一箭射出,一頭風隼轉(zhuǎn)即墜地。
不得不說,庚青龍的箭法不是一般了得,那一箭竟是直接從風隼眼睛穿過。
一位先天境騎著踏云鹿正好從旁路過,俯首將風隼撿起扔過來。
庚青龍馬上接住,隨手掛在踏云鹿脖子上。
還不等庚青龍得意顯擺,一直躺在踏云鹿背上優(yōu)哉游哉的周然突然坐起來,他皺著眉頭看了看四周,而后縱身躍起搶過那只風隼,但看了兩眼就給遠遠扔出去。
庚青龍頓時怒道:“你!”
周然跳回踏云鹿背上重新躺下了,對庚青龍說:“你要不怕惹來麻煩就接著射,反正林子里的鳥獸多得是。”
庚白虎馬上四處望去,警惕道:“你是不是發(fā)現(xiàn)什么了?”
“沒有。”
周然說道。
庚青龍恨的牙癢,卻忍著沒有發(fā)作。
躺在踏云鹿背上的周然枕著左手,右手不知道從哪里找來本書,這個時候還裝模作樣的時不時翻動一頁。
旁邊的獵人見他如此悠閑,有氣憤不過的,也有不在意的,更多是等著周然摔下來的。
可無論踏云鹿速度多塊,也不管是不是跳躍大坑與倒伏在地的大樹,躺在踏云鹿背上的那個小子就是不掉下來。
對于達到先天境之人來說,想要做到這點并不難,可一個沖擊先天境失敗之人也能做到,這就讓旁邊不少歸元境生出好勝之心。
慢慢的,竟也有人學起周然來。
啪!
一道鞭子破空而來,當即就將那個學周然之人抽下踏云鹿。
手持鞭子的先天境掃了眼周然,對那位被他抽下踏云鹿之人怒道:“你想死?!”
那人縮著頭,不敢說什么。
一路前行,身邊之人安靜了許多,但林子上空飛旋的風隼越來越多。
周然透過手中的《山海萬物志》看向上空,低聲說道:“果然被盯上了?!?br/>
“一頭野狼王,一頭風隼王,竟還懂得配合,真是令人吃驚??!”
周然用《山海萬物志》蓋住腦袋,低聲說了一句:“這不是在逼我露出真本事嗎?”
不久之前,周然還跟庚三金說自己什么都不會,那時他還以為碰到的只是野狼群。直到庚青龍射下那頭風隼,他才發(fā)覺到異常。
被庚青龍射死的風隼本身并沒有什么特殊,寄附在風隼身上的微弱靈識才是關(guān)鍵。
靈識,這可是開智靈獸才具備的能力。
寄附在風隼身上的靈識肯定不會是野狼王的,因為靈識只可能寄附在同類身上,這就說明除了野狼王之外,很可能還有一頭開智的風隼王存在。
如果一頭狼和一頭風隼真的配合起來,那麻煩可就更大了。
一旦同時站在智慧這條起跑線上,人類與獸類還有什么不同?
庚云村獵人隊在狩獵其他猛獸的同時,野狼與風隼也懂得配合狩獵人類,在大裂谷之內(nèi),獵人與獵物隨時都可能調(diào)換位置。
庚云村之人也許對此早已習慣,可對周然來說,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獵物!”
周然反復咀嚼這兩個字,而后突然坐起來。
隨手將《山海萬物志》收起,他抬頭看向天空上飛旋的那兩頭已經(jīng)跟了一路的風隼。
“射下來!”
周然指著頭頂數(shù)十頭風隼對庚青龍說。
庚青龍冷冷一笑,轉(zhuǎn)頭看向前方。
周然又對庚白虎說:“射下來。”
庚白虎搖頭。
周然對云白霜和云巖對:“射下來。”
云巖笑了笑,云白霜干脆看都沒看周然一眼。
周然也不怎么在意,只是嘆口氣道:“不是說好我讓你們做什么你們就做什么嗎?”
“你理解錯了?!?br/>
庚白虎馬上搖頭,笑著解釋道:“我三叔的意思是,我們想做什么,你就讓我們做什么?!?br/>
“原來是這個意思??!”
周然故作恍然狀。
庚白虎見此嘿嘿笑道:“對,我三叔就是這個意思?!?br/>
“哦?是嗎?”
周然一躍而起,一腳將庚白虎踹下踏云鹿。
在周圍一眾人沒能反應過來前,他從箭壺中抽出三箭,搭弓射箭瞬間完成。
嗖!
嗖!
嗖!
三箭齊射,凌冽至極。
轉(zhuǎn)即間,三頭風隼被同時射落。
周然并不收手,幾乎在三箭射出之時,他又從箭壺中抽出三根利箭射出。
如此三次,九箭射落九頭風隼。
周然這才收了弓掛在踏云鹿脖子上,轉(zhuǎn)身跳回屬于他的那頭踏云鹿背上。
三箭出,九箭落。
利索,果斷。
一氣呵成。
看得庚白虎四人一愣一愣的,連周圍那些老獵人都被嚇了一大跳。
被周然射落的九頭風隼屬于猛禽中最狡猾的那種,一身黑羽的扁毛畜生偏偏擅長躲避獵人弓箭,幾乎很難射得下來。而這些翼展超過兩丈的畜生盤踞在百里外那座斷天涯已有數(shù)百年,經(jīng)常會飛到附近幾個村子里抓走半大孩子。
庚青龍之所以那般得意,就是因為他意外射下一頭許多老獵人都未必能射中的狡猾風隼。
只是與周然九箭九中相比,庚青龍就黯然失色太多了。
在生死戰(zhàn)場之上,只要有機會救下一人,哪怕機會再是迷茫,周然都會傾盡全力。更何況前有庚云村救命大恩,后有開智靈獸圍捕人類踏破周然認識的底線,這就讓他無法坐視庚云村眾人一步步踏入陷阱之中。
“還是你牛!”
見識了周然這一手,庚白虎馬上伸出大拇指,絲毫不在意自己曾被周然一腳踹下去。
云巖與云白霜看周然的眼神有細微變化,五位藥醫(yī)與一些老獵人也不禁多看了周然幾眼,但也只限于此。對于這些實力偏弱的藥醫(yī)與未到先天境的老獵人來說,自己射不出這樣九箭,卻也見過位于隊伍前后的那些先天境獵人這般出手過。
“藥醫(yī)大人!”
庚白虎舔著臉湊過來,笑嘻嘻說道:“這一手教教我唄?!?br/>
周然雙手環(huán)胸而抱躺在踏云鹿背上,笑問:“敢不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讓我射一百箭?”
“那有什么不敢的?”
庚白虎對此竟是渾不在意,說道:“只要你肯教我,一千箭都行!”
周然順口答應道:“好!那就一千箭!”
庚白虎只是想表明自己想學的決心,一百箭他都嫌多了哪里是真要一動不動被周然射一千箭? 他連忙說道:“藥醫(yī)大人,我只是隨口說說,你可千萬便當真??!”
周然又做出恍然狀,說:“原來你不想學,只是在逗我玩?”
“藥醫(yī)大人!”
庚白虎板著臉說道:“你這樣跟一個孩子計較真的好嗎?”
周然聞言頓時驚了,他轉(zhuǎn)頭看向庚白虎,說:“你說你是孩子?”
身后那個留著山羊胡的瘦弱老頭才是庚云村真正的藥醫(yī)大人,名為庚景天。另外四人是他的徒兒,五人對庚白虎稱呼周然為藥醫(yī)大人絲毫不以為意,在他們看來就是小孩的玩笑話。庚景天呵呵笑道:“小虎兒說的也不錯,在庚云村,沒到十六歲就都是孩子。”
很少對人豎大拇指的周然這次由衷的對庚白虎豎起了大拇指,說道:“你贏了!”
庚白虎趕緊順勢應下來,抱拳欣喜道:“多謝先生!”
先生兩個字乃是庚云村所有人對學塾那位教書人的敬稱,庚白虎此時稱呼周然為先生,有一半成分是當不得真的玩笑,另一半?yún)s是真情實意。
庚三金不知何時過來,他一巴掌抽在庚青龍后腦勺上,踢了云巖一腳,同時瞪了云白霜一眼,指著周然說:“叫先生!”
不僅三人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連周然都是一愣。
外人看熱鬧,內(nèi)行看門道。
庚白虎四人以及周圍之人只看到了周然連出九箭,踏入星縱境界的庚三金卻聽見了這九箭射出瞬間飽含的暗勁。正是因為那道暗勁在最后關(guān)頭突然爆發(fā),使得九箭猛然提速,讓本有可能逃得一命的風隼紛紛被射落。
箭身藏暗勁,這可是許多先天第三境都未曾掌握的技巧。
庚三金可不管周然之前為什么說不懂箭,但既然此時暴露了實力,又被庚白虎這小子順勢認了先生,他也樂得順水推舟。畢竟,以這種高超箭技教導四人絕對綽綽有余。如果此次危機能順利度過,就算四個小家伙留不住這小子,他也會想辦法將人留下。
至于周然到底是什么來歷,他是一點都不在乎。
庚云村外來人那么多,真不多他一個。
“還要我說第二遍嗎?”
庚三金握了握拳頭,問庚青龍三人。
云巖馬上對周然抱拳道:“先生?!?br/>
云白霜看了看周然,也跟著道:“先生?!?br/>
庚青龍最別扭,庚三金又抽一巴掌,大聲道:“叫人!”
庚三金第三巴掌抽來之前,庚青龍終于認栽了,狠狠叫道:“先生!”
“既然叫了先生,那就是一輩子的師徒,要是讓我知道誰要敢對小先生不尊敬,哼!”
庚三金這些話是對庚白虎四人說,眼睛卻是在看著周然。
說完,庚三金認真起來,指了指天上飛旋的風隼,問:“有什么發(fā)現(xiàn)?”
“老狐貍!”
周然在心里給庚三金一個很懇切的評價,他不是好為人師之人,但也不會吝惜教人。先生或是師徒,他并不看重,可既然要從他手里學點東西,就要做好吃苦的準備。對定軍山那些稱呼他為教官之人是如此,對江南星兄妹與典驚蟄幾人是如此,對庚白虎幾人也會如此。
不過,還是先等先過了這次危機再說日后之事吧!
都已經(jīng)出手了,周然也沒有什么好隱瞞的,他直接對庚三金說:“不要指望云墨城那邊的援兵了,消息是送不到云墨城的?!?br/>
這是最壞的結(jié)果,庚三金心中早就有這個準備,但他還是問道:“一點希望都沒有?”
周然搖了搖頭,很認真的說道:“現(xiàn)在要面對的不僅僅是一頭開智的野狼王,很可能還有一頭同樣開了智的風隼王!”
庚三金內(nèi)心一顫,強作鎮(zhèn)定道:“你確定?”
周然點頭,他指著庚青龍接著說道:“他射死的那頭風隼與我之后射死的那幾頭,身上都被寄附了靈識。只有開了智的靈獸才會有靈識,而靈識寄附這種事也只能出現(xiàn)在同類身上。能將靈識寄附在這些風隼身上的,只可能是一頭開了智的風隼王?!?br/>
“斷天涯!”
庚三金的腦海中幾乎馬上浮現(xiàn)這三個字,他怒恨道:“當年就該將那群畜生徹底鏟除。”
斷天涯附近有大大小小六個村子,數(shù)百年來,這些村子已經(jīng)習慣去斷天涯抓捕風隼回來馴化用作代步工具,雖然每個村子里都有小孩被風隼抓走,庚三金的小女兒就是被這群風隼叼走,他曾想要與人聯(lián)手鏟平這窩畜牲,可被其他幾個村的村長攔下。不知道當年攔他的那些人知道因為他們貪心養(yǎng)出了一頭開智的風隼王,會不會悔恨地抽死自己。
若單獨一頭開智異獸還有辦法對付,怕就怕這種群居野獸中出現(xiàn)開智的王者,而最可怕的是野狼王統(tǒng)御數(shù)萬甚至數(shù)十萬頭野狼封鎖地面,風隼王統(tǒng)領(lǐng)近萬頭風隼封鎖了天空。
經(jīng)周然點破,庚三金頓時意識到這種最壞的可能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
野狼群出沒事先沒有任何警兆,辛墨村被滅連求救消息都沒傳出,極有可能就是兩群畜生配合的杰作,否則附近幾個村子不可能毫無所覺。如果無法將求援消息送至云墨城,只憑這幾個村子的力量,怎么對付狼群與風隼群?
庚三金也并非完全相信周然所說,但必須將這個可能考慮在內(nèi),他盯著周然,突然有些期待的問道:“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這些風隼身上存在靈識的?”
掌握領(lǐng)域的星縱強者也能發(fā)現(xiàn)靈識,但必須在一定范圍之內(nèi),飛旋在樹林上空的風隼便超出了庚三金的感知范圍。連他與另外兩位獵首都沒有發(fā)現(xiàn),一個沖擊先天境失敗的小子是如何發(fā)現(xiàn)的?莫非這小子還是一位精神力強大的獵靈人?
想到這個可能,庚三金看周然眼睛更亮了。
“我的直覺比一般人靈敏?!?br/>
周然用了一個聽上去可真可假的借口,他又指著庚青龍說道:“一開始我也沒發(fā)現(xiàn),他射下那頭風隼后,我才在其身上感受到一絲奇怪感覺?!?br/>
庚三金有些不死心,追問道:“真的?”
每個村子都缺的藥醫(yī)也好,箭技高超也好,哪里能比得上一位精神力強大的獵靈人?在這些普通村落中,獵靈人的重要性有時候還要超過星縱強者。先前已經(jīng)見識過周然解說藥性,剛剛又看見周然的箭技,庚三金很希望這小子還能給自己帶來更大驚喜。
周然卻嘆了口氣,反問道:“不然還能因為什么?”
“也是?!?br/>
庚三金嘆了口氣道。
他知道是自己貪心了,對周然微微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去與另外兩位獵首商量起來。
見庚三金離開,庚青龍才問周然:“你說的都是真的?”
周然沒有說什么,抬頭看了看頭頂。
獵人隊很快停了下來,三位獵首聯(lián)袂過來找周然。
三位獵首中唯有云無常達到星縱第二轉(zhuǎn),庚三金與庚黎明皆是星縱第一轉(zhuǎn)境界。
除了這三人之外,庚云村另外兩位星縱強者分別是星縱第三轉(zhuǎn)的村長庚懷柳,以及那位星縱第四轉(zhuǎn)的云婆婆。
在這五位星縱強者之下,達到先天第三境的還有二十余人,此時就站在三位獵首背后。
這就是庚云村最頂層的全部力量。
二十余位先天第三境將其他人隔絕開,云無常直接問周然:“你真不是獵靈人?”
“不是?!?br/>
周然點頭道,他的確不是獵靈人。
他是神念已成的獵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