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們身后漆黑的水潭里，有一張巨大的魚嘴不知什么時候浮出了水面，正張大著嘴等待羅杰的到來。

    那張嘴伊恩再熟悉不過了。

    黑色霧氣繚繞在它的皮膚上，陳腐、破損的魚皮從魚唇上耷拉下來，身體上布滿了灰白的菌斑和黑色淤泥。巨大的魚嘴里長滿了參差不齊的細密尖牙，從喉嚨深處泛出淡淡的紫色微光。

    尸鯉。這種被記載為食腐類的水陸兩棲魔獸，此刻居然如同那只怪異生物豢養(yǎng)的寵物，聽話地在一旁靜靜等待主人丟下的餌食。

    伊恩疾步?jīng)_向羅杰掉下的重弩，撿起來對著尸鯉的張開的嘴里就是一箭。箭矢直接沒入它的喉嚨，傳來噗的一聲悶響。

    尸鯉發(fā)出熟悉而古怪的吼聲，隨著一陣劇烈的翻騰，將這潭黑水攪得水花四濺，然后遁入潭水里不見了。見那尸鯉沒有立刻沖上岸來，伊恩稍稍松了口氣——否則就是腹背受敵的境地。

    不過，羅杰還是沒有清醒過來。盡管尸鯉的吼聲在這洞穴里被放大了數(shù)倍，令人耳膜刺痛，他卻依然鎮(zhèn)定地慢慢挪向水潭深處。伊恩具現(xiàn)化出扎克，從背后一把揪住羅杰的衣領(lǐng)，向岸上用力擲去。

    砰的一身，羅杰松松垮垮地跌撞到地上。他爬起來，努力地晃了晃腦袋，兩眼中亮起一絲清亮的淡藍色靈想力，隨后眼神從呆滯中恢復(fù)過來。

    “該死……”羅杰喃喃地罵道，“差點著了它的道。”

    “不是差點?！币炼鞒谅暭m正他。

    羅杰臉色一變，接過伊恩丟來的重弩，重新瞄向他們眼前怪異的生物。

    那家伙見羅杰沒有被吃掉，倒也看不出什么惱怒或失望的表情——應(yīng)該說它從頭至尾都沒有任何表情。

    羅杰注意到對方好像在觀察他們，兩只碩大的眼珠又一次分向左右兩側(cè)，同時不停地轉(zhuǎn)動著。他們兩人現(xiàn)在的位置相比剛上岸時，互相之間的距離要更大一些，所以這生物兩顆眼球分開的幅度也更大了。

    “靈想力?！彼瑫r伸出兩只手，指向伊恩和羅杰，“靈想力。”

    它又指向自己：“一樣?！彪S后，忽然啪啪啪地拍起手來，像個孩子的樣子。

    “它在表示……高興？”伊恩疑惑地問羅杰，洞穴里回蕩著冷清而單調(diào)的掌聲。

    “鬼知道……”羅杰用力甩了甩自己的腦袋，還是有些暈眩，“小心點。你先上，我掩護你?！彼匦驴嚲o了重弩上的弓弦，以及自己的神經(jīng)。讓一頭魔獸利用靈想力的波動侵入自己的精神世界，甚至是完全被操控，簡直是傭兵的奇恥大辱。

    如果剛才不是伊恩將他甩回岸上，讓他有機會清醒過來，后果……用腳指頭想也知道了。

    伊恩此時則輕輕挪動腳步，和扎克的位置錯開一些，準備從兩個不同的角度同時夾擊。對于這種能力未知甚至身份不明的對手，能一擊得手當然是最安全的做法。

    可就在他屏息凝神，準備和扎克一躍而上的時候，那怪異生物停止了拍手，說道：“一樣。朋友。同伴?！?br/>
    伊恩和羅杰同時愣住了。什么意思？這是因為看到他們的靈想力，就把伊恩和羅杰認為是同類了嗎？

    “別聽它的，”羅杰立刻擺脫這種想法，厲聲提醒道，“這是魔獸的詭計……”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那生物就已經(jīng)背對他們，毫不在意地大搖大擺，往深處走去。

    “它要跑了！”羅杰趕忙追上幾步。那生物本來就在他們光照范圍的邊緣，只一轉(zhuǎn)身，就遁入了黑暗里。

    可是它并沒有跑，只是不緊不慢地往洞穴深處走著。

    “來?！彼f，“看，財寶，我的?！?br/>
    “……它要帶我們?nèi)タ此呢攲?？”羅杰的眼里露出一絲貪婪的目光。剛才還在提醒伊恩小心，此刻卻已經(jīng)放低了手上的重弩。

    伊恩朝他使了個眼色，兩人跟了上去，始終讓這生物處在他們的照明范圍內(nèi)。洞穴看來并沒有多深，走了沒多久前面的生物就停下來，然后轉(zhuǎn)身，雙手笨拙地揮舞，似乎是示意他們靠近。

    伊恩和羅杰謹慎地向前多走了幾步，光亮照出了那生物背后的石壁。

    “我竟然對它有所期待，”羅杰憤怒地說道，“真是太蠢了?！?br/>
    伊恩則睜大了眼睛。

    那石壁顯然就是洞穴的盡頭。只是石壁下那怪異生物的身邊，是一堆堆的石塊，靠著石壁壘起來，擺成了人的樣子，而且看大小身形更像小孩。每個“小孩”的身上，都穿著一套人類孩童的衣物。從款式和風格來看，都是來自帝國的。最駭人的，則是和石塊壘在一起的人類骨骸。

    這些尸骸正是這里彌散著腥臭和腐壞氣味的原因。

    “寶貝?！蹦巧镎f道，“收藏。”它的眼神和表情里都看不出任何情感，但語言所表達的意思顯然有著自豪和炫耀的意味。

    羅杰低聲道：“看來那些孩子……”他眼光一掃，迅速數(shù)了數(shù)穿著衣服的石碓，一共十九堆，十九套不同的衣物。

    伊恩眼睛一亮，他眼尖地看見墻角邊的黑暗中伸出一雙孩童的腳。看姿勢應(yīng)該是躺著。

    他快步走過去，留下扎克戒備自己的視線盲點，不過那生物并沒有采取什么行動。

    這果然是一個孩子，應(yīng)該就是今晚剛剛被帶走的第二十名孩童，溫迪。

    溫迪全身濕透，悄無聲息地仰面躺著，似乎失去了意識。摸了摸鼻息，還活著。伊恩松了口氣。

    “那個，”那生物看著伊恩，依然面無表情，“還沒好，要？”

    “要?！币炼鞯谝淮位貞?yīng)了對方。羅杰緊張地盯著他們，不確定伊恩會不會因為與它對話而被施加什么奇怪的伎倆。

    那生物隨手從地上抓起一個石塊，邁步朝孩童和伊恩走去。羅杰和伊恩立刻察覺到了它的意圖，心立刻提了起來——

    “不，”伊恩伸出手掌阻止它，“不可以?！?br/>
    那生物停下腳步，仿佛陷入思考，疑惑地看著伊恩。它沒有表情，但它此時的行為讓周圍的人有了這樣的錯覺。

    伊恩快速掃視了一遍那十九堆穿著衣服的石頭，腦中飛快閃過一個猜想。他慢慢蹲下，俯身將溫迪的衣褲脫下來，丟給那生物。那生物迅捷地接住，快速將衣物收好，又古怪地看著伊恩。

    伊恩指了指溫迪：“要這個?！?br/>
    生物朝伊恩搖搖頭：“丑?！比缓笈e起手上的孩童衣服，“漂亮，收藏。”

    現(xiàn)在就是在一旁始終看不出端倪的羅杰，也明白了。這怪異生物竟然是為了收集孩童的衣物，而使用靈想力控制這些孩子溜出家門，進入湖底。只是這家伙沒有人類的情感和理智，對它來說孩童的衣物之外，都是不需要的東西，所以多半都像之前控制羅杰那樣，送他們喂了尸鯉。不過，從它剛才嫻熟地撿起石塊走向孩童的舉動來看，它親自動手殺死孩童的可能也不是沒有。

    洞穴里堆砌用的石塊不夠，它又去河底尋找，順手把尸鯉吐出來或者排泄出來的孩童尸骨也一并收了回來。只有這樣，才能解釋洞穴里幾乎看不到什么血跡，卻有那么多骸骨。

    伊恩把溫迪交給羅杰：“你把孩子送回去。”

    羅杰沒有立刻伸手接，問道：“你呢？”

    “我要把它帶去傭兵公會。”伊恩朝那生物看了一眼。

    “你瘋了，怎么帶？我們現(xiàn)在應(yīng)該立刻殺掉它！”羅杰眼神狠厲。

    “我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如果它是魔獸的一種……”伊恩緩緩說道，“恐怕世界都將要震顫。在這里殺了它，就什么都查不清楚了。”

    “管這些干什么？！”羅杰還是極力反對，咬著牙低聲道，“我們的委托目標只是查出詛咒的源頭?！?br/>
    “我需要知道，”伊恩不再解釋，“我必須弄清楚?！?br/>
    如果魔獸也可能擁有智慧，那帝國所做的事是在催生這些擁有智慧的新物種，帝國知道這些嗎？如果扎克他們的死是與帝國進行關(guān)于靈想力的實驗有關(guān)，那現(xiàn)在的魔獸泛濫成災(zāi)，以及出現(xiàn)新的物種，是不是也與他們的實驗有關(guān)？帝國是在試圖創(chuàng)造這些物種嗎？還是這些生物其實早已存在，甚至比人類有記載的歷史更早？

    問題太多，伊恩一時想不明白。只是隱隱覺得，不應(yīng)該草率地發(fā)動攻擊。尤其是對方展示出了奇異而罕見的靈想力技巧，在這狹小密閉而不為世人所知的絕密空間里，伊恩認為發(fā)動攻擊，不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況且——他看向深黑色的潭水——天知道那頭尸鯉會不會聽它召喚，沖出來攻擊他們。

    終于，羅杰接過溫迪，扛在自己的肩膀上。

    “你一點也不像傭兵?！绷_杰嘲諷道。

    伊恩淡淡地笑了笑，重新走向那生物。

    以他的判斷，這家伙不具備高等智慧，那樣說話并不只是因為沒有掌握語言，而是它確實只有和一個低齡孩童相當?shù)闹橇?。它想要的，就想盡辦法去獲取，沒人教過它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以及人類世界的道德、榮耀和罪惡。現(xiàn)在要讓它跟自己離開這個洞穴，恐怕只有靠……騙。

    “巴恩，”伊恩指著自己，然后比劃起來，“知道，更多的，漂亮。帶你去?！?br/>
    羅杰無奈地看著他像傻子一樣說話，可沒想到那生物居然聽懂了。

    它猶豫了一下，比劃著問道：“遠？”

    “近！”伊恩毫不猶豫地回答。

    “要水，”那生物說道，“沒水，不行。”

    “水，有的?！币炼骼^續(xù)用對方聽得懂的方式勸誘。

    最后，那生物似乎下了決心：“同意。走，游?！?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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