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削發(fā)明志
臨淄,齊新王一年八月二十
這日早上,日未上三桿且吳狄還在懶睡,旬日未能進宮的公孫賈、景監(jiān)和子岸卻是聯(lián)袂來見。
只見公孫賈披頭散發(fā),面色惶惶,脖頸間血痕竟還在溢血。一問方知三人求見時宮禁阻攔,大怒之下的公孫賈拔劍以自戕相挾,這才使得宮禁在報知齊王后將三人放行。待吳狄問明三人急急闖來所謂何事之后,急怒抓狂的吳狄想要吐血,可身體素質(zhì)委實太好,只得狂怒而笑。
八月十二,魏軍奇兵突襲,秦軍少梁大敗,陣亡四萬余。
十三日,左庶長嬴虔率軍突圍撤走,遭遇魏軍劫殺,再損兩萬人馬,大軍被逼回少梁大營。
十四日,嬴虔焚營,率殘軍再次突圍,以死傷一萬五千有余的損失終于沖出魏軍包圍,連夜急撤櫟陽。然而魏軍緊追不舍,至十七日,龐涓親率二十萬魏軍已經(jīng)攻至櫟陽城下,刻下櫟陽已被魏軍團團圍住。
公孫賈三人直待吳狄狂笑了足有一刻時辰,方才問道如何處之。
然而,對形勢早已失去控制的吳狄又有什么辦法可想?
吳狄歇了狂笑,卻是使人去喚嬴玉,之后取出行前嬴渠梁授他的兵符信印交予子岸,待嬴玉來了之后卻是取出一把小刀向嬴玉招手道:“小妹,且來為三哥剃發(fā)。<a hrf=" targt="_blank">君 子 堂 ”
古時之人重孝,所謂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是不能隨意處置的,如今吳狄竟要剃發(fā),當即把嬴玉和公孫賈等人嚇得不輕,都是出手阻攔。吳狄卻道:“此發(fā)削之明志,不得阻攔?!?br/>
見阻攔不得,公孫賈、景監(jiān)、子岸三人皆是潸然淚下,且三人也是決意要和吳狄一起削發(fā)明志,然吳狄卻是阻攔道:“公孫長史與景監(jiān)乃是國城,日后還需行走各國,絕不可削發(fā)。子岸身為軍人,發(fā)可削,但卻不可在此地削之!”
其后。便由嬴玉出手,將吳狄滿頭的三尺青絲全數(shù)削去,且還刮去發(fā)茬,讓吳狄頭上頂著的大腦殼看上去油光瓦亮,突兀非常。
之后。吳狄從嬴玉手中接過殘發(fā),將其分為幾束,一束交予公孫賈,道:“此乃嬴無敵之志。望公孫長史能將其帶回秦國,親手交予君上?!?br/>
公孫賈大慟。君 子 堂 <a hrf=" targt="_blank">起身正襟以大禮而拜,恭恭敬敬以雙手接過吳狄頭發(fā)道:“臣謹受!”
吳狄又取一束,交予景監(jiān)道:“曾有幸在稷下得見墨家首徒禽滑厘,墨家蟄伏秦嶺已久,眼下秦國危在旦夕??沙执饲巴褶r(nóng)大山求見墨家巨子?;蚰芮蟮媚页鍪衷取!?br/>
“臣謹受!”景監(jiān)也是滿眼淚水,以大禮拜接吳狄之發(fā)。
之后吳狄再取一束交予子岸。卻是道:“子岸哥哥,此發(fā)拜托哥哥歸陽谷交予吳狄娘親,子不孝,若吳狄有生之年不能歸秦,便以此發(fā)代首,合葬娘親墳前!”
“臣……謹受!”子岸大聲慟哭,神色凄涼地接過吳狄殘發(fā),而此時嬴玉、公孫賈、景監(jiān)三人也是淚如泉涌。
這削發(fā)明志,古來亦有,史實最為相近者,當是春秋時代的越王勾踐。只不過,人家的削發(fā)多是削下一截或是剪下一束,決無吳狄這樣剃成大光頭的。不過,也是如此作為才能讓公孫賈等人大慟如斯,因為按照他們地理解,吳狄這是要行死志了,只待將后事交代妥當之后,吳狄便要自戕而亡。
而下,吳狄卻是讓嬴玉、公孫賈和景監(jiān)退下,獨留下子岸細細交代。君 子 堂 <a hrf=" targt="_blank">
如此這般不過半個時辰,子岸揮淚而走,待出得宮門,公孫與景監(jiān)便急急來問,子岸卻是破涕而笑道:“公子狄已然定下妙計,自有逃脫之法,吾等速歸秦國,分頭辦事去吧!”
這邊廂,景監(jiān)等人才出,齊王田因齊便得到了吳狄剔了光頭的信息。
大愕之下的田因齊倒履來見,哪知卻是在門口被擋了架,道吳狄吩咐下來,誰人也不見。
見此狀況,田因齊也是覺得吳狄既然把頭發(fā)削了,并且也交代好了后事,想必這會兒正在動手自殺吧?也不知道是要白綾繞頸,還是利劍穿腹,雖然吳狄這樣的大才如此白白死去很是可惜,但為了齊國的利益,也是不得不如此而為之。當下田因齊黯然退走,并交代了宮內(nèi)的管事之人為吳狄準備國公級的棺槨儀仗,用以收斂厚葬。
而在鄒宅之內(nèi),聽聞如此噩耗的白雪,竟是不管不顧,佩劍急出,欲闖齊宮。梅姑并不習武,自然阻攔不住,最后多虧鄒家派出了數(shù)名習武的健婦才將白雪攔下。君 子 堂 <a hrf=" targt="_blank">
而潛伏在臨淄城內(nèi)地墨者禽滑厘、鄧陵子、苦獲三人在得到如此訊息之后,也皆是齊齊愕然。想不到,如此風流倜儻,大智大慧、大勇大謀的英雄人物,竟是以如此情形收場,三人苦嘆之下,只得以海東青向神農(nóng)大山的墨家總院急報。
也在這時,秦國公子狄聽聞少梁秦軍大敗,櫟陽被圍,急迫之下欲求齊王準其歸秦,然齊王不允,之后公子狄感懷故國,削發(fā)明志而自戕的消息在臨淄城內(nèi)不脛而走,臨淄城內(nèi)各國士子聽聞之后當即奔走相告,更有甚者還組織士人去齊王宮前進行抗議。
然齊王田因齊也是納悶,他從二十八日中午一直等到晚上,又從晚上等到了的第二日中午,卻是遲遲等不到吳狄身死地音訊。直至第三日的下午,才有內(nèi)線報來消息,說是公子狄----瘋了!
齊王宮偏殿,田因齊臉色倏然的看著四位近臣:慎到搖頭嘆息、鄒忌面色憤恨、田忌垂頭沉思、孫臏卻是面露笑容。
至于旁邊幾個臨時演員客串的重臣,也都是面色或喜或憂,不一而足。<a hrf=" targt="_blank">君 子 堂
“秦魏之戰(zhàn)。吾國與秦結盟,是否有所為之?公子狄患了失心癥,此事……寡人該當如何決斷?”田因齊磨了半響,見無一人答話。只得出言道來。
慎到依然是搖頭嘆息,而鄒忌與田忌二人卻是別過臉去不欲答話,因此場中眾人都看向了一臉淺笑地孫臏,孫臏當有自知之明,開口道:“失心之癥,臣亦患得,公子狄是否失心,臣請觀之。
昔日孫臏逃齊用地便是裝瘋這招,逐成千古佳話。眼下吳狄故技重施,這不是在孔夫子門前賣文章么!
當即,眾臣皆附議,且人人面上似笑非笑,似乎等著看那盜版碰見盜版之時究竟能有如何模樣地精彩呈現(xiàn)。當即齊王這便命人前去吳狄所居宮室請人。之后諸人便討論起應對秦魏交戰(zhàn)之事。
眼下魏國上將軍龐涓率領二十萬大軍圍困櫟陽,櫟陽城內(nèi)也有十數(shù)萬秦軍,兩軍不知為何,卻是不能決戰(zhàn)。如今得到的最新消息。便是兩軍相持不下,魏軍方面在櫟陽城下圍三掘一。留出西面任由秦軍增援,而龐涓卻是在少梁大營至櫟陽城下一線的糧道上,動用十萬民夫每隔六十里便修建一個營寨,如此看來龐涓是想以櫟陽牽制秦國全境,所行之策。<a hrf=" targt="_blank">君 子 堂 乃是弱秦而非滅秦。
齊國支援秦國地物資。現(xiàn)下還在半途,若是少梁對峙依舊。那么借道魯宋韓三國赴秦之事還有可為。但眼下魏軍圍困櫟陽,若果繼續(xù)前行,魏國勢必很難不會出奇兵予以搶奪。因此諸位大臣的意見都是相當謹慎,更有人建議,先讓使節(jié)團押送物資回齊或在宋國暫歇,待戰(zhàn)事明朗之后再做謀劃。
慎到與鄒忌都是謀國地文臣,這軍事一項卻是孫臏地長處,當下田因齊逐問孫臏道:“先生以為,計將安出?”
孫臏一捋胡須道:“可令使團暫居宋國,我王可增派鐵騎三萬前往護送,繞到蜀國赴秦,可保萬無一失,此為下策!”
田因齊聽來,也覺可行,但聞言此為下策,當即問道:“中策如何?”
“魏若滅秦,韓則首當其沖,天下諸國覬覦韓之強弩久矣!聯(lián)齊秦韓三國之盟,使韓出兵護送輜重赴秦予以助力,若能使秦魏久耗經(jīng)年,與齊乃是大利,是為中策!”
孫臏之言,便是說魏國若是能將秦國滅掉,那么魏國下一個要滅的對象便是能造強弩地韓國,因此建議齊王聯(lián)秦韓三國聯(lián)盟,共同抗魏。<a hrf=" targt="_blank">君 子 堂
田因齊聽來,更覺此計策好過下策,但知道孫臏還有上策,自然心癢難耐,當即拱手道:“還請先生上策!”
孫臏笑道:“以田忌為帥,領八萬鐵騎,奇襲安邑。圍而不攻,則龐涓必撤兵來援,圍魏而救秦,是為上策!”
孫臏計策一出,舉殿之臣都是大驚、大喜。驚的是如此戰(zhàn)術當真奇中帶險,險中帶奇,喜的卻是,如果此策一旦得計,齊魏接壤之地至少可下十城,當是齊國之大利也。
便也在這時,被齊王派去傳召的禁衛(wèi)將軍卻是一臉尷尬地神色前來回報,道公子狄癲狂撒野,不受召。
白雪一臉倏然的看著手中的羊皮卷,細細的研讀著上面的信息。
直至將這羊皮卷研讀三遍,這才抬起頭來,看向了客座之上地鄒忌。白雪一臉正色,卻是問道:“公子狄裝瘋之事,可被孫臏看破?其中詳細,還望鄒兄細告之!”
鄒忌聞言,臉上卻是立馬浮現(xiàn)尷尬之色,似有不欲之意。<a hrf=" targt="_blank">君 子 堂 當即白雪勸慰道既是裝瘋賣傻,昔日孫臏也曾吞食牛糞,吳狄但有瘋狂之舉也是無妨詳說的。
旋即鄒忌道:“今日廷議,齊王聽孫臏之言,欲尋公子狄前來驗明真假,哪知禁門將軍卻是回報公子狄癲狂失心,無法召來見之。當下齊王大奇,便是起身攜眾臣尋去。才入公子狄所居庭院,便見有男女在光天化日之下媾合之……”
卻說,田因齊得知吳狄裝瘋信息,有孫臏前車所在。本也不信他是真瘋。聽聞禁衛(wèi)將軍粗略言語,立時對這吳狄的裝瘋形勢好奇起來。這孫臏在魏國時,裝瘋的手段不外是一哭二笑三鬧,食牛糞、與野狗爭食,因此便對吳狄地裝瘋形式好奇起來。當下興致所在,便邀群臣一同前往觀之。
眾人越過重重守衛(wèi),才入?yún)堑宜訉m室,便在宮室外地花園當中見到幾名侍女正在惶惶嚎哭,走進一瞧。卻是見到一個赤身,首上無毛地怪人正將一名侍女壓在草地上欲行媾合之事。當即齊王大怒,便令軍士將其抓拿,哪知此人擒來一看,竟然正是公子狄。君 子 堂 <a hrf=" targt="_blank">
赤身露體的公子狄非但不知羞恥。且毫無廉恥之意,數(shù)次趁軍士放松警惕之時掙脫束縛,撲向一旁的侍女行猥褻之事,田因齊苦笑不得之下。正欲命人將公子狄縛之帶離,嬴玉卻是恰時出現(xiàn)。一力阻之。便也在這時,被嬴玉護在身后地公子狄卻是當著齊國眾臣睽睽眾目之下,一把摟住嬴玉又是親嘴,又是摸乳,田因齊大怒之下拔劍欲殺。嬴玉當即擊飛田因齊所持之劍。哪知便在這個時公子狄竟然以蠻力撕開了嬴玉的衣襟,露出了大片雪白背脊。當即嬴玉羞憤非常,出手公子狄擊暈拖走。
至此,齊國君臣上下這才一致認為公子狄是真瘋,便是裝瘋賣傻派之鼻祖大宗師孫臏,也不得不承認公子狄比他計高了好幾十籌!
聽地鄒忌講解,白雪面上雖是羞紅,但心中也是不得不佩服吳狄之高桿。當時之人甚重名節(jié),即便孫臏也是不敢行此淫蕩之事,這一下吳狄算是把他們都給征服了。
至于眼下白雪所看地事物,卻是日間吳狄和嬴玉演戲的時候,借追逃時地身體接觸,由嬴玉巧妙塞入了鄒忌袖中。君 子 堂 <a hrf=" targt="_blank">
塞入鄒忌袖中的羊皮,其中描繪的事物都是一些奇怪的圖畫,全篇沒有一個文字,只有一些無人能看懂地怪異符號。而這羊皮卷中所載的事物,全天下除了吳狄本人之外,便只有白雪才能看懂了。
送走鄒忌,白雪默默取出了昔日吳狄贈她的那把奇形樂器琵琶,叮叮咚咚的請彈起來,喃喃哼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唯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br/>
一曲哼罷,白雪愁容已去,展顏一笑,卻是摸出一束以紅線系好的黑發(fā)輕嘆道:“黑木呀黑木……當真能乘風歸去么?”神農(nóng)大山
一身風塵地景監(jiān)與百余隨從已經(jīng)入山三日,卻依舊無法尋得墨家總院的門戶所在。
時已近午,眾人尋得一處山坳休息進食,景監(jiān)手捧一枚面餅細細嚼之,吃著吃著卻是失聲痛哭起來。
八月二十八至臨淄出發(fā)至今,半月時間景監(jiān)馬不停蹄的連過魯宋韓三國,奔赴秦嶺之內(nèi)的神農(nóng)大山探尋墨家墨者,哪知天不逐人愿,整整三日都在這山中打轉,想起吳狄削發(fā)托付之情景,景監(jiān)只覺胸中悲痛憤恨,昂藏男兒卻是痛哭流涕。
眾隨從見主上失聲痛哭也是默然,此次隨扈景監(jiān)地侍衛(wèi)都是吳狄親手訓練的飛鷹騎精銳,眼下秦國大敗,國府都城被圍,公子狄也是身陷齊國,又尋墨者而不得,諸事不順之下,人人也是心中悲切。
便也在這時,突有一把蒼涼地歌聲破空而來:“生民苦兮,人世憂患何太急。
饑者不得食兮,寒者不得衣。
亂者不得治兮,勞者不得息。
征夫無家園兮,妻兒失暖席。
鰥寡無所依兮,道邊人悲啼。
念我生民苦兮,義士舞干戚。
歌聲昂然悲愴,悠悠歌聲,山谷回蕩,便見一名背負柴薪,身著土布麻衣的無須老者赤足而來,遠遠便向景監(jiān)大笑道:“錦衣華服,怒馬金鞍,七尺昂藏男兒,何故慟哭如此?”
聽的這老者問話,一早便聽出墨者《憂患歌》的景監(jiān)旋即撲了出來,遠遠便向老者以大禮拜倒。老者不待景監(jiān)發(fā)言,便拋了柴薪急撲上前,先是側身避開景監(jiān)大禮,更是出手扶道:“不可,先生乃是秦國重臣,怎可行此大禮?!?br/>
景監(jiān)淚流滿面,早已泣不成聲,待這老者將他扶起后,景監(jiān)便一面抽噎慟哭,一面從懷里一個錦囊中摸出了一束頭發(fā)來??吹竭@束長發(fā),老者一聲長嘆,這才道:“在下墨者相里勤,秦使這便隨我入山吧!”
一座幽靜的山洞之內(nèi),老墨子盤膝跌坐在地,手中卻是把玩著一束頭發(fā)。相里勤正襟危坐在側,靜待墨子出言相詢。
良久,墨子終于將這頭發(fā)放至石案上,淡然問道:“何求?”
“求援!”相里勤答道。
“何援?”墨子問。
“守城!”相里勤答。
“何諾?”墨子又問。
“不罪!”相里勤再答。
老墨子聞言放聲大笑道:“哈哈哈!墨者行俠天下,何人敢罪?”
相里勤卻是不動聲色地答道:“楚魏!”
墨子聞言哽咽,春秋末期,楚魏兩國對墨者下達了剿殺令,至今尚未解除,這也是墨者將總院從山東腹地搬遷到秦國隴西之地地秦嶺深山的原因之一。
老墨子一時默然,按理說這秦國使者開出地條件也不算過分,以不清剿墨家的承諾為條件,尋求墨者幫助秦國守城,然而看著這束作為信物的頭發(fā),老墨子卻是納悶了。
又是良久,老墨子溘然長嘆道:“明日召集丑、寅二門弟子,公決之!”
相里勤聞言,暗暗呼出一口長氣,起身應是退下。待相里勤一走,鬼谷子和公輸班聯(lián)袂而出,鬼谷子不喜不悲,淡淡問:“老翟,果真要出手相助?”
老墨子一搔腦門,卻是怒道:“麻辣戈壁,拜你那高足所賜,如今咱們不去擦屁股,難道眼瞧著秦國亡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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