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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景之耳力好,方才小廝敲門說話聲時便聽到動靜了,不過沒舍得放開手罷了。

    被沈緣福關(guān)切的眼神凝視著,陸景之覺得心口暖暖酥酥的,不過臉上神色愈發(fā)顯得痛苦,捂著胸口掙扎著要起來,沈緣福見此忙上前來幫忙。

    “不要緊,沒大礙的?!?br/>
    話雖那樣說,可語氣里透出的痛苦卻是真真的,當(dāng)了人肉墊又被自己重重用力一擊,沈緣福聽了滿心的愧疚感。

    上面響起的騷動清晰起來,陸景之隱約間聽到了心上人的三哥沈臨風(fēng)的聲音,心中警鈴乍響,在沈緣福的攙扶下動作利落地站了起來。

    不過尚未站穩(wěn),整個人卻身軀一晃,不偏不倚正好倒在了沈緣福身上。

    沈緣福沒想到陸景之竟會倒下,下意識一手摟住了陸景之靠過來的腰,陸景之趁勢一手繞過沈緣福后頸搭在了她的肩上,下巴抵著她的腦袋。

    沈緣福心一下子“怦怦”跳得不規(guī)律起來。

    “我們快走,他們要過來了。”

    說著就著這大半個身體倚靠著沈緣福的姿勢拉著沈緣福往后門小跑。

    一時之間沈緣福也顧不得其他,兩人相扶相攙著跑過院子出了左側(cè)后門。

    出了后門巷子里冷風(fēng)颼颼,兩人相偎著沈緣福倒并沒有覺得冷,待左拐八繞跑出了幾條小巷,東橋那里傳來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兩人這才停下。

    沈緣福覺得不可置信,就這么簡單就跑出來了?

    后門沒人看守,巷子里一路沒有碰到一個人,甚至在靜謐的巷子里都沒有聽到后面有人追來的聲音!

    沈緣福喘著粗氣回憶著剛才經(jīng)歷的種種,可陸景之噴出的熱氣一下下傾灑在頭頂上,沈緣福剛被聚攏的思緒也一點點被吹散。

    耳邊東橋那里不時傳來的聲音,沈緣福想著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有人進了這條巷子,若是被看到自己深更半夜在暗巷子里與一個男人摟摟抱抱的傳揚出去像什么話,屆時自己名聲臭了不說,沈家一家子的名聲都要被自己連累。

    偷偷縮回了攙扶著陸景之的手,沈緣福輕輕推了推陸景之:“陸公子可好一點了?可以自己站著嗎?”

    陸景之下巴抵著沈緣福頭頂,能輕易看到沈緣福內(nèi)心惴惴的神色,沈緣福卻看不到他的表情。

    沒想到沈緣福會直接提出來,陸景之以為沈緣福會內(nèi)疚會等自己開口,或者怎么說也要等走到巷子口再提出來。

    倒是個小沒良心的。

    這么想著,陸景之的唇角卻不自覺的牽了起來。

    “咳!”剛一開口陸景之便隱忍地輕咳了兩下,咳嗽似乎牽扯到了胸腔的傷處,沈緣福聽了揪著心。

    陸景之放開沈緣福,后退一步離沈緣福約莫一臂遠(yuǎn),揖禮請罪。

    “陸某方才多有冒犯,請姑娘原諒。若是損了姑娘名節(jié),明日陸某便央長輩到府上求親……”

    “別!”沈緣福被最后一句嚇了一跳,陸景之還沒說完就忙打斷陸景之的話。

    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語氣過于激動,沈緣福放緩聲音強作淡定。

    “方才和公子是被情勢所迫,公子救了我脫離虎口狼窩自是感激不盡,等回去定會央了家父登門道謝,不過如今既然也已經(jīng)脫難了,況且也無他人知曉,公子便忘了剛才其他的那些事如何?”

    沈緣福沒想到這個陸公子居然還想負(fù)責(zé),乍聽之下只覺得內(nèi)心亂糟糟的排斥得很,下意識便脫口而出。

    陸景之方才盯著沈緣福的眼神太過炙熱,一對視沈緣福便趕緊錯開了自己看著陸景之的眼神,自然也沒有看在自己話說出口時,陸景之月光下因眼睫投下的小片陰影的遮擋而不甚清楚的眸子里閃過剎那的冷意。

    很好!第一次見面否認(rèn)我的存在,第二次見面否認(rèn)與我方才的相處,真的是好得很。

    陸景之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呼出來,告訴自己急不得,慢慢來。

    陸景之這回本就只是一提,也沒指望沈緣福能回應(yīng),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真是鄭重其事的提親自然會登門拜見沈父,而不是匆忙下私定終身。

    剛剛提起不過是讓沈緣福知道自己對她的意思,下回見面時在沈緣福心里能將自己與其他有過片面之緣的人區(qū)分開來罷了,若是能多關(guān)注自己一分便更好了。

    陸景之想過沈緣福的種種反應(yīng),驚訝,慌張,惱怒,嬌羞,婉拒,想過只是萬萬沒想到會如此排斥厭惡,她當(dāng)真是對自己一點其他心思也沒有?

    姑娘家的親事多半在及笄前就已由父母相看好,只待及笄后便出嫁。若是家里人心疼姑娘的便多留兩年再出嫁的也不少,可多留兩年的也都是早就相看好人家的。

    沈緣福已經(jīng)及笄卻還沒有定親,陸景之打聽過,沈家也著人留意過永修縣里的青年才俊,只是沒有遇上合適的罷了。

    沈家條件好,晚些出嫁也無可厚非,可到底也到了該說人家的年紀(jì)了,再怎樣也不該是如此反應(yīng)!

    難不成是自己方才做得太過了?

    思來想去,陸景之覺得問題出在自己身上,冒然唐突了佳人,惹了佳人厭煩。為今之計便只能趕緊補救挽回印象了。

    心里思索著接下來的對策,面上趕緊換上一副正人君子的神色。

    “事關(guān)姑娘名譽,陸某定然守口如瓶,不會有第三人知曉。不過陸某方才所言一片真心,望姑娘回去再考慮考慮?!?br/>
    沈緣福剛想開口回絕,陸景之自然不會給她這個機會,趕緊搶先開口。

    “這里不安全,雖巷子里岔路多,可求闕齋的那幫人若是熟悉這里想來很快就會找過來了,若是姑娘現(xiàn)在還能走得動,我們先離開了這里再說吧?!?br/>
    “嗯,前面再拐過兩個巷子出去就是了,那里通往東橋,人必然多,混在人群里想要找到我們也沒有那么容易。”

    和一個認(rèn)識尚不足一個時辰的男子在幽黑的小巷子里談婚論嫁,沈緣福內(nèi)心是拒絕的,并且求闕齋之事處處透著詭異,現(xiàn)今自己連對方是好是壞有何目的都不知曉,自然不愿意再多談。

    況且自己才滿十五,沈緣福早計劃過至少要十七八歲再出嫁,再晚些就更好了,家里爹爹娘親都疼自己,若是自己堅持,爹爹娘親那里也不是多大的問題。

    巷子里走出去路不遠(yuǎn),沈緣福走在前頭,陸景之慢了兩三步跟在后面,顧及著陸景之的傷,后面沒人追著兩人也不用再像方才那樣急跑著出去,只比平時走路步伐快了些。

    陸景之收起了剛才一路的無賴相,一副正派的樣子,兩人一路相顧無言,氣氛尷尬。

    沈緣福滿身的不自在,腳下下意識地又加快了腳步,一時倒是忘記了陸景之的傷,好在陸景之的傷本也就是拿來唬沈緣福的,裝出來的罷了。

    東橋傳來的聲音愈發(fā)清晰,沈緣福松了一口氣。

    陸景之蹙著眉跟在后頭,盯著沈緣福略顯匆忙凌亂的腳步,心里慢慢有了計較。

    “外頭亂,再加上少不得有趁亂作惡的小人,姑娘孤身一人陸某實在放心不下,等出去了我先送姑娘回府上吧?!?br/>
    清冷寂寥的巷子里陸景之突然開口,聲音立刻充滿了整條巷子,嚇了沈緣福一跳。

    沈緣福下意識回頭,正好撞進一雙幽深的眼眸,趕忙回過頭來。

    沈緣福方才也在思索出了巷子之后的事。

    大哥三哥那里情況如何沈緣福不知道,雖急在心里,不過東橋事情這么大,家里定然得到了消息,自有爹爹派來的人尋,自己當(dāng)務(wù)之急還是管好自己自保要緊。

    若是直接去找三哥,一路上人擠人,碰到的幾率實在太小,倘若三哥已經(jīng)找到了大哥和彤彤,早就離開了東橋也不一定。

    出來時沈元寶沈臨風(fēng)兩人騎的馬,沈緣福和沈彤坐的馬車,一路說說笑笑倒也不覺得路程長,可現(xiàn)在回去到處亂糟糟的一時哪里找得到馬車,走回沈府少說得要一個時辰。

    離這里近些的沈家產(chǎn)業(yè)的鋪子倒是有不少,不過中秋佳節(jié),熱鬧的也就燈會這里一片區(qū)域,人都出來湊熱鬧了,鋪子里沒生意便要比往日更早些時候關(guān)門,現(xiàn)在這個時辰早關(guān)門了不少時候了。

    倒是鐘凝姑姑一家的宅子離這里不遠(yuǎn),約莫一刻鐘的腳程,可以先去避一避。

    彼時鐘凝不過六歲有余,家生子原本這個年紀(jì)也該進府學(xué)規(guī)矩伺候了,因著父母在沈府頗有臉面,便可以晚些再進府。

    沈母知道后憐惜小女孩兒年幼喪親,便派人了將小鐘凝接到自己了身邊,自此小鐘凝便在沈母身邊伺候著。

    鐘凝從小是在沈母眼皮子底下長大的,為人細(xì)致有分寸,深得沈母信任。后來沈緣福生下來后體弱多病,沈母便把鐘凝調(diào)到了沈緣福身邊貼身伺候著。

    今日中秋,沈府里多數(shù)下人都得了一日假和家人團聚,沈府里不少下人是前些年災(zāi)荒逃難過來的,那些沒了爹娘又沒有說親的便依然在府里伺候著,伺候的能得不少賞錢,府里也不怕缺了人手,倒是兩全其美。

    鐘凝姑姑的夫婿管著沈母嫁妝里的莊子,兩人還有一個兒子,這種日子自然是回家的,倒也不怕去了宅子里鐘凝姑姑不在。

    想好了去處,沈緣福偷偷睨了一眼身后的陸景之。

    這個人實在是看不透,說是好人吧,偏偏方才的事處處透著古怪,說是壞人吧,可人家的的確確是救了自己的,并且到現(xiàn)在也沒有對自己做什么。

    沈緣福原是想等出了這巷子安全了,便想辦法離這陸公子遠(yuǎn)遠(yuǎn)的,不過現(xiàn)在一想,自個兒一個人走夜路確實是不安全。

    雖說這個陸公子看著也是個不懷好意,可相較之下還是寧愿讓這個陸公子送自己一程安全些。

    畢竟若是這個陸公子若真要對自己做點什么,完全不用拐著彎子找借口說什么送自己回去,直接動手打暈了扛回家就成,外頭那么亂,有人看到也頂多認(rèn)為是東橋那里出事的,扛著去醫(yī)館治療罷了。

    想通了沈緣福便停下腳步,轉(zhuǎn)身對著陸景之行了個禮,可陸景之那眼神實在是炙熱,沈緣福剛一接觸那視線便趕緊挪開,只覺得臉皮熱熱的不敢再看過去,微微向下看著陸景之的唇。

    “那便有勞公子了?!?br/>
    沈緣福看到自個兒話剛說出口,對方的唇角便微微向上翹起。都說男人薄唇最是冷情,看著眼前那上下兩片好看的薄唇,沈緣福不知為何想起了這句話。

    “是陸某的榮幸,姑娘客氣了?!?br/>
    直到陸景之啟唇說話,沈緣福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居然在想那些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這下連唇也不敢看了,又把視線挪低了點。

    陸景之看著眼前的人視線一點點從自己臉上往下挪,尤其是方才與自己視線相交的那刻趕忙挪開了視線,只覺得可愛得緊,不由得輕笑了一聲,恨不得捏一捏那嬌嫩的小臉龐。

    沈緣福似乎聽到了笑聲,疑惑的抬頭看了一眼陸景之,見陸景之神色如常,與方才并沒有什么兩樣,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那姑娘可識得回去的路?”

    “嗯,七彎街旁的琵琶巷子進去就是了?!?br/>
    沈緣福小時候跟著鐘凝姑姑出過幾次門,也去過鐘凝姑姑的宅子,雖然好幾年沒去了,可是大致的路還是記得的。

    “那姑娘在前面帶路吧,陸某在后面跟著就是了?!?br/>
    陸景之當(dāng)然聽出沈緣福說的并不是沈府,七彎街附近住的多是些小有積蓄的人家,沈府的家資不像是會在那附近買宅子的,陸景之一時倒想不起來沈緣福是要去找誰。

    陸景之知道回沈府走起來路程有些遠(yuǎn),早讓人準(zhǔn)備好了馬車,只準(zhǔn)備推說是出來時便和車夫約好讓他等自己的,偏偏沈緣福不按套路出牌,陸景之只能作罷。

    出了巷子果然外頭熱鬧得很,眾人皆是步履匆匆的,也沒人注意自己。沈緣福松了口氣,看到周圍那么多人,心里頓時安心不少。

    小心避開眾人,走了不少路,周圍人這才稀少起來。陸景之跟在后頭約十來步的距離,兩人也沒有再說過話。

    沈緣福生得美貌動人,陸景之又是品貌非凡,兩人相貌氣質(zhì)皆非常人,一路難免有人側(cè)目。

    好在兩人隔了不小的距離,其他人也未必會多想什么,可沈緣福慣常出來都是蒙了面紗的,此時時不時便被人盯著,難免覺得心里有些變扭。

    方才還有個男人盯著沈緣福多看了兩眼,看得眼睛發(fā)直,腳下一時不查不知踩到了什么便跌了個大跟頭,被一旁的婆娘擰著耳朵當(dāng)街罵了起來。

    沈緣福也不敢多看,只能加快腳步。

    陸景之皺著眉冷眼看著那男人的狼狽相,拍了拍手上方才撿石子時沾染到的泥灰。

    進了琵琶巷,巷里有不少老婦媳婦子開了大門站在門邊往巷口探頭張望,見到進了巷子往這兒走來的沈緣福長得沉魚落雁,像畫像上走下來的仙女兒似的,不由盯著看了起來,連原本巷子里的閑聊聲也小了不少。

    巷口往里第二道門便是鐘凝姑姑家。

    鐘凝原本也開了門立在門邊張望著,見走進來的女子臉背了光看不清,身形倒是和沈緣福頗像,可又不敢相信沈緣福會出現(xiàn)在這里,一時倒沒有上前相迎。

    待走近了幾步,鐘凝這才認(rèn)出來確確實實是沈家姑娘,忙跑上前相迎。

    鐘凝上前一把拉住了沈緣福的手,放在自己兩掌間。兩人的手俱都是冰冷的。

    “姑娘怎么一個人過來這里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緣福叫了聲“姑姑”,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說,扭頭看了眼身后。

    鐘凝順著視線往沈緣福身后看去,一時大驚失色。背著月光只能看出巷子口站著一個漆黑的身形,那身量絕對是男子無誤,且不是府上的任何一個公子。

    “姑娘這可是……”

    鐘凝欲言又止,可意思沈緣福清楚,是在問可是被那男子占了便宜。

    沈緣福搖了搖頭,鐘凝這才松了一口氣。

    沈緣??戳丝粗車簧偃嗽诙⒅约?,也不方便多說,心想著那陸公子既然沒有走進來,想來也是因著這里人多的緣故,也不方便眾目睽睽之下再出去道別了。

    正這么想著,再回頭看巷子口卻已經(jīng)沒有了人影。

    這樣也好,沈緣福心想著,只是回去若是父母問起,只知道救了自己的是個陸公子,連去哪家道謝都不知。

    鐘凝擔(dān)憂得看著沈緣福,又看看空無一物的巷口,拍了拍捏在手心里的手安撫著。

    “姑娘,先進屋再說吧?!?br/>
    沈緣福點了點頭,被鐘凝牽著手跟著進了屋。鐘凝關(guān)上院門的剎那,透過兩扇門之間的縫隙,沈緣??吹綄﹂T的兩個婦人正說著什么,用手指點著這里。

    關(guān)上院門,阻絕了外頭的視線,沈緣福這才真真切切地覺著安心了,仿佛已經(jīng)到了家似的。

    鐘凝喚來了正在小紅讓她去燒點熱水倒杯熱茶來,這才拉著沈緣福進了堂廳坐下來。

    鐘凝夫婦雖然都是沈家的下人,不過兩人俱都是肥差,手頭銀錢豐厚,不止買了這套兩進的宅子,還找牙婆子買了一個丫鬟,一個婆子,并兩個做粗活的小廝,在自個兒的宅子里當(dāng)起了主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