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晦日,無星無月,夜色漸深。
鶴引城西北面的一座獨門獨院的小宅子里,披著厚棉斗篷的少素翾正百無聊賴地蹲在墻角,耐心的等待著趙老頭的出現(xiàn)。
“哎呦,我的少爺呀,您怎么等在這兒???”
提著燈籠走過的趙恩德先是瞧見墻角的一團黑影,后來才看出這是自家的小主人,忙不迭把人扯了起來?!鞍ミ?,我的小祖宗啊,仔細凍壞了身子喲?!?br/>
不做任何反抗地被老趙拉進了他的房間,少素翾也懶得反駁他絮絮叨叨的囑咐,這人好像上了年紀,在小輩面前都忍不住想要嘮叨。少素翾知道他對自己真心實意,便也待他親厚。北疆這里,除了師父琉音,就屬趙老頭和他關(guān)系最親近了。
“老趙,別忙活了,我問你幾句話就回去?!睌r住翻找酒壺盤子還想著跟自己喝兩杯的趙恩德,少素翾一面壓低聲音問著,一面鬼鬼祟祟地朝院子里張望,明明是在自己的地盤上,倒像是做賊一樣?!澳闶遣皇钦婵辞宄?,那道令牌,真的是飔肜宮少宮主的?”
見少素翾鐵了心滴酒不沾,趙恩德也不勉強,回身替他倒了杯熱茶暖手?!袄项^兒我歲數(shù)是大了,可是眼睛還沒花。那塊令牌,的的確確,就是飔肜宮的宮主令?!?br/>
趙恩德說著,拿起小酒壺自斟自飲起來,少素翾知道他嗜酒如命喝起來沒玩,忙擋住他倒酒的手,繼續(xù)追問道:“現(xiàn)在的飔肜宮不是歸寧西樓管么?這令牌也應(yīng)該是由他掌管才對啊?!?br/>
被勾起酒蟲的趙老頭急于喝酒,也沒心思再賣關(guān)子,“寧西樓這些年來打理飔肜宮,說到底還是一個代字,早就放出話來要交還給上一代宮主的真正接班人。那紫衣的小少年既然身帶令牌,自然就是未來的飔肜宮宮主,小老兒我叫他一句少宮主,卻也不為過?!壁w恩德使力奪回酒壺,一面斜眼瞟了少素翾一眼,“少爺您跟隨老爺和寧西樓學(xué)藝,這些事他們沒跟您說過?”
說過個屁??!少素翾憤憤地一口喝掉杯中的清茶,在趙老頭的房間里轉(zhuǎn)圈走了起來。這武林中首屈一指的中立勢力飔肜宮的事情,留心天下諸事的少素翾多多少少打聽過一些,但是真正對其有所了解,還是他隨琉音來韶華谷之前,聽收養(yǎng)他的鳳桐仔細解說的。
相傳這飔肜宮的創(chuàng)建者殷風(fēng)月,原是榮韶國英宗紓顏城的義子,又與明宗紓顏子頊共同由英宗的皇后撫養(yǎng)成人,情同手足不分彼此。為了協(xié)助明宗共同守護榮韶國的安寧,殷風(fēng)月退位之際便訂下了規(guī)矩:歷任飔肜宮的繼承人只可從紓顏皇室中挑選,以飔肜宮及其麾下專司情報的遣星閣和專司商貿(mào)的景曜會,共同作為皇族的暗衛(wèi),世代匡扶宗室。
就在十五年前,先帝挑選了當(dāng)時的二皇子、如今的圣上紓顏榮繼承了大統(tǒng),著大皇子紓顏莫化名少逸莫接管飔肜宮。與大皇子紓顏莫自幼一同長大且?guī)煆囊慌傻膶幬鳂呛网P桐、琉音,則分別掌管景曜會和遣星閣。八年前突然失蹤的少逸莫在送回一個嬰孩之后,再次下落不明、至今生死未卜,后來只好讓寧西樓暫時代為打理飔肜宮,琉音隱居在北疆的冰雪韶華谷負責(zé)景曜會的生意運轉(zhuǎn),而遣星閣因鳳桐入宮為相之事,托付給了榮韶國的國師凌晏。
為了防止少逸莫的兒子身份暴露再受奸人所害,幾人商量之后,決定由鳳桐暫時收養(yǎng)那個孩子,與他的幼子鳳殷然一同養(yǎng)大,迷惑有心之人的視線。后來若不是鳳殷然意外落水險些喪命,琉音恐怕京中局勢將有變動,也不會緊急入京把少素翾強行接回了冰雪韶華谷中。
既然魂穿成了少逸莫的兒子,少素翾也只好認命,接受這些叔叔伯伯們的安排,安心過自己的日子??墒俏ㄒ蛔屗粷M的,就是寧西樓一早就跟他說過,會精心訓(xùn)練一個“影子”來輔佐他處理公務(wù)。在少素翾未繼任之前,這個“影子”要受到嚴格的訓(xùn)練并代為打理飔肜宮的一切事務(wù);等到少素翾正式繼任之后,這個“影子”卻又要一生一世聽命于他,生死榮辱全在他一念之間。當(dāng)初少素翾聽過之后,只是覺得寧西樓此舉過于偏激殘忍,那訓(xùn)練出來的“影子”也不知道該有多么憎惡自己。如今卻沒想到,那個所謂的“影子”可能正是他覺得十分投緣的段紫漪。這若是讓段紫漪知曉了自己的身份,他們哪里還做得成朋友???
“哎呦我的小祖宗哦,您可別再轉(zhuǎn)了,轉(zhuǎn)得小老兒我頭都快暈了?!背灾ㄉ戎【频内w恩德忍不住勸道,因手上沾了油,倒也沒敢直接伸手去扯住少素翾不讓他再走來走去?!傍P閣主的那封信現(xiàn)在擱在了段宮主那邊,擺明了是想讓您親自去見段宮主一面。您還猶豫啥,趕緊找人說明白身份,不就結(jié)了?”
有那么簡單就好了!少素翾嘆了口氣,這其中的事情盤根錯節(jié)太過復(fù)雜,也不好與趙恩德細說?!暗昧说昧?,你喝你的吧,我先回去了?!闭f罷也不理會趙恩德說什么,徑自開門走了出去。
這別院少素翾每個月都要來住一晚,熟悉得閉著眼都不會走錯,習(xí)慣性地便走到了自己常住的那間屋子,見燈還亮著,才想起來今日已被趙恩德指給段紫漪用了。
燈沒有熄,那紫漪應(yīng)該還沒有睡吧。心頭有些郁郁的少素翾沒來由的想找人說說話,鬼使神差地便走上去敲起門來?!白箱?,紫漪,你睡了么?”
屋里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音,隨即門應(yīng)聲而開,“進來吧?!?br/>
得了應(yīng)允的少素翾連忙鉆進房間,卻見段紫漪長發(fā)披散、只套了件外衣坐在床邊,顯然是已經(jīng)睡下了?!白箱裟闼耍课?、我看燈亮著,還以為你沒有睡。是不是打擾你休息了?!鄙偎芈Q不禁有些局促不安,卻不知是因為眼前的景象,還是心底那點愧疚。
“我夜里是要點長明燈的?!倍巫箱魢@了一聲,許是聽出是少素翾叫門,連不離身的斗笠也懶得再戴,紫眸中不經(jīng)意露出一點迷茫睡意?!罢椅矣惺旅矗俊?br/>
“沒、沒事,睡不著想找人說說話……”
原以為紫漪聽了定要嗤之以鼻,沒想到對方只是輕輕笑了笑,悠悠說道:“你不會是想家了吧?既然已經(jīng)到了鶴引城,明日我陪你回去探望一下收養(yǎng)你的那位前輩,可好?”
難得瞧見紫漪這般溫軟柔和的樣子,少素翾不禁看得一呆,好歹還沒忘了琉音身份特殊,正想著要怎樣拒絕紫漪的好意,卻突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慘叫:
“起火啦!救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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