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樹下，朗朗書聲，白衣少年翩翩而立。暖日熏風(fēng)，拂落幾片銀杏葉，悠悠落下。小書生們讀書十分賣力，不論晴雨都是早早去了學(xué)堂。雖平日都是一些頑皮淘氣的小鬼，但在白瑄教導(dǎo)下，卻彬彬有禮起來，作揖鞠躬都遵從禮儀而來，說話待人也漸漸有些讀書人的樣子。先生雖從不苛責(zé)他們，但孩子眼里年輕的白瑄有著幾分不怒而威的氣勢，課堂上誰都不敢馬虎偷懶，說話都是輕聲細(xì)語。

    當(dāng)然也有個別膽子大的孩子，見著先生長得好看，就想去套個熟，比如狗娃。他有天湊到白瑄跟前，“先生，我有個字不會寫？”

    “什么字？”

    “鱖魚的鱖字。”

    “這筆畫有些多啊。”

    “先生，要不您教小晴姐吧。她學(xué)會了，就能寫招牌了。我姐說，她要把鱖魚做成餛飩餡，要街上的人都吃到鱖魚餛飩?！?br/>
    “這敢情好。”白瑄點頭笑著，沈之晴聽得不對味，為啥這小鬼把她賣了。狗娃喚小晴過去，“姐，先生答應(yīng)教你呢?！?br/>
    “不去?！敝鐒e過臉，“誰愛寫招牌誰寫去?！?br/>
    “看來我這教書教得太不到位了，學(xué)生都抵觸啦。”白瑄大聲嘀咕了一句。頓時小鬼們?yōu)榱擞懞孟壬?，紛紛把沈之晴推過去，“姐，你怎么不上進(jìn)呢，有先生教你，還樂意不樂意的?！薄敖?，多學(xué)一點是一點，先生說，學(xué)無止境?！薄敖?，我家還有很多招牌讓你寫呢?！?br/>
    之晴：“……”心想，這些崽子怎么現(xiàn)在說起來一套是一套的。無奈坐下端起筆。白瑄在她身后繞過手臂，手搭在毛筆上，教她在一筆一劃寫起。白瑄看著她頭上的發(fā)簪，露出笑意，俯下頭靠近她耳畔，輕語：“筆往這里一勾過來?！彼笞」P頭，帶著她的手，用力往旁一勾。第一次如此這么近距離貼近，沈之晴甚至能感覺到白瑄的呼吸，聞到他身上飄來的清香，紅暈從臉上直泄到耳根。之晴哪知這“鱖”字筆畫這么多，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手把手教著，又是別扭又是害羞，但心底倒如傾瀉入暖陽，無比熨帖。

    狗娃用手支棱著腦袋，在一旁看著之晴寫字，壓根沒注意她臉上的變化。之晴只覺得好一段漫長的時間過去，她才把這個字寫成。字一寫完，她便慌忙抽手?jǐn)R筆?！斑祝?，你臉怎么這么紅？”狗娃這才注意到之晴的臉。之晴一個眼刀看向狗娃，自己就差鉆地縫了?！皩W(xué)會了嗎？”白瑄側(cè)著臉看向她。

    “學(xué)會了?！敝缂奔被琶Τ樯矶?，連字都不看一眼。一群孩子把字仔細(xì)看了遍，“這么多筆畫啊，寫得還不錯哦?！惫吠扪杆傧认率譃閺?qiáng)，把紙搶了塞書包里。得了便宜，他又開始“出賣”之晴了，“先生，我姐可聰明著呢，寫字您厲害，要說到抓魚、抓螺螄，就不一定有她厲害了。”

    之晴差點不一口老血直接磕地上，真是胳膊肘都往外拐。她狠狠用眼神剜狗娃，恨不得拽過來直接扔出門外。

    “要不這樣吧?！卑赚u也學(xué)著狗娃的樣子，古靈精怪地笑著，“我們做個交易行不行，我教你們念書識字，你們帶我去抓魚，抓的魚就當(dāng)學(xué)費(fèi)啦?！?br/>
    “好耶。”周圍一片雀躍。

    “虧想得出來，用魚換學(xué)費(fèi)，你屬貓的吧。”沈之晴在旁嘀咕。

    “我這貓可不偷腥哦。”她看見旁的白瑄飄來一個眼神，激靈一下沒敢接。

    “姐，你怎么老跟先生對著干呢？”狗娃不服氣了，覺得平時乖巧的小晴姐，怎么突然老掃他們興。

    “好，你們這群小兔崽子?！敝缬质呛薏坏靡豢诶涎钢麄?，“回去好好收拾你們?！闭f話間擼起袖子，現(xiàn)場要收拾起來，一甩手想拍一下狗娃小腦瓜，不想狗娃溜得快。之晴撲了個空，狗娃在樹后咯咯直笑，頓時一群孩子起哄，現(xiàn)場活像個“老鷹抓小雞”。蘭汐噗嗤一下笑了，心想，這別苑好久沒見這么熱鬧了，公子臉上氣色也是比以前好了很多。

    日復(fù)一日，入了初夏，江南便是濃郁的一片翠綠，東南風(fēng)帶來的暑氣讓人越發(fā)有些慵懶。在學(xué)生眼里，這先生博古通今，但不死板，和私塾中講的四書五經(jīng)不盡一樣，他們知道了中國之外的廣闊世界，知道了文藝復(fù)興和工業(yè)革命，還有比著私塾更為先進(jìn)的新學(xué)，他們知道了有種學(xué)堂叫大學(xué)，他們腳下的土地叫地球，這世界上還有比馬比牛更有力的東西叫蒸汽機(jī)，平民子女可以進(jìn)政府辦的學(xué)堂，政府唯賢任用，不用興科舉學(xué)八股。

    別苑怕孩子上課打不起精神，白瑄安排孩子們中午小憩一會兒。只是閑不住的孩子會圍著蘭汐講故事，蘭汐時常會準(zhǔn)備些點心和鮮果出來。于是，中午成了學(xué)堂最歡樂的時光。而白瑄只是在堂內(nèi)安靜地看書，沈之晴起初以為他只是一個有著俠肝義膽的紈绔而已，不過如今發(fā)現(xiàn)他愈加君子端方，特別孩子一片歡聲喧囂中，他倒是心靜如水。她所不知的是，白瑄只在這片小天地內(nèi)，覺得能放空內(nèi)心，讓童聲流淌過心間，仍靜靜沉浸字里行間，這對他來說是多難得的閑適和愜意。

    “這里面是兩支兔毫筆，給你練字很適合?！卑赚u遞過一個精致的木盒給之晴，示意之晴打開。她看見木盒里兩支毛筆，拿起握手中，纖巧輕盈。她不懂毛筆的做工，只覺得頗為精致。

    “是我做的?！卑赚u看著這筆握她手里正合適，帶著滿意的眼神欣賞著?！跋壬炙臀覗|西，是何意？”之晴心中歡喜，但不知不覺嘴上竟沒說出謝字，反而說出這句話，剛說出口有些后悔了。

    “你看你的毛筆，都快禿了，我實在看不下去?！卑赚u丟下這句話，轉(zhuǎn)身向蘭汐使了個眼神，“再讓你見個人?！?br/>
    蘭汐走入內(nèi)室，旋即領(lǐng)出來一個小孩。小孩穿得很樸素，但很整潔，抬頭看著白瑄，又看看沈之晴，有些拘束地站在一邊。

    之晴來回打量了孩子一會兒，突然想起來什么，“這就是上次集市上撞我的那個孩子？”她驚訝地看了看小孩，又看向白瑄。

    “正是?！卑赚u喚孩子過來，摸了下小孩的頭腦勺，“你來說給姐姐聽?！?br/>
    小孩低著頭，有些不敢看沈之晴，“姐姐，我叫周小明，家住河?xùn)|街，很小的時候娘就去世，爹爹成天不是賭就是喝酒。姐姐，我不是存心要騙你東西，只是如果不拿銀兩回去，爹爹又會責(zé)罰我。要是他哪天喝多了，就會暴打我。我也是沒辦法，就靠小偷小摸和坑蒙拐騙每天弄點錢給爹。姐姐，我知道你心底善良，上次我騙了你之后，心里一直挺愧疚的。后來大哥哥來找到我，不僅沒怪我，還給我買新衣服穿，給我買東西吃，他還教我讀書識字?！?br/>
    那次小事，其實之晴并沒怎么放心上，沒想到白瑄竟去尋了那孩子，還瞞著她做了那么多事。她又有些驚訝地看了下白瑄，正遇到白瑄向她投來一個微笑的眼神。她立即轉(zhuǎn)向孩子，“那你現(xiàn)在還跟你爹住一塊？”她擔(dān)心孩子的父親再對他不利。

    “大哥哥讓我去一家當(dāng)鋪當(dāng)學(xué)徒，我現(xiàn)在不僅有地方住，還可以養(yǎng)活自己。姐姐請放心，大哥哥教我仁義禮智信等道理，等我長大后會知恩圖報?！?br/>
    短短時間，這孩子說話判若兩人，她不由佩服白瑄的用心。欣慰之下，她蹲下整了整孩子的衣服，“看到你現(xiàn)在過得好，我就放心了。你長大了。姐姐不要你報恩，你只要平安開心就好?！毙∶饔昧Φ攸c點頭。

    “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白瑄看向小明，“不是所有人只能用愛和恨去分辨，你長大后，要知仁義，明是非，善思辨，方可有所作為?！?br/>
    “小明謹(jǐn)記于心。”周小明向白瑄鄭重作了揖，便告退了。

    “你現(xiàn)在能放心，我不是騙子，也不是什么人牙子之類了吧？”白瑄看向沈之晴，撇了撇嘴。

    之晴有些尷尬，表情僵著，“你還記著這賬吶。我又沒記恨過你?！?br/>
    “唉，我都教了你這么長時間了，真是教不好了?！卑赚u無奈別過頭嘆口氣，轉(zhuǎn)身又回來走上前直盯著她，盯得沈之晴后退了一部，耳根頓時有些燙，“為什么你對別人這么心善，為什么對我心懷成見呢，好歹我還算你半個授業(yè)恩師吶?！?br/>
    “我……”沈之晴被他“逼問”得有些語塞，眼睛瞪了半天擠出幾個字，“先生您挺好的?！?br/>
    白瑄不由被這句笑出聲來，“別苑后面有條河，以后你天天帶孩子們?nèi)プヴ~來，算是報答。”

    “什么？現(xiàn)在水還涼著，不對，天天抓？”之晴愕然，大聲叫起來，等反應(yīng)過來時白瑄早已跑遠(yuǎ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