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朗言引著景國公子琮從章華臺出來時,正看到匆匆趕來的楚岺均和云容。他愣了一下,先是回頭將嬴琮送上了馬車,目送他遠(yuǎn)去后再轉(zhuǎn)過身來,便看到兩人已奔到了他跟前,猛地站住了。
三人心頭涌上千言萬語,此刻卻忽然不知該說什么。無言相對半晌,楚岺均忽然上前緊緊地?fù)肀ё×藰防恃?,聲音有些哽咽:“朗言,你回來了?!?br/>
樂朗言有些猝不及防,但隨即也緊緊抱住了楚岺均,哈哈一笑:“路上耽擱了些,讓你們擔(dān)驚受怕了這么久,真是抱歉!”
他一抬頭,便看見站在幾步外眼含熱淚的云容,心里不知怎么的,忽然一松,又一緊……但面上卻神色如常,對她微笑著一頷首。
“朗言你說的哪里話!你能……平安回來,順利完成這么艱難重要的使命,我們是真的喜出望外了。”
“岺均,你又在把我當(dāng)外人了。朗言曾經(jīng)所言,字字句句皆出自真心,既然受你所托,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哪怕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只是我能力有限,拼盡全力也沒能阻止主君做出貶官的決定……對不住?!?br/>
“這實在不關(guān)朗言你的事。朗言兄仁義,真乃世之英杰,岺均感佩萬分,唯有肝腦涂地以為報了!”
樂朗言正要開口,旁邊卻有一位昭國行人上前來一禮:“特使大人,典禮一應(yīng)負(fù)責(zé)人等都已準(zhǔn)備好了,主君的意思,此事重大,時間緊急,全憑大人調(diào)度,還望大人不辭辛勞,將典禮準(zhǔn)備得盡善盡美才好?!?br/>
“好,我知道了,馬上就過去?!?br/>
“朗言兄已被主君指派為典禮的掌儀特使了嗎?恭喜!”云容十分高興。
“說來慚愧,我到了雍都,首先找到了于我有恩的景國公子琮,謝他查滅樂家,報我先父之仇。嬴琮此人,實乃正派君子,聽說我的來意之后,便為我在景王面前說了不少話,才使得此行不辱使命。論起來,我只是沾了光,這一重任實在是愧不敢當(dāng)。雖然太子鉞仍在處理南鄭的巴蜀之患,分身乏術(shù),但合盟之事十分重大,確實不宜再拖延,為表誠意,景王特授意公子琮前來執(zhí)禮?!?br/>
“朗言你不必謙虛,你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我們都看在眼里。不過說起這位公子琮,似乎有些耳熟,之前好像有提到過,他與你還有些親戚關(guān)系?”
“是。當(dāng)時在章華臺其實便說過,公子琮的生母錦妃,是先父親妹,便是我的姑母。算起來,他倒是我的表弟了。想來,他可能也是念我們的血緣之親,憐憫我多年在外流離,才幫我這個忙?!?br/>
“哦,是這樣!”楚岺均和云容恍然大悟。
“岺均,云容,十分抱歉,典禮在即,還有諸多事務(wù),我可能要失陪了?!?br/>
“朗言請便。你現(xiàn)下如此忙碌,還耽擱了這么久,是我們的不是?!比硕Y畢,樂朗言便匆匆隨著行人離開,去宮中商理典禮事務(wù)了。
看他離開,云容轉(zhuǎn)頭,正看見楚岺均一臉笑意地看著自己。她心中一熱,腦子還沒反應(yīng)過來,已經(jīng)撲了上去,猛地抱住了楚岺均:“岺均,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太高興了……”
這回,倒是輪到楚岺均猝不及防了。但他臉上馬上也涌起了由衷的笑意,抬手抱緊了云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鼻尖又縈繞起了她身上柔柔的杜若清香,讓他幾乎想落淚。
此時正是昱歷兩百零一年的二月二十,春光爛漫,天朗氣清。
兩人在美輪美奐的章華臺旁緊緊相擁,上有碧空如洗,下有綠樹成蔭,但這一切明媚的春光,都比不上他們心中的喜悅那樣熱烈而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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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的時間轉(zhuǎn)瞬即逝,二月二十六一大早,昭國卿大夫群臣均已身著最隆重的冕服,聚集于章華臺,參加景國向昭國贈予十二城池的大典。
大殿之中,王座高臺之下,昭王右手邊上首立著景國公子琮,頭戴墨色通天冠,一身五彩紋繡的玄紺色冕服,組玉繁復(fù),極盡莊重華麗。他看著有些瘦弱纖細(xì),但滿面冷漠,狹長眉眼一片陰沉,給人一種陰鷙的感覺。
左手邊下首第一位,則是大典的掌儀特使樂朗言。群臣皆著玄衣纁裳、白羅大帶、淺黃蔽膝,他則是朱衣玄裳,粉白佩綬,手持玉圭。他本來便生得高大英武,此時一臉肅穆,更顯得劍眉星目,不怒自威,令人難以直視。
大殿兩側(cè),群臣與禮官,按官階依次排列,都是垂手肅立,鴉雀無聲。
這時,只聽司禮高聲頌道:“昭國昭王駕到——”
隨著一片山呼海應(yīng)之聲,眾人行禮,昭王自殿門而入,頭戴黑玉平天冠,十二冕旒彩玉斑斕,身著丹衣朱裳、素紗中單,腳踏赤舄,冕服之上金銀二色紋繡的十二紋章光輝燦爛,墨色佩綬,玉色煌煌。
昭王坐定,眾人就坐,樂朗言便起身,面向昭王方向行禮,隨后朗聲宣布典儀開始。
大殿中央,八音數(shù)百名樂師已就位。
三排銅鐘羅列于鉅架之上,其旁則是兩排三十二玉石編磬,各有樂師持木槌靜立于后,其后東西兩側(cè)樂陣井然排列,镈鐘特磬,塤篪笛簫,琴瑟笙竽之屬,俱已準(zhǔn)備就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靜立在最前面的樂尹身上。
萇卿儀昂然肅立,一身紫色鳳鳥紋錦繡冕服,峨冠博帶,手持鼓槌,右手邊是金漆四方柷,左手邊是金漆伏虎敔,正是所謂柷以作樂,敔以止樂。
前方兩面大鼓,乃一博柎,一建鼓,博柎以示章節(jié)起止,建鼓以鼓點指揮全體樂師,皆是虎座鳥架,繪舞鳳飛龍紋,斑斕華麗。
作為昭國眾樂師之長,在章華臺大殿中央為最隆重的典禮奏樂,大概便是這位音樂天才最驕傲的時刻。
此刻的他一掃往日放浪形骸的嬉笑模樣,傲然立于大殿中央、眾樂師之前,身處眾人關(guān)注的焦點,卻目光炯炯,毫無懼色,周身都透出燦爛奪目的絕世風(fēng)華。
萇卿儀抬手,擊柷,韶樂起。
韶樂者,和以律呂,文以五聲。一時間,仿佛千山萬壑,浪濤俱起,八音迭奏,玉振金聲。
樂聲忽弱,至如青松覆雪,冷泉流深,執(zhí)節(jié)者四人率六十四伶人魚貫而入,文舞三十二,皆長發(fā)曼鬋、長袖拂面,武舞三十二,皆甲衣劍戟,泠然閃爍,配合此時層層漸進(jìn)的樂聲,真真是鳳凰來儀,鳥獸翔舞。
城池寸土寸金,把酒言歡便得到荊北險地十二城池,實在是好大一塊肥肉;與景國聯(lián)手攻晏,更是不費吹灰之力。
國力強(qiáng)盛的昭國,經(jīng)此一役,便可穩(wěn)固西南大國地位,甚至可以籌謀問鼎中原了。如此盛事,真乃天佑昭國,吾王萬歲!
舉世無雙的章華離宮之中,舞樂輝煌,肴饌精美,典儀已畢,賓主盡歡。
大殿右側(cè),楚岺均坐在矮幾后,對著這盛大宴席,卻開始想得出神,竟不由自主地持箸比劃了起來。
不是舞樂菜肴不夠華美隆重,實在是他心中有更重要的事情。
大典前日,他忽然被秘密召入宮中。等他入了殿,發(fā)現(xiàn)殿內(nèi)除了昭王,赫然還坐著景國公子琮、昭王令尹子禾及幾位在朝武將。
嬴琮隨意地坐著,似乎有些百無聊賴的樣子,但從楚岺均進(jìn)來開始,目光便饒有興趣地在他身上打轉(zhuǎn),讓楚岺均覺得有些不自在。
“微臣參見君上。見過殿下。”
“楚岺均,你可知寡人召你來是為了什么?”
“君上與殿下都在此,諸位大人、將軍也在,臣斗膽猜想,是在商議發(fā)兵伐晏之事吧?”
楚岺均頓了頓,看看上首幾人,并未露出否定的神色,“不過,按臣現(xiàn)在的職位,應(yīng)當(dāng)是不夠資格參加這樣的密議……”他心下黯然,語氣不由得遲疑著低了下去,。
“楚岺均,我問你,晏國西部的兵力部署如何?”嬴琮突然發(fā)話了,一邊說著一邊還漫不經(jīng)心地抖了抖袖子,高高在上的平淡語氣仿佛是在問楚岺均外邊天氣如何,實際內(nèi)容卻如此敏感尖銳,直讓楚岺均愣了一愣。
他低頭略思忖了一下,隨后答道:“我曾于三年前帶領(lǐng)邵都南部諸縣之人,對抗進(jìn)犯的晏軍,也曾使計東渡湘水,見識到晏國西側(cè)一線的兵力。若以三年前的情況看,晏國西部株、萍兩城守備森嚴(yán),皆為勁旅,兵力雖不見得雄厚,但依憑城險,恐怕以數(shù)十萬大軍之力也難以在短時間內(nèi)攻下。不過,西南邊的衡縣幾城防備較為松懈。
“但是,三年前被我們奇襲了衡縣之后,據(jù)我所知,晏王有意加強(qiáng)了那一片城池的守備兵甲,并在附近設(shè)郡屯兵十萬,按我兩個月前出使晟國的沿路所見,傳聞應(yīng)當(dāng)不假。”
“那么,若以三十萬昭國大軍向東直擊,可否在遇上晏軍后十日內(nèi)攻破防線,兵臨豊都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