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小院里恢復(fù)平靜，袁熙中了經(jīng)元，全家都高興著，袁守用更覺有了身份，他本就是鎮(zhèn)上為數(shù)不多的秀才之一，如今兒子更出息一籌，鄉(xiāng)試第二，科舉定能高中，幾個(gè)鄉(xiāng)紳見面打著哈哈叫聲老太爺，聽著分外順耳，走路背著手昂首挺胸，山羊胡子都有些翹著。
苗春花本就把兒子當(dāng)做家里的頂梁柱，如今更是看兒子眼色行事，對水柔的不滿也不敢發(fā)泄出來，偶爾興起尋釁之意，看兒子總在她身邊，只能按捺下去，想著明春兒子去國都會試再說，總得讓水柔服了軟，心里眼里都敬畏公婆讓著小姑，知道自己是高攀了袁家才行。
因?yàn)樵跎矸莞淖儯嬬蟪鲩T也有人稱一聲小姐，她就分外注意起自己的裝扮和言行，總是暗中觀察水柔的服飾裝扮模仿一番，苗春花看見就罵她：“為什么非學(xué)她？她有那么好嗎？你忘了樂笙跟她眉來眼去的？”
瓔珞就不耐煩：“我仔細(xì)想過了，嫂子心里眼里只有哥哥，她那日只是和樂笙多說了幾句，要不是你在邊上挑撥，我也不至于出丑。”
苗春花氣極，女兒也不跟自己一條心，這還了得？氣咻咻說道：“是不是她給你灌**湯了？”
瓔珞也氣道：“我看娘才是被人灌了**湯，日日和嫂子過不去，她到底哪里不好了？你總要挑她的錯(cuò)?！?br/>
苗春花因長期憋著的氣沒有發(fā)出來，對水柔莫名其妙的厭煩，此刻倒也說不上她那兒不好，可她哪能輕易認(rèn)為是自己的錯(cuò)呢，白了瓔珞一眼：“那你倒是找她去呀？這些日子怎么不去找她教你梳頭了？”
瓔珞看著母親發(fā)福的腰身，嫂子進(jìn)門后她還真是胖了很多，身在福中不知福，扭頭往水柔房門走去，去就去，我就不信她能把我趕出來。
袁熙正和水柔說著瓔珞的事，這幾個(gè)月張媒婆過來跑了幾趟，都是不錯(cuò)的人家，如今袁熙有了身份，對方都樂意與袁家結(jié)親，可水柔卻總是搖頭，袁熙說：“我看前日來說的崔家不錯(cuò)，就崔家吧，就這么定了?！?br/>
看水柔搖頭，袁熙笑問：“怎么說那個(gè)你都搖頭？你總不會和母親一樣，覺得我們家有了身份，就要仔細(xì)為瓔珞挑選吧？”
水柔拍他一下，想起鴻兒那日對著程同周說，縣太爺？好大的官啊......撲哧笑道：“袁老爺一人得道，我們家雞犬升天，不過就是中舉了，七品縣令才叫芝麻官，你這才到那兒啊，不過世人總是往高了看，如果明春落第，你看看他人又會如何對你?！?br/>
袁熙斜睨著她笑問：“明春落第，我倒不在乎他人如何對我，我只在乎柔兒如何看我?！?br/>
水柔噘嘴道：“我當(dāng)然是傷心失望，數(shù)落你低看你唄。”
瓔珞在門外聽見撇撇嘴，她竟逼著哥哥，落第難道就得上吊撞墻嗎？袁熙手捏著水柔腮幫往兩邊輕扯，湊到她唇上輕吻一下：“我知道高中與否，在柔兒眼里我依然是我，對不對？”
水柔低頭一笑，一顆心就汪在他雙眸的柔情里，環(huán)住他腰：“如今你倒是知我了?！?br/>
兩人膩在一處，瓔珞聽得臉紅心跳，水柔低笑著：“子昭別鬧了，說瓔珞的事要緊?！?br/>
唇舌好似被什么堵住，半天才又接著說：“瓔珞心里裝著樂笙呢，剛回來時(shí)想跟你說，又怕她只是小孩心性一時(shí)起意，就觀察一陣子，看來是真喜歡樂笙，一看見他就羞澀忸怩，變了一個(gè)人似的，看來是真動(dòng)心了?！?br/>
袁熙詫異得啊了一聲，瓔珞的心突突跳著，生怕水柔把那日哭鬧上吊的事說出來，聽見袁熙嘆口氣：“可是樂笙都回絕了我們?！?br/>
瓔珞此時(shí)方明白人家為何遲遲不來提親，閉上眼睛倚在墻邊，心里想著不如死了算了，水柔在屋里說：“樂笙是因?yàn)槟侨湛匆姯嬬蠛统掏茉谝惶?，心里有了芥蒂，可瓔珞如今也明白了，性子收斂不少，比我們剛成親那會兒懂事很多，裝扮起來也漂亮，我覺得他們兩個(gè)的脾氣是極合適的，假以時(shí)日......”
袁熙剛想說男子對女子頭一眼至關(guān)重要，頭一眼沒看上日后想變過來很難，我對你不就是一眼就喜歡了嗎？話未說出口，瓔珞已經(jīng)含淚沖進(jìn)來叫著嫂子，水柔笑應(yīng)著，袁熙笑看著她：“又在門外偷聽了不是？今日明白了？你嫂子一心為你的，日后還同母親一起胡鬧嗎？”
水柔挽住瓔珞驚訝看著袁熙，他竟知道嗎？他如何知道的？袁熙站起來伸個(gè)懶腰：“讀書去了，你們兩個(gè)說話吧，本來能做個(gè)伴，經(jīng)常說說心里話，偏要生出是非，瓔珞日后該懂事些了。”
瓔珞沖他的背影伸伸舌頭：“嫂子，他如今還真有些官老爺?shù)耐L(fēng)了?！?br/>
水柔也笑，他中舉后，原來收斂著的鋒芒就露出些尖來，挨太近了真有些扎人呢，他的斯文只是在外表上，這骨子里......
瓔珞真心信賴著水柔問她如何才能得到樂笙的心，水柔搖著頭：“我也不知道，這個(gè)要問問你哥哥，瓔珞既對樂笙有心，日后總得會為他縫制衣帽，做些可口的飯菜，先跟著我學(xué)些女紅，在廚房呢多用心?！?br/>
瓔珞答應(yīng)下來，水柔讓瓔珞學(xué)女紅是為了磨她暴躁的性子，讓她學(xué)做飯菜自是為了去她的懶惰，可謂用心良苦。
夜里水柔就問袁熙男子最在意女子什么，怎樣才能心動(dòng)，袁熙打著呵欠說：“頭一眼自然是看容貌身段?！?br/>
水柔盤算著為瓔珞做件新衣，找日子裝扮好了讓她與樂笙見見，樂笙說不定就動(dòng)心了，盤算著就覺得心里不自在，突然就瞅著袁熙：“那次在張媒婆家見我，就是看的這些？”
水柔看袁熙點(diǎn)頭，心里有些不舒坦，他只看這些嗎？有朝一日容顏老去心里還能有我嗎？兩人睡下后，袁熙抱住她在她耳邊說：“也不全看容貌身段，一眼看見你溫柔的笑容就覺舒暢，我說家里窮，你卻說不礙的，你的聲音如甘泉一般，自那日看見你就放在心里了，還有那一針一線縫的精致的禮服?！?br/>
水柔鉆在他懷里滿足得笑，袁熙又說：“其實(shí)柔兒并不象我以為的那般溫柔和順，柔兒倔著呢......”
水柔的心就突突跳，袁熙抱緊她：“不過這樣的柔兒我更喜歡?！?br/>
水柔安下心來，下了心頭又上了眉頭，輕蹙著眉，自己一向萬事看得清淡，只想找一個(gè)看著順眼的夫君，過安生日子，不曾想他一個(gè)眼神一個(gè)笑容一句話，都能讓自己陷進(jìn)去，剛剛竟有些怕，怕他說出不喜歡，何時(shí)開始心思多起來失了平淡？
袁熙抱著她，這個(gè)鬼靈精滿腹心思不知想些什么，能實(shí)話實(shí)說嗎？經(jīng)過那個(gè)人之后，再不想交出心去，一開始只想她看上去溫柔和順，定是賢妻良母，只盼著能平穩(wěn)度日，她能孝順父母關(guān)愛瓔珞，自己如果走上仕途外放做官，也不用掛心家里，那句話只是試探，家里雖窮但沒到揭不開鍋的地步，她輕笑著說聲不礙的，不知怎么心里就暖著，從那以后就擔(dān)心著她，那么柔弱的雙肩，一個(gè)人孤苦伶仃如何度日，是不是很苦，大雪天去她家里卻沒見著，回來后只盼她能安好。
為了親事忙得焦頭爛額，銀子大半買了鳳冠，不想讓她受委屈是真，不想太寒酸要出風(fēng)頭的心思也是有的，她卻讓張媒婆捎來禮服，一針一線均勻細(xì)密，肥瘦長短竟象量身定做，衣襟上翩飛的彩蝶活的一般，袁熙的心真想象那蝶兒一般插上翅膀，飛到她身邊。
新婚之夜離頭一次見面隔了大半年，她比記憶中更美上十分，紅衣襯著花冠下的俏臉，袁熙沒有喝酒心就醉了。
燕爾新婚，她柔軟的身體帶著馨香，她在床榻間羞澀無措，她忽顰忽嗔忽笑，她言語雖少卻充滿體貼關(guān)心，瓔珞跟她爭金釵，父母無理回護(hù)，她卻不在意，只珍惜自己送的，自己許諾科舉高中，她總是信賴著開心，如果是那個(gè)人，定會嗤之以鼻得嘲笑。
很多日子沒有再想過蘭漪了，初時(shí)總以為會一生一世，卻原來這般容易忘卻，心中只有眼前的這個(gè)人兒，因?yàn)轼P冠誤會了她，讓她受了委屈，她日日操勞從不叫苦，變著花樣做每頓飯菜，家人吃飯時(shí)一個(gè)笑容都能讓她雙眸生出光彩，連街坊鄰居都喜歡她，母親，母親雖糊涂卻善良，為何就容不下柔兒？要怎么做她才能意識到柔兒的好？
袁熙想著身子覆住水柔，水柔看著燈下他無比溫柔的神情，心就醉了，他的動(dòng)作也是從未有過的輕柔和小心，包含了十二分在意，進(jìn)入時(shí)低低得問：“好柔兒，疼嗎？可有不舒服？”
柔兒閉上眼睛搖頭，他就停下：“可是不舒服了嗎？”
柔兒暈紅了臉頰：“笨蛋，搖頭就是沒有不舒服?！?br/>
袁熙看著燈光想笑，想到什么又忙止住輕緩得動(dòng)著，聽著她細(xì)碎的□，看著她迷亂中娟麗的臉，抱著懷中馨香的身子，只覺得妻如此夫復(fù)何求......
水柔睡意朦朧中聽見他在偷笑，睜開眼睛警惕看著他：“笑什么？是不是什么壞主意得逞了？”
袁熙再忍不住笑聲大起來：“剛剛......剛剛?cè)醿簺]讓我熄燈，我在燈下將柔兒看得清清楚楚，那樣的柔兒真的是能要了人命......”
水柔又羞又窘閉著眼睛鉆在他懷中捶打著他：“你壞......壞死了你......不理你了......”
袁熙把她揉在懷中忍笑哄著，這個(gè)鬼靈精，還是如此害羞，讓人不知如何去疼她才好......
苗春花聽見兒子的笑聲傳來心中又不痛快，這眼看天冷了，盼著過年，過了年然后二月二龍?zhí)ь^，熙兒就該去國都會試，這些日子，街坊里幾個(gè)老太太因熙兒中舉，都有些巴結(jié)著她，將自身轄制兒媳的手段傾囊傳授，這一兜子主意就等著熙兒離家好使出來，熙兒高中回來，家中就是一個(gè)賢妻等著，而不是今日這樣夜里不讓人安生的妖精。
冬日來臨前，水柔就為家中每個(gè)人做好新的棉袍棉鞋，首場雪下來時(shí)，全家都換上新衣，身子暖和著心里也暖和著，袁守用笑著不住點(diǎn)頭：“袁家得此兒媳，真是祖輩積德啊?！?br/>
瓔珞一早跑過來轉(zhuǎn)著圈說：“太合身了，娘，好看嗎？呆會兒嫂子過來讓她看看我穿上了?！?br/>
苗春花卻依然穿著舊的，往些年夏日里就把棉袍拆洗干凈曬好備著過冬，今年卻忘得一干二凈，身上的放了一夏，有些發(fā)潮發(fā)粘，穿著又冷又硬，嘴上卻說：“都有棉袍的，舊的洗洗就是了，這又做了新的，不是浪費(fèi)嗎？”
袁守用看她臉凍得青白，瑟縮著猶不忘挑水柔的毛病，終于忍無可忍：“我看你是豬油蒙了心竅，水柔過門后，除了坐小月子那三個(gè)月，你都做什么了？日日閑逛，棉袍都忘了拆洗，等著你全家都得凍死?！?br/>
苗春花有點(diǎn)理虧嘟囔道：“水柔不會拿出來拆洗嗎？問也不問?！?br/>
袁守用指指屋中的衣櫥：“你自己過去看看，亂得跟豬窩一般，找的著嗎？公婆的屋子，水柔也不好過來翻找，問過你幾次，你都不陰不陽說回頭再說......這些日子，你無理取鬧水柔都忍著，不與你一般見識，你出去閑逛學(xué)著如何欺負(fù)兒媳，尚不忘穿上她為你做的新衣，你自己看看腰身，她過門后你胖了多少？可用你為家操半分心？身在福中不知福，看熙兒與她好些，你就不痛快?！?br/>
要說了解苗春花的還是自己老頭子，苗春花被說得啞口無言掉幾滴眼淚，瓔珞捧來新棉袍為她換上，這一比較新的就是厚實(shí)暖和。瓔珞笑著跑去廚房幫忙，苗春花抽泣著問袁守用：“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思？”
袁守用捋著山羊胡子故作神秘一會兒才說：“天下間婆母都一般心思，母親在世時(shí)也一樣，有時(shí)候?yàn)榱税菜先思业男模揖凸室獬庳?zé)你，后來竟習(xí)慣了，她去世后也沒改回來，你心里想什么，其實(shí)我最清楚不過?！?br/>
苗春花就哇的一聲哭出聲來，原來老頭子這些年心里是有自己的，袁守用笨拙的拍拍她肩叫了聲春花，她就哭得更傷心，嚎啕半個(gè)時(shí)辰方歇，哭過后就明白了些，自己對水柔是過了，日后還是對她和氣些，不過該懂的道理要教她懂，該守的規(guī)矩她都得守，這都是為熙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