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密云山后,張伯辰不由感嘆,兩個月中,他的世界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一介懵懂宅男,成為如今獨領(lǐng)一軍的振武將軍。
來時不過三月,山中尚有殘雪。如今已到五月中,時值盛夏酷暑。
段遼待他不薄,振武將軍雖然是雜牌將軍,但職權(quán)可以掌握三千部曲,與段龕的建武將軍一般。要知道此時遼西官制尚不健全。即便如劉群、盧諶等人位居上卿,也不過稱“長史”而已。自己一個外人,寸功未力,又無雄厚家世,竟能與親侄分庭抗禮,一直讓他受寵若驚。
段遼如此待他,而他又如何面對段遼?
段遼當(dāng)初親自撥給他的五百遼西突騎,被改編成獵擊飛騎,成為他麾下的嫡系部隊。如此另起爐灶的做法,某種程度上亦是透露出了野心,那便是將自己的意志在隊伍中貫徹下去,他希望使用這支部隊的時候,就像自己的手臂操控五指一般,真正的得心應(yīng)手。
否則,張成與慕容鄰之類的叛變事件永遠不會停止,他的性命亦無法得到保障。
當(dāng)初馳援徐無城的五百人,經(jīng)過田家堡的戰(zhàn)斗、張成與慕容鄰的兩次叛變,以及在遼東劫掠過程中的非戰(zhàn)斗減員,如今將帥合計只剩下三百一十七人。據(jù)禿發(fā)狐雍搜集的戰(zhàn)報,段遼自令支城退卻,期間被郭太、麻秋以及支雄麾下陳翔等數(shù)支大軍的追殺,只怕實力也是所剩無幾。
張伯辰看著山間的堡壘,目光凝重。
當(dāng)初在令支城中,形勢還未失控,段屈云攻破李孟于幽州,段蘭則是在北線與慕輿根僵持不下。至少在那個時候,段遼還是意氣風(fēng)發(fā),渾不把趙國大軍放在眼里,一力攻打慕容皝。如今逃到密云山中,五郡四十二縣悉數(shù)失去,群臣叛離、母妻被擄,只能送名馬以求和,這樣的遭遇,也沒幾人能承受得住。
“張將軍,主公有請?!?br/>
獵擊飛騎進入堡壘中安頓沒有多久,便見段遼身邊近侍前來,傳達了段遼的旨意。張伯辰脫下盔甲,換上一套長衫,跟著近侍走了出去。
這座堡壘明顯不是近期內(nèi)修建完成的。一路看去,依山搭建的烽火臺上,早已經(jīng)布滿青苔。高大的城墻依附在山壁上,讓人望之生畏。段部雖然經(jīng)歷敗亡只剩下兩千余人,在這些人的戍守下,只怕石趙大軍兩萬人前來,短期內(nèi)也難以攻克,真正的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也難怪段遼會舍棄令支城,將部落豪右遷往這里。
那近侍將張伯辰帶到半山腰上的涼亭前,輕輕道:“主公,張將軍到了”。
涼亭之中,正是遼西的主人段遼。他轉(zhuǎn)過身來,擺了擺手,那近侍會意,緩緩?fù)肆讼氯ァ6芜|看向張伯辰,有些傷感道:“伯辰別來無恙?”
“主公——”
兩個月不見,段遼整個人精神萎靡,早已失卻了往日的豪氣。張伯辰看向這位遼西的主人,不知為何,鼻頭突然一酸,險些流下淚來。
“振武將軍張伯辰,見過主公!”張伯辰收斂心神,對著段遼鄭重地行了一禮。
他早知道段遼經(jīng)歷這一番挫敗,只怕多多少少會受到影響。沒想到現(xiàn)實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嚴重。
在政治中,“忍”是最不可缺乏的品質(zhì)。想當(dāng)初,越王勾踐依靠“忍”字,臥薪嘗膽二十年,擊敗吳王夫差,成功復(fù)國。而一代霸王項羽,由于無法接受失敗的現(xiàn)實,無顏見江東父老,自盡于烏江岸邊。
然而失敗的痛苦是如此之痛,成功的希望又是如此渺茫,有誰可以真正地忍下去,將所有的痛苦背負在身上,在無盡的歲月里每日受盡折磨,只為了那一縷似有似無的希望?
哀莫大于心死,張伯辰見到段遼的那一刻,便知道此人雄心盡去,禁不住又是釋然,又是失望。
釋然是因為,這樣的段遼,哪還有心思去關(guān)注他另起爐灶的事情?即便知道,亦不會將之放在心上。
失望是因為,這是他穿越以來遇到的第一個梟雄似的人物,趙國天王石季龍以及燕王慕容皝,他都沒有見過。倒是拓拔部的拓跋什翼犍奮發(fā)有為,以后不失為一代霸主。與之相比,段遼顯得暮氣沉沉,早已經(jīng)沒了銳氣。
段遼不知道張伯辰見了自己一面,便有如此多的想法。他抬起頭,仔細地打量著張伯辰,若有所思道:“你可知寡人為何要將雪顏嫁給你?”
張伯辰心想,段乞特真見到自己時,第一句話便是“我妹很想你”,如今段遼見到自己,開口的第一句話也是與段雪顏有關(guān),這對父子當(dāng)真是奇怪至極。以雪顏郡主的條件,難道還找不到夫婿?他雖然比一般人優(yōu)秀一些,但還沒自戀到可以讓一個絕世嬌女一見鐘情的地步。
“也許——是主公偏愛?!睆埐矫C立在一旁,有些慎重道。
段遼站立在涼亭中,輕輕地轉(zhuǎn)動著石桌,隨著一陣“吱嘎”“吱嘎”的聲音傳來,在原先石桌的位置,出現(xiàn)了一個漆黑的洞口。他別有意味地看了張伯辰一眼,輕輕道:“跟我來!”
張伯辰驚疑地看著眼前的情景,段遼率先走了進去,他沒有其它選擇,只好跟了上去,進去不久,頭上的洞口重新閉合。卻見段遼不知何時,已經(jīng)掏出數(shù)顆夜明珠制成的珠燈照亮了四周。
當(dāng)初段部與幽州刺史王浚結(jié)盟,擊敗成都王司馬穎,遼西突騎攻破鄴城,將鄴城掠奪一空,奇珍異寶不計其數(shù)。張伯辰看過陽裕寫成的遼西國史,了解段部的這段歷史,所以對段遼手中的珠燈并不奇怪。
“滴答”“嘀嗒”聲傳來,周圍的石壁上滲出一滴滴水珠,匯聚成一條條曲線,順著臺階往下流去。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石壁上發(fā)出五彩斑斕的景色。段遼心無旁騖地往下走去,不多時到了洞底。
洞底空曠無比,仿佛將整個山腹掏空。這樣的工程,遠不是一代人所能完成的。張伯辰不明白,按照常理,如此隱秘的所在,必定是段部的核心機密。段遼怎么會帶他一個外人前來?
他壓抑住好奇之心,跟著段遼向前走去。大概半個時辰,到了一處大殿所在。抬頭看去,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大殿中一座神像雄渾威嚴,讓人望之生畏。這座神像竟然是在山腹中間生生鑿空,塑造出來的立體雕塑。更主要的是,神像與他在后世所見的石窟供奉的大佛不同,張伯辰仔細地觀察,發(fā)現(xiàn)此人竟與后世之人有些類似。
神像穿著一件卡其色的越野裝,上衣與褲子上的方形口袋是如此地刺眼,像極了后世的雇傭兵。山洞之中,怎么會有這樣的神像?一個后世的雇傭兵,竟然被當(dāng)成神來供奉,這一刻,張伯辰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段遼將珠燈插在石壁之上,在神像面前緩緩地跪了下來,循著三叩九拜的禮節(jié),虔誠而安寧。
時間在沉默中一點點流逝,他站起身來,對著張伯辰輕輕道:“這便是我段部的始祖,段日陸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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