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宇鬢角斑白，眼瞼深陷，棱角分明的面龐卻形同枯槁，頹喪得像一只重病纏身的老貓，渾身提不起筋骨氣。

    他披著一件軍綠色大衣，正當他傴僂身形，清掃著網(wǎng)吧廁所時，一位胖大叔急急走了進來，惡趣味地將排泄物滋了一地，似乎有意弄臟他已清理干凈的地方。

    胖大叔的手也許不太穩(wěn)當，一哆嗦，便見他氣沖沖地往水龍頭趕去，對著童宇罵罵咧咧：“真他娘晦氣！”臨走前，又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童宇平靜地面對他人的嫌惡，人生的大起大落帶走了他生活的底氣，一場沒來由的構(gòu)陷，引起全民對他的炮轟，把以往高高在上、光彩奪目的他從電競神壇猛然攥入谷底，自此背負沉重的罵名，卑微進土壤里。

    然而，時光虛晃，他在世界賽場被人架著離開前往法庭的一幕，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此時的他，與一位四十歲的乞丐無異，除了在網(wǎng)吧清潔衛(wèi)生混口飯吃，哪還有殘留一絲的榮光。

    漸至深夜，童宇有氣無力地拽著拖把，又開始重新打掃廁所的衛(wèi)生。當他走出來時，網(wǎng)吧里已只有三三兩兩的人的屏幕上還停留著《英雄聯(lián)盟》的游戲界面。

    二十年的時間，足以磨滅昔時一切的火熱。曾經(jīng)名聲大噪的職業(yè)選手，也如歲月的風塵一般被歷史湮沒。但他們和童宇的不同之處在于，前者退役后富貴在身，一世榮華；后者可能連找份像樣的工作的機會都沒有。

    福田市夜色瑰麗，光色如夢，星光、燈光都閃爍著同等的璀璨。童宇推門走上街道，隨處蹲在街邊，吃著剛從吧臺領(lǐng)取的夜宵。相隔不遠的高高燈柱的側(cè)沿懸著一塊明亮的宣傳牌，上面印畫著一位衣著干練的中年女人，正對著來往的行人面露微笑。她是福田市下任市長的候選人之一。

    童宇朝那宣傳牌投去一注短暫的目光，用嘴角揚起輕蔑的苦笑回以畫中女子的歡顏，腦海中不禁浮出一個叫“姍姍”的名字，內(nèi)心一陣抽搐。

    任誰發(fā)現(xiàn)害過自己的人，如今卻混的風生水起，都不會好受。而且，童宇當初如何也想不到，淪落至此，竟是拜最信任的人所賜。

    但憤恨轉(zhuǎn)念一掃即空，童宇清楚地意識到，二十年的光陰，不僅是對他身體的迫害，反抗的意志也被殘蝕完全。二十年前，對既定的敗局，他尚已無力扳回，掃了二十年廁所的他，恐怕余生也只能再與廁所為伴。

    不切實際的報復，還不如手上的廉價夜宵實在。童宇吞了吞口水，試圖緩解噎住的胃口，卻突然被兩個壯碩的制服男子拉了起來。勞碌一天的他，拿不出多余的力氣掙扎。他手上還捧著飯碗，被人像小雞仔一樣半扶半拎著往一輛車上走去。

    路人看在眼里，都覺得是城管在驅(qū)趕骯臟的乞丐，沒人在意此事。童宇想著呼救，卻有一個飽嗝像硬核一樣嗆在嗓子眼里，讓他說不出一句明白的話。只聽他“嗯嗯……啊啊……”嗚咽了好一陣，眼淚都快急了出來。

    車坐的副駕駛上正端坐著一位女子，童宇瞟了一眼她的側(cè)臉，口中立時喊道：“姍姍?！彪S后條件反射式地抓狂起來，卻又被人及時摁住，動彈不得。

    那女子轉(zhuǎn)過身來，目光憐憫地望著童宇，用溫柔的口吻回道：“童宇，本來不該再打擾你的生活，但過幾天市長大選，我最近怎么也睡不著，我不想在這關(guān)鍵時期出現(xiàn)出現(xiàn)對我的不利言論。你應(yīng)該知道，那些小報記者，最擅長揪出別人的過往?！?br/>
    “生活？你看看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這他媽是什么狗屁生活?！蓖畎炎詈蟮牧飧吨T于嘶吼，嘲諷道：“你也有良心發(fā)作的一天啊，知道對我不起啦？你有什么真本事，一個混跡官場的臭婊子，靠著在男人床笫間發(fā)跡，還想當市長，真是美得你……”

    車內(nèi)不住地謾罵聲中，飽含著童宇承受的二十年冤屈。姍姍一直沉默，像個知錯的孩子等待著童宇的平靜。童宇罵得累了，在心頭積攢了二十年的苦恨一下子全然涌上心頭，憋屈得無法抑制，竟放聲號啕起來。

    “對不起?！眾檴櫾谕钔Ｏ侣晻r，向他低頭道歉，眼角中似乎也夾雜著淚水。不知是真情流露，還是帶有官場的虛偽。

    童宇腦袋轟然，這聲“對不起”來得太遲，而且也不足以撫平他所遭受的一切傷害。

    疲乏漸漸襲上他的身軀，可能是哭累了吧，也可能是受夠了，他在心中想道?？諝夥路鸨蝗斯嗔四U，童宇把背部緊貼在座椅的靠墊上，感受著身體正在流失的溫度，越來越快。他好冷，呼吸沉重，沒有血色的眼皮開始耷拉著慢慢合上，他口中奮力地擠出了最后幾個輕微地字眼：“我…絕…不…原…諒…”

    說完，童宇手中的飯碗應(yīng)聲而落，被打翻在地的飯菜上還有略微可見的零星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