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有伶俐的小丫鬟趕到皇后面前行禮，繼而轉(zhuǎn)身帶路。另外有人跑去正房通稟裴羽。

    皇后過來，其實算是散心，順道問裴羽幾句話。

    一大早，崔夫人就進宮求見。

    她明白因何而起，照常洗漱更衣用飯，給太后請安之后，命人傳喚崔夫人到正宮。

    崔夫人行禮之后，并不急著提及長子、三子的事情，只是說進京之后都沒能進宮給皇后請安，心里一直惴惴不安。

    這當(dāng)然是托詞。

    重頭戲一定在后頭，她手邊沒什么事，樂得瞧瞧。她是太清楚，自己若是不肯看，崔夫人就會把戲唱到別人眼前。

    崔夫人見她雖然話少，態(tài)度卻很溫和，便開始尋找由頭，說起崔大人與江式序的交情。

    她也就耐著性子聽一聽。

    父親提攜過崔大人的事情，她曉得，并反復(fù)查過，二人在那之后并無來往——只有崔大人寫過書信、送過年節(jié)禮，父親再無回應(yīng)。

    那證明的是什么？是父親看穿了其人的品行有不容忽視的瑕疵。誰還能明里暗里都不搭理賞識的人么？

    誰用人都是一樣，不論品行怎樣，在一些緊要關(guān)頭，好的壞的都要用上。父親只是在一段時間內(nèi)選擇了用這個人。

    父親的心思，她經(jīng)過漫長的時日，品得出。

    而崔家呢？

    她愿意相信，崔大人曾經(jīng)是真心以得到過父親的提攜為榮的。

    只是，隨著父親英年早逝的歲月越走越遠，崔大人隨著境遇中的變化、變遷而有了改變。

    變得唯利是圖，無所不用其極。

    到這兩年，連她已故的父親都是百般利用。

    尋常只是聽說，能夠一笑置之，真到了崔家人在她面前做喬張致的一刻，她才發(fā)現(xiàn)，這類事情帶給她的反感有多重、厭惡有多深。

    崔夫人見皇后一直不動聲色地聽著，并不接話，識趣地轉(zhuǎn)了話題，說起了她膝下的兒女。

    先是哀嘆次子不成器，沒報國、盡孝便死于非命；繼而滿面愁容地說起長子、三子一個殘、一個病。

    這種話題，皇后倒是樂意明知故問，讓崔夫人說說那兩個人是怎么回事。

    崔夫人眼里便有了淚光，卻是不敢在宮里哭哭啼啼，一直極力克制著情緒，不讓眼淚掉下，語氣略微哽咽地說了長子的慘狀，對于三子的情形，只說是無故病倒。

    皇后心說活該。

    崔賀暗算連玉杰，分明是要奪走人的性命，連玉杰算是運氣不錯，在護衛(wèi)拼死掩護之下保住了一條命。他要殺人在先，眼下就不能怪別人冷酷行事。

    雖然心里不以為然，面上總要做樣子寬慰兩句，皇后就對崔夫人道，不是還有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彩衣娛親么？

    崔夫人便連連苦笑，又一再說自己教女無方，兩個孩子到底是年紀(jì)小，不懂事，竟一再叨擾蕭夫人。

    皇后問這話又是怎么說。

    崔夫人就說，兩個不成器的女兒聽說蕭夫人身子不舒坦，便想登門探病，三番五次命人送帖子到蕭府。可不知怎的，蕭夫人如何都不肯見她們。這本來不算什么，可兩個女兒與人說笑時無意聽說，阮侍郎的長女近日時時到蕭府做客。她們覺得自己被駁了面子，又擔(dān)心是無意間做了什么開罪蕭夫人的事，一定要找蕭夫人問個清楚?？墒挿蛉藷o論如何都不肯理她們，她們與阮大小姐一同到了蕭府門前，能進門說話的也只有阮大小姐。為了這件事，她們這好幾天都在生悶氣。

    皇后聽得很想笑，面上只說那就是沒緣分，無緣莫強求。

    崔夫人就說這道理她也明白，又說興許是濟寧侯時時出門的緣故吧，蕭夫人不好見不曾謀面的人。

    這話就有點兒聽頭了?；屎缶驼f，聽韓國公說過，蕭錯這些日子都在家中打理庶務(wù)，哪里就時時出門了？

    崔夫人連忙告罪，說那就是自己偏聽偏信了。

    不管什么話，崔夫人都是點到為止，說起的哪一件事、哪一個人，都存著試探的意思。只要聽出你的話鋒不對，立刻賠禮告罪，叫人無從責(zé)怪?；屎笥X得很有些意思，有一搭無一搭的，竟跟她磨嘰了大半個時辰。人告退之后，紅蘺告訴她，崔大人叫人抬著崔賀進宮面圣，此刻就在養(yǎng)心殿。

    沒什么好想的，崔家這是想把自家與蕭錯的恩怨鬧到明面上。

    不管崔家怎么做，在蕭錯那兒都討不到便宜。

    皇后有些擔(dān)心的是裴羽。崔家要與蕭家撕破臉，女眷們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那個看起來清麗嬌柔之至的小姑娘，應(yīng)付的來么？

    她過來是為著探探裴羽的口風(fēng)，有必要的話，給裴羽吃一顆定心丸。

    蕭錯為張放、連玉杰所作一切，正是皇帝與她想做的。只是，做皇帝、皇后其實是件倒霉的事兒，小事上偶爾還能率性而為，遇到大事則一定要放緩步調(diào)，穩(wěn)扎穩(wěn)打。那么，有些事就只能辛苦簡讓、蕭錯等人了。

    這些門外事，若是影響到裴羽的安危，任誰能好意思。

    **

    裴羽思忖著下午要給誠哥兒帶上的東西，之前還在睡覺的如意忽然睜開眼睛，隨即站起身來，嗖一下跳下大炕，沖到門外。

    應(yīng)該是皇后或吉祥來了吧？她連忙起身整了整發(fā)髻，又理了理衣服，舉步出門。剛到了廳堂門外，便聽到女子清越的語聲：

    “傷得很重么？很疼吧？你怎么還跑出來了呢？”

    這管聲音，裴羽那次進宮時聽到過，正是屬于皇后。她一面快步下了臺階，一面展目望去。

    冬日正午陽光的映照下，入目的女子挽著高髻，披著深色大氅，蹲在地上，親昵地?fù)е缫猓v如花，容顏美麗絕倫。

    那樣的美，正如有些人毀譽參半的評價：如妖似仙。

    那過分的美麗，那率真璀璨的笑容、不拘小節(jié)的舉止，只能屬于當(dāng)朝皇后。

    終于見到了。

    裴羽不自覺地彎唇一笑，快步到了皇后近前，屈膝行禮，“臣妾拜見皇后娘娘。”

    “免禮?！被屎笳Z氣溫和，并沒站起身來，仍舊摟著如意，捧著它的傷爪心疼，“傷得很嚴(yán)重么？”

    裴羽如實回道，“起初疼得厲害，走路一瘸一拐的，抹了藥膏之后好了不少。今日走路只是有些別扭的樣子?！?br/>
    “那怎么包扎得跟粽子似的？”皇后不解地望著裴羽。

    裴羽就把如意撕扯棉紗、清風(fēng)用辣椒水阻止的事情說了。

    皇后輕輕地笑出聲來。

    如意則一味往皇后懷里拱。裴羽一看就知道，它與皇后很是親昵。

    皇后素手不斷地?fù)嶂缫獾谋?，“我們?nèi)缫膺@次可受苦了，等我得空幫你好好兒訓(xùn)斥吉祥一通。”

    完全認(rèn)定是吉祥太淘氣才導(dǎo)致的。裴羽忙道：“是臣妾不盡心之故，沒叫人好生照看?！?br/>
    “吉祥那個禍胚，多少人看著也能闖禍。”皇后無奈地?fù)u了搖頭，站起身來。她自己把愛犬慣出來的，沒法子的事兒。

    裴羽連忙請皇后進室內(nèi)說話。

    皇后慢悠悠地走向廳堂，視線不離身側(cè)的如意。

    如意一高興就會忘記自己的爪子不宜跑動，這會兒走路的樣子更別扭了?？伤仓?，不論裴羽還是皇后，都沒有抱它的力氣，只好自己走進室內(nèi)。

    進門落座后，裴羽命丫鬟打水，先請皇后凈手，隨后又喚人上茶點。

    皇后在三圍羅漢床上落座之后，便拍拍身側(cè)的位置，示意如意上去。

    如意則在裴羽跟前立著，仰頭看著她。

    皇后不由莞爾。

    “快去吧?！迸嵊鸬吐晫θ缫庹f。這種簡單的言語，如意是完全明白意思的。

    如意這才跳到了皇后身側(cè)，乖乖地坐著。

    “問你點兒事情?！被屎笾噶酥附暗囊巫?，態(tài)度隨意而親切，“坐下說話。你再拘禮我就走了啊?！?br/>
    裴羽含笑稱是，依言落座。

    皇后問起崔家姐妹兩個屢次登門的事情，“怎么沒完沒了地糾纏你呢？”

    “臣妾也不知情?！迸嵊鹄侠蠈崒嵉氐?，“以前從未見過，她們卻一定要登門。”

    皇后啜了口茶，又問：“那么，那次只見阮大小姐卻不見她們，又是怎么回事？”

    裴羽就把當(dāng)日事情的經(jīng)過說了，末了道：“臣妾覺著她們的行徑不合禮數(shù)，又不知她們到底是何居心，當(dāng)時也想不到別的法子，就讓她們吃了閉門羹?！闭f著話就反應(yīng)過來，委婉地道，“皇后娘娘怎么知情的？是不是臣妾做的不妥當(dāng)？”這一定是有人拿這件事到皇后面前搬弄是非了。

    “有什么不妥當(dāng)?shù)模窟@是你自己的家，不想見的人本就不需耐著性子應(yīng)承?！被屎笮Φ溃斑@不是崔夫人一大早跑進宮里跟我念經(jīng)去了么？提了提這檔子事?！?br/>
    裴羽釋然，又覺得皇后說起崔夫人的言語有趣，微微一笑。

    皇后和聲道，“日后出門時謹(jǐn)慎些。在宮里倒是無妨。”

    裴羽為此有些感動，“是，臣妾謹(jǐn)記?！?br/>
    皇后笑盈盈地端詳裴羽片刻。裴羽對崔家姐妹的態(tài)度，意味的是已經(jīng)知曉蕭錯與崔家的過節(jié)，應(yīng)對的方式其實很有趣，軟釘子何嘗不是更讓人窩火？她站起身來，“就這幾句話，我趕著去醉仙樓用飯，得閑再來串門?！庇秩嗔巳嗳缫獗巢康拿?，“乖乖養(yǎng)傷，可要快點兒好起來?！?br/>
    醉仙樓的老板娘，是皇后多年的好友。裴羽曉得這些，自是不會出言阻攔，舉步相送。

    如意猶豫片刻，還是跳下地，慢吞吞地跟在裴羽身側(cè)。

    兩女子走到垂花門附近的時候，蕭錯與吉祥迎面而來。

    蕭錯的錦袍上印著不少吉祥的爪子印兒。

    皇后與裴羽都笑起來。

    吉祥看到如意，立刻撒著歡兒地跑上前，倒是沒嬉鬧，只是湊到如意跟前，輕輕地用頭拱了一下。

    如意不搭理它。

    吉祥也不在意，抬爪子要推如意。這期間，如意身形一扭，用力地撞了吉祥一下。吉祥差點兒摔倒，自然是要報復(fù)回去的。

    不過片刻功夫，兩個小家伙就又嬉鬧起來。比起以往，只是小打小鬧?？吹贸?，如意并沒有為了吉祥耗費力氣害得自己爪子疼的打算。

    蕭錯走上前來，問皇后：“要走？”

    “嗯，去醉仙樓吃飯?！?br/>
    “聽說那兒的帶骨鮑螺不錯，受累叫伙計送兩盒過來？”蕭錯道，“我下午去岳父家，給孩子帶上?！?br/>
    裴羽心頭一暖，沒想到蕭錯也惦記著誠哥兒。

    皇后頷首：“行啊。你哪天得空跟我賭一局？”

    “哪天都不得空。”蕭錯面無表情，“又看中什么了？”

    “你不是有一把削鐵如泥的匕首么？我要送給予莫?！睆氖掑e手里拿東西，要么偷，要么搶，要么贏到手?；屎笾荒芨€。

    “送人了?！?br/>
    “送誰了？”

    “你不認(rèn)識?！?br/>
    “吝嗇?！?br/>
    蕭錯頷首。

    皇后看看神色沉靜的裴羽，再看看如意，“改日再說這事兒?！?br/>
    “不用?！?br/>
    “吝嗇鬼?！被屎笥旨恿艘粋€字?jǐn)?shù)落他，“看在我們家如意受傷的份兒上，算了?！?br/>
    蕭錯挑眉。如意什么時候變成她家的了？

    皇后狡黠地笑了笑?！拔覀兗业娜缫狻?，她說了好久了。

    蕭錯側(cè)身做個請的姿勢，“微臣恭送皇后娘娘?！?br/>
    皇后輕笑出聲，舉步走向垂花門。

    一旁的裴羽心里忍俊不禁，唇畔噙著笑意。怪不得蕭錯說皇后是男孩子的做派，女子是絕對不會當(dāng)面揶揄人的，更做不到對蕭錯這種態(tài)度渾不在意。

    到了垂花門外，蕭錯瞥一眼馬車，“居然肯坐馬車出門?！?br/>
    “大冬天的，誰會傻兮兮地騎馬出門？”皇后說著，笑著對裴羽道，“改日進宮去玩兒?！?br/>
    裴羽稱是。

    蕭錯則是抿了抿唇。那個不著調(diào)的，這是把裴羽當(dāng)小孩兒了吧？

    皇后喚吉祥、如意：“是不是讓我自己走？”

    吉祥、如意真就沒讓她的話落空，前者猶豫半晌，還是選擇坐在了如意跟前。

    “沒良心的，這回別闖禍了?！被屎鬀]轍地拍拍吉祥的頭，隨即上馬車離開。

    **

    下午，蕭錯、裴羽帶著吉祥、如意去了裴府。

    誠哥兒又是早早地央著裴洛在外院眼巴巴地等著。

    蕭錯加快腳步上前去，與裴洛相視一笑，問誠哥兒：“姑父抱你？”

    誠哥兒笑著看向裴羽，見姑姑點頭，這才對蕭錯張開手臂，“好啊?！?br/>
    裴羽與裴洛見禮之后，對誠哥兒道：“你姑父給你帶了幾盒帶骨鮑螺?！?br/>
    “真的嗎？”帶骨鮑螺是不分男女老幼都鐘愛的美味，尋常吃到的機會比較少。誠哥兒笑得大眼睛成了半月形，“謝謝姑父！”

    “禮數(shù)還挺周全?！笔掑e笑開來，不自主地親了親臂彎里這孩子的小臉兒。

    誠哥兒摟緊他的脖子，湊過去，親了親蕭錯的臉。

    蕭錯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在以前，他對裴家只有感恩，但不覺得有真正投緣的人。倒是沒想到，誠哥兒看自己很順眼，他也是真的很喜歡這孩子。

    裴洛看著一大一小這一幕，轉(zhuǎn)頭看向裴羽，沒掩飾情緒，訝然挑眉。

    裴羽只是笑。這興許是蕭錯的樣貌讓誠哥兒有好感，她也沒少與誠哥兒提及蕭錯，便使得兩個人雖然接觸的少，卻已有很深的好感。

    之后，誠哥兒和裴洛自然留意到了慢吞吞跟在后面的吉祥、如意——如意走不快，吉祥陪著它，父子兩個少不得詢問一番，蕭錯與裴羽便解釋了原由，父子兩個聽了，俱是忍俊不禁。

    這時候，裴府的管家快步趕上來，神色緊張地與裴洛低語幾句。

    “崔家的人在府門外？”蕭錯停下腳步，看向裴洛。耳力好，這總不能怪他。

    裴洛頷首，“崔家大小姐、二小姐和五公子在府門外。”

    蕭錯喚隨行的益明，“去?！?br/>
    益明稱是而去。

    裴洛與裴羽則是面面相覷，猜不出蕭錯那一個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