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思嘉見到小麥,他腿上打了石膏,行動不便,但是很有精神,已經捱過那么多打擊,命運把他磨練得忍耐堅強,這點值得思嘉學習,她暗暗佩服。
思嘉帶了一斤橙看望他。
老莊自診治醫(yī)生處回來,十分憔悴,表情亦萬分凝重。
看來情況不容樂觀。
小麥故作幽默,“思嘉,你怎么不帶束花給我?還有,你明知道我不愛吃橙子,為何不送其他水果?”
思嘉配合他,“電視上都這么演,可能探病送橙子有所寓意?!?br/>
“什么寓意?我只知道蘋果代表平平安安?!?br/>
思嘉冥想一會,“我想橙子寓意心想事成?!?br/>
“對了,聽說你現在擁有一家餐廳?”
“非也非也,純粹為人打工?!?br/>
“下次記得給我?guī)追菘煽诘奶瘘c?!?br/>
思嘉應允,“好?!?br/>
有護士推著小車子走進來,提醒道:“病人應該多多休息,探病請明天再來?!?br/>
她已經在調整注射器。
思嘉朝小麥作了個加油的手勢,和老莊一齊退出病房。
由始至終,小麥都未曾和老莊有過只言片語的溝通。
思嘉與老莊二人來到醫(yī)院外的草地上,尋了一張長椅,有小坐的趨勢,因他們有許多話可以講。
“他非常信任你。”老莊說。
思嘉肯定地點點頭。
“他是個體貼堅強的孩子,怕我們擔心,索性不過問自己的病情。不過,也許我的表情說明一切?!?br/>
思嘉深深覺得他似一名慈父。
“據說你和小麥在西藏認識?!?br/>
“是?!?br/>
“那么,你可有見過大麥?”
思嘉留意到,老莊的神情有所遲疑。
她斟酌字句,“可是與小麥結伴同行的男人?”
老莊肯定地說:“沒錯,是他無疑。”
思嘉低聲說:“大麥已經去世?!?br/>
“在最后一刻,他們二人依然緊握雙手,不曾分開。”
老莊聳然動容。
他不禁對思嘉改觀,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女孩子。
其實不然,她只是支持同志,懂得他們的難處。
倘若有心,這般女子隨處可尋。
“老了?!崩锨f語氣悲哀。
思嘉連忙說:“不,你還年輕?!?br/>
老莊抬起頭,心飛出去老遠。
他喃喃自語:“當年我和老陳同為航空公司最年輕的機師,意氣風發(fā),行為浮躁輕佻,自詡為新潮人士,人到中年,卻不能接受小麥的取向,差點就失去世侄,真是老了?!?br/>
天氣漸漸轉熱,七月流火,北京尤甚。
有人怕老鼠,有人怕黑,有人怕胖,還有人怕窮,思嘉怕熱。
所以,她最討厭夏天,其原因就是因為酷暑天氣炎熱,迫人流汗,渾身濕嗒嗒,非常不舒服。
那天下午,思嘉心血來潮,忽然找出一個電話號碼,試著打過去,很快就有人接聽。
“喂,你好?!?br/>
又聽到這把熟悉的嗓子。
“能聽得見嗎?”
思嘉默不作聲。
“請問你找誰?”
三、二、一。
思嘉聽夠了聲音,當機立斷地掛斷電話。
對方馬上回撥過來,思嘉拒聽,迅速編輯一條短信——抱歉,撥錯號碼了。
按下發(fā)送鍵,思嘉吁出一口長氣。
他還是老樣子,接到奇怪的電話會回撥過去,試圖弄清楚對方的身份。偶爾碰到推銷電話,他也會耐心地聽對方介紹完產品,如果自身不需要,就會溫和地拒絕對方。
對他來說,拒絕別人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他永遠不會說“不”。
受人欺負時,充其量只是皺著眉頭,如烏龜般躲起來,絕不反擊。
那一刻,思嘉發(fā)覺她很想念他。
“想什么想得這么入神?”有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思嘉回過神,“你怎么來了?”
“阿健擔心你,托大哥前來慰問一下?!?br/>
話是這么說,張棟的眼睛卻是牢牢望向廚房的方向。
“不用看了,我們尚未營業(yè)?!?br/>
“依我看,再過幾天就可以收工。”
“是?!?br/>
張棟喜上眉梢,“到時候請記得兌現你的承諾?!?br/>
思嘉以手擋在胸前,肢體動作相當浮夸,“我不記得我欠你賬?!?br/>
張棟揚起下巴,“少來,大哥記性好著呢,你總共欠我n杯奶茶、x份泡芙、z份餅干。別想忽悠我。”
原來是為這事。
他接著問:“你可有去看醫(yī)生?喉嚨是否痊愈?”
思嘉心有余悸,向他描述,“取出時只是一根細小的魚刺,卻劃傷喉嚨,留下瘡疤。那滋味令我至今記憶猶新?!?br/>
她意有所指,話中有話。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思嘉繼續(xù)說下去:“生活亦是如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句隨口而出的話語,都可能擁有如魚刺般的殺傷力,不經意間給人沉重一擊,造成諸多傷害,留下陰影憧憧。”
張棟笑了,“一根魚刺也讓你有這么多感慨?!?br/>
思嘉停不下來,“時間這么強大,足以撫平一切創(chuàng)傷。你現在還記恨著某個人,不要緊,明年你就會忘記他的相貌,然后是聲音,到最后只記得一個模糊的名字。記恨一個人需要花很多力氣,這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br/>
張棟點頭稱是。
從前他記恨許多人,父母入葬時,個個親戚都不愿伸出援手,等賠償金到賬,他們又紛紛示好,令張棟極之反感。
后來他逐漸明白,那些只是人之常情。他沒有道理記恨他們。再后來,他貪圖享樂,發(fā)現一個人生活的樂趣所在,各路親戚都被他拋之腦后。
這不是豁達,從成績單上面看,這是一種墮落。
多么奇怪,怨恨反而成為上進的動力。
他笑說:“這么多感慨,小心提前衰老?!?br/>
“抱歉,害你聽這么久牢騷?!?br/>
“不不不,偶爾聽其實挺不錯?!边@是他留得住方健的原因,善于使用煙霧彈,知道如何哄人開心。
他問:“可是想起什么人?”
“是,想起一位故人。”
“那是個什么樣的男人?”
思嘉露出微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烏黑發(fā)亮的頭發(fā),一雙溫柔多情的眼睛,還有,標志性的白襯衫。
她輕聲回答:“太久以前的事,記不清了?!?br/>
“你們多久沒見?”
“兩年。”
又問:“你還記得他?”
“一輩子也放不下?!?br/>
張棟深深嘆息。
思嘉知道他誤會了,連忙澄清:“他是我哥哥?!?br/>
一定是發(fā)生什么大事,兄妹才會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來。這隸屬于家事,張棟把握分寸,沒有追問下去。
他的優(yōu)勢在這一刻嶄露頭角。
“暑假是不是要到了?”思嘉忽然問。
“還有兩周?!?br/>
“有什么計劃?”思嘉又問。
“上班,賺錢,養(yǎng)阿健?!?br/>
思嘉不滿地“切”了一聲。
張棟不再玩笑,“大哥九月份要參加司法考試,今年暑假得苦啃復習資料?!?br/>
“臨陣磨槍。”
他笑嘻嘻,“大哥這叫充分準備,以防萬無一失?!?br/>
這時裝修工人陸續(xù)收工,一看時間,已經十八時整。
又過去一天。
思嘉苦惱地想,花時間比花錢還快,必須重整計劃,再拖,很快新的一年就會到來。
她問:“當工作遇上興趣,該如何抉擇?”
張棟說:“興趣可以培養(yǎng),也會消失。不能武斷地把這兩者混為一談?!?br/>
是是,日久見人心。
“但是不可將就。全無計劃地選擇一份工作,渾渾噩噩度過一生?!?br/>
“沒錯。”張棟把玩著一根吸管,“不論你作何選擇,我相信,都是對的?!?br/>
多靈巧的一張嘴巴。演說家也未必有資格小覷他。
人生不止一種選擇,哪條路都會遭遇類似的問題,但只要堅持下去,就會遇到同伴,沿途都有照明燈光,走下去就是終點。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