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童聞言，兩眼瞪著陸升，微微皺起眉頭來，“上了無為島，竟不知道我的身份？如今倒來裝模作樣驚訝?！?br/>
    小小年紀(jì)，要的哪門子清靜無為，看來又是照真妖言惑眾，致使他被隔離在此處。陸升忙道：“我、在下，不過想逗大公子開心?！?br/>
    那幼年的謝瑢轉(zhuǎn)過頭去，并不看陸升，過了少頃方才輕輕嗯了一聲，道：“我這島上容不下外人，你走吧?！?br/>
    陸升心想著這是謝瑢幼年的居所，倒要好生看看，牢記心中，待何時返回再見謝瑢，也是份談資，他便四顧打量起來。聽著這小公子冷漠逐客，想了一想，便朝他行了個禮，應(yīng)道：“大公子，我、我無處可去。侯爺嫌我笨拙，要將我發(fā)賣出去，還求大公子救救我?！?br/>
    謝瑢走回床邊，去整理被褥，陸升一面絞盡腦汁編造，一面搶在他之前將被褥折疊整齊，謝瑢皺眉，再走出外間，抬手堪堪觸及茶壺，陸升又越俎代庖，翻出個做工精美的白瓷盞為他斟滿茶。

    茶水早就涼得透頂，陸升猶豫片刻，并未將茶杯遞給他，卻問道：“這茶……莫非是昨日的？”

    那小童輕描淡寫握著茶盞，只道：“是又如何？”

    陸升略略皺眉，自他手中奪了茶盞，叮囑道：“你先忍忍?！?br/>
    他邁出主屋去，只覺一股飽含水汽的涼風(fēng)習(xí)習(xí)，撲面而來，沁人心脾，正是初夏時分，他一身薄衣倒也不覺寒涼，那屋外不過二十余步路程，就見到滿眼碧綠荷葉，層層疊疊、高高低低鋪滿湖面，荷葉間隱藏著朵朵花苞，隔著湖面楊柳垂堤，躑躅荼蘼、茶花卻正當(dāng)花期，遠遠看去好似一段錦霞鋪陳在綠底的綢緞上。

    這謝府景致秀麗，滿湖荷花包圍的湖心島中住著嫡子，看似風(fēng)雅清貴，實則孤冷無援，仆人們不敢近身伺候，就連一茶一飯也要自島外送來。陸升雖是個不起眼的寒門子弟，同謝瑢一比，卻可稱是嬌生慣養(yǎng)長大的。更何況近水處陰濕，住得久了，風(fēng)濕入骨，日后卻要飽受折磨。陸升卻從未曾見過謝瑢有過類似癥狀，也不知是學(xué)那神奇術(shù)法時一并祛除了病痛，還是逞強隱藏起來，不讓他瞧見。

    這偌大的五進大屋雖然裝潢精美、連用來插花的青銅方瓶也是前秦古物，然而四處冷冷清清，全無人氣。陸升壓著心頭火氣，到后院尋到了廚房，生火燒水，忙得不亦樂乎。

    那小童仍在廂房之中，倒是略略揚起眉毛，露出些許興味，故而當(dāng)一只小刺猬背托竹制茶杯，艱難爬上窗棱時，他只擺擺手道：“傳我話去，叫大家俱都藏好了，不要被那人瞧見?！?br/>
    那小刺猬眨巴一雙黑溜溜的圓眼睛，卻是言聽計從，仍是托著茶杯，小心翼翼爬出屋去，不見了蹤影。

    小謝瑢便托著下頜等候，約莫半個時辰，陸升方才提著一壺?zé)崴掖曳祷匚葜校涞构駥さ桨牍薨撞?，為那小童泡了一壺，剩余的熱水便兌涼了供他洗漱?br/>
    小謝瑢絞了帕子，卻放到陸升手上，陸升心道這小朋友倒慣會撒嬌，于是從善如流，要為他擦拭臉頰，那小童卻皺眉避開了，只道：“好生擦干凈自己?！?br/>
    陸升側(cè)頭看銅鏡，隱約瞧見自己滿臉煙灰，頓時耳根燒得通紅，他在家也不做這些庶務(wù)，故而在廚房燒個水也手忙腳亂，弄得煙熏火燎、滿地狼藉。他只得捧了帕子訕訕擦臉，也不知說什么才好。

    那小童卻慢條斯理，將一杯熱茶吹溫了輕抿，又不知從何處翻出四層的螺鈿食盒，每層各放著兩樣顏色各異的精美點心，往兩邊一推，就呈扇形展開。

    那食盒里碼放著綠生生的艾草團、碧瑩瑩的荷葉糯米丸子、黃澄澄的蟹殼黃、淺金柔嫩的蛤蜊蒸蛋羹、白團團的酒釀米糕、紅艷艷的赤豆血糯粥、濃香酥脆的南乳煎藕餅、棕紅甜糯的紅棗糕。當(dāng)真是五光十色，香氣撲鼻，咸香甘甜，色香味俱佳。

    他見陸升疑惑，又解釋道：“你燒水時有人送早膳來了，我一個人吃不完，你過來，同我一道用膳。”

    這送餐之人來去匆匆，如避瘟疫，也是傷人得很。陸升目光微凝，卻反倒笑道：“既然公子抬愛，我就不客氣了?！?br/>
    他坐在謝瑢身旁，二人用完早膳，便有了幾分融洽氣氛。陸升美食飽腹，正怡然自得品茗，忽聽那小童道：“謝府外明樁暗哨，步步為崗，你也能闖進來，倒是本領(lǐng)過人，不想?yún)s如此簡單就上當(dāng)了。”

    陸升茫然抬頭，見那小童目光冷漠，手足突然發(fā)麻，茶盞自手中松脫滾落，他不禁大驚道：“你、你……”

    那小童卻拂了拂衣袖，施施然站起身來，目光陰鷙瞧著陸升。

    陸升身軀發(fā)軟，只覺頭腦愈發(fā)昏沉，自椅子上滑落下來，最終陷入黑暗之中，昏迷前卻仍在為謝瑢開脫：他同謝瑢固然相識一場，這十歲的小謝瑢卻并不認識他，孤島之中，求助無緣，難免出此下策。

    ……只愿謝瑢下的莫要是□□。

    直至夜深時分，陸升才驀然驚醒過來，卻察覺兩手被高舉過頭，結(jié)結(jié)實實綁在床頭，他躺在榻中，外頭衣衫被脫了，只穿著中衣，好在初夏時分，倒也不曾受涼。

    只是窗外蛙聲蟲鳴之中，卻混著個頗為古怪的聲音。陸升尚不及悲嘆自己不知算大意亦或衰運，連個十歲小童也將他藥倒，就被那聲音駭?shù)妹倾と弧?br/>
    就好似個婦人混在蛙群當(dāng)中，捏細了嗓子在唱歌：“……花落生蓮子，蓮子無雨遮……風(fēng)卷落葉盡，冰霜摧殘荷……瑢哥兒，瑢哥兒……快些出來呀，讓為娘瞧瞧。為娘好生牽掛……”

    那嗓音飄蕩在湖上，時左時右，難辨方位，喚了一陣，并無人應(yīng)聲，便又開始嚶嚶哭泣，哭了一陣，唱了一陣，反反復(fù)復(fù)卻只唱著這一曲蓮子歌，唱罷又凄聲道：“瑢哥兒，讓為娘瞧一眼，一眼就夠了。”

    那嗓音雖然詭異，但語調(diào)之中，凄楚哀婉卻半點做不得假，陸升聽得心頭發(fā)酸，只覺一股淚意直沖喉頭，忙深吸口氣忍住了，顫聲喚道：“阿瑢？阿瑢？”

    黑暗中響起開門聲，那小童手里握著雙頭的燭臺走進來，舉高燭臺往陸升面前一照，“我將迷藥下了雙倍份量，若是尋常人，明日清晨才醒得過來，你究竟是什么人物？”

    陸升張口結(jié)舌，卻不知如何解釋，只得嘆道：“我、我也不知道。”

    那小童終于輕輕笑起來，冷漠面容突然好似冰封湖面乍然解凍，“你目光清正，言語里盡是疑惑，說的是實話。這卻有意思了，你不記得自己是誰，卻唯獨記得我謝瑢？”

    陸升只得道：“我還記得，我絕不會害你。”

    二人正說話間，謝瑢右手邊的木窗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好似誰人在外頭猛烈拍打，呯呯嗙嗙響個不休，那婦人嗓音突然間由湖中飄渺，變得就在窗外響起來，“瑢哥兒，瑢哥兒，為娘思念得好苦啊——”

    陸升望著緊閉的窗棱微微顫抖，可見其力道之猛烈，臉色一白，吞了口唾沫方才道：“你、莫要怕，阿瑢，將我松開，我、我保護你?！?br/>
    謝瑢眼睛略略睜大，“原來你也聽得見？”

    陸升強笑道：“聽得見，只是，為何她口口聲聲自稱為娘……”

    謝瑢道：“不過是不入流的鬼祟，若非師父云游在外，也不必我大費周折。”

    他并不去給陸升松綁，只將燭臺放在桌上，自靠墻的博古架上取了一柄不過巴掌長短的木劍，色澤褐中透金，雕工十分精致，劍柄游龍、劍身密密刻著符紋，他將木劍往窗棱中縫里猛地一捅，窗外頓時傳來刺耳嘶嚎，震得耳膜刺痛。待嘶嚎聲止，便再無半點動靜。

    謝瑢將木劍收回時，整柄木劍前頭有三成化作了焦炭，他略略皺眉，仍將木劍放回博古架的匣中，這才轉(zhuǎn)身看著陸升，若有所思道：“你能聽見那物作祟，卻不懼怕這六百年雷擊木桃劍，看來也不是什么邪靈鬼祟?！?br/>
    陸升苦笑道：“阿瑢小小年紀(jì)，疑心病竟這般重，身在侯府之中，我還能害你不成？”

    謝瑢目光冷冽如冰，注視了陸升片刻，方才道：“你若當(dāng)真惹怒了侯爺，要被發(fā)賣，不去找侯夫人求情，來尋我有什么用？信口雌黃，莫不是見我年幼可欺？”

    陸升嘆道：“阿瑢，非是我有意隱瞞，只是我尚且不知自己如何就身在此地……也無從同你解釋，如今說來匪夷所思，只怕你仍是不信?！?br/>
    謝瑢轉(zhuǎn)過頭去，卻突然道：“我信。”

    陸升微愣，心中卻升騰起暖意，他動了動手腕，柔聲道：“既然如此，就將我解開吧，阿瑢?！?br/>
    謝瑢聞言，卻沉下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