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琬一身風塵仆仆,一個嬌弱愛美的小公主忍著七天七夜不洗澡,一個嬌生慣養(yǎng),吃著珍饈佳肴長大的公主,一路過來,她每天吃著粗糙到差點磨到自己嘴唇出血的大餅和著水,馬不停蹄直奔皇宮,因為她不能浪費一點點時間,因為,她要趕著見去心上人。
“公主,你不可以進去,陛下有令,任何人未經(jīng)允許不得進入?!?br/>
“滾開?!?br/>
門外傳來一陣喧鬧聲,葉芃倚在軟榻上看書,皇帝給她準備很多的游記、話本,供她解樂,她可以去皇宮中的每一個角落,甚至直入皇帝的寢宮不需要宣傳,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行禮,相反,就是四妃都得向她行禮,稱她一句宸妃娘娘,皇后則對她避而不見。
她成為了宮里最特殊的存在,剛解了禁足的元貞公主有來找過一次事,然后僅僅只是對她言語不敬,就被賞了十個耳光瓜子,由教養(yǎng)嬤嬤親自打的,直到打到出血,被強制扶回宮中,接下來還有無期限的禁足,皇帝甚至動了將她遠嫁的心思。
皇宮里的人最是勢力,明眼人都看出來了,元貞公主已經(jīng)徹底失寵,自然有多輕慢,送上去的吃食不再是新鮮滾熱,穿上的綾羅綢緞、珍奇異物是人家挑剩的,她受寵時風頭太盛,得罪的人太多,多的是人想要痛打落水狗。
而元貞公主的依靠,燕王,處境只會更加不堪,那日圍場第一批刺客就是他派的,目的是想殺葉芃和蕭寅為他妹妹報仇,也為自己出氣,沒想到后來又出現(xiàn)一個刺客,是來殺皇帝的,那他可就有理說不清的,隨時被扣上一個弒君的罪名。
燕王當然大喊冤枉,他承認他派人殺葉芃和蕭寅,可他絕不承認弒君,皇帝將他幽禁在大理寺,可以說,今后如沒有特別的事發(fā)生,那么他將會在這里度過他的漫漫人生,忍受著惡劣的環(huán)境,潮濕悶熱,看守士兵的輕呼怠慢,然后看著自己慢慢一點點變老,直到或許哪一天,皇帝年紀大了,開始心軟,也許會將他放出去,到時候的他會一身病痛,屈辱而痛苦地走完這一世。
如果依當年元貞的盛寵,燕王這個事其實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偏偏元貞失寵了,燕王便是罪無可赦了,二人的母妃,蘇潯的貴妃,一個以宮女出身走到今天的位置,其中艱難曲折自是不必細說,但可以想見,這個女人絕對不是個善茬,她曾經(jīng)差點一度將當今皇后逼下臺,要不是因為出身實在太低,說不定就成功了,但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在她的兒子入獄當天,她選擇了自盡,用一條白綾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個受寵了將近二十年的女人死了,皇帝沒有多大的反應(yīng),匆匆命人將她葬了,以采女的名分,甚至貴妃的榮寵都不給,皇帝將他所有的榮寵都給了葉芃,半個月的時候太過匆忙,他卻不愿意委屈了葉芃,著六部尚書督辦,每一個細節(jié)都由他親自把關(guān),上到鳳冠,下到禮節(jié),一一親審,除了鳳印沒給葉芃之外,排場規(guī)格甚至超過當年他娶姬無雙。
明日,明日就是封妃大典,皇帝決定遵守民間的習俗,新人不可相見,卻早早命人送來了鳳冠霞帔,大婚禮服,大紅色的嫁衣,上面畫著五彩金鳳,鳳,本只有皇后可用,大紅嫁衣也不是貴妃的服制,但是誰又能違逆皇帝呢,皇帝命令如此,宮中三司也只能聽命,私底下卻是議論紛紛,這后宮怕是得換個主人了。
玉明殿同樣披紅掛彩,每個人都喜氣洋洋,里面的姑娘受寵,意味著他們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唯一沒有任何一絲喜氣的,卻也正是婚禮的主人翁。
蘇琬闖進來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幕,滿室的紅中,唯一格格不入的是那一抹白,于是顯得特別搶眼,那白衣之人,精致的眉目,抬眸清冷的神情,與心中戀慕的男子一點一點吻合。
不同的是,心中的男子總穿著簡素的灰衣,頭上簪著丑丑的木簪,總做道士模樣打扮,她極討厭‘他’做這樣的打扮,但此時此刻,她卻十分懷念起那樣的他,那樣的他才是最英俊風流的,她寧愿‘他’是一個道士。
而不是現(xiàn)在的模樣,一身絲質(zhì)白衣,女子款式,飄飄欲仙,勝卻天下女子,美得不可方物,明艷而動人,原本有些寡淡的五官變得強烈起來,線條清楚,如鬼斧神工,上天精心雕琢的寵兒,一頭青絲長發(fā)及腰,多了一絲女人的溫柔,手中拿著書卷,氣質(zhì)淡雅,像極了她父皇掛在寢殿的畫中人。
她看到了白衣女子抬眼看她,神態(tài)一如那人熟悉。
真的是他,蘇琬聽到自己的心碎裂的聲音,被人捏住,生生捏碎,扔在地上使勁地踩啊踩啊,最后凌遲。
一路上她不斷地祈求上天,那只是誤傳,她喜歡的明明是個男子,不會是個女子的,更不會要成為她父皇的妃子,這簡直太可笑了,不是嗎?
一天沒有親眼看見,她就一天懷抱著這樣的期望,她寧可山崩地裂,也不要這樣的結(jié)果,可是,這一天還是到來了,她闖進了那位‘宸妃’的宮殿,那是葉芃曾經(jīng)住過的宮殿,在這里她見到了女子裝扮的葉芃,明眸皓齒,膚白如雪,她還能欺騙自己這是個男子么?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她的眼睛滿是血絲,睜開眼睛都覺得痛,酸酸脹脹的,好像有什么東西就要流出來了,她想可能是血吧。
她難過極了,比小時候任何一件東西被元貞搶走,然后撕毀在她面前的感覺都比難過,明明是這個人啊,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唇,她甚至吻過里面的味道,可為什么就不一樣了呢?
蘇琬一步步走近葉芃,葉芃比她高上不少,扮起男裝來,并不會感到突兀。
“你是女子?”她的聲音像是被刀磨過一樣地粗,啞啞的,像是剛學會說話的樣子,生澀得有些艱難,事實上,被粗糙得難以下咽的大餅,味道還哽在她的喉間,不僅磨破了她的唇,還磨傷了她的聲帶。
“是。”她平靜得無情,沒有因為眼前這個女子戀而不得,而有分毫動容。
“為什么要騙我?”淚,終于還是流了出來。
她想起,十五月圓,她對葉芃說,我心慕你,你可愿娶我?
她想起,京郊后山,她對葉芃說,你既是看了我,就必須對我負責,否則本公主殺了你。
可是現(xiàn)在,她還能理直氣壯說你要負責嗎?
“我已多次跟公主言明,我們不可能?!泵鎸γ廊寺錅I,葉芃臉上沒有一絲波動,甚至連坐姿都沒有改變。
平靜才是最傷人的,這讓蘇琬覺得她就是一個傻子,自以為是編織愛情的美夢,然而其實入戲的人從來只有她一個人,另一個人淺笑著在局外看戲。
她從來沒有感覺自己如此可悲,她堂堂一個公主,金枝玉葉,為什么會落到這樣可悲的樣子。
晶瑩的淚珠劃過臉龐,一滴一滴掉落在衣襟上,一閉上眼,眼皮便沉重得幾乎讓她抬不起來,可是她還是想要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人,淚眼模糊,擋住了她的視線,看著這個人,她的心總會變得很柔軟。
她的心在海里浮浮沉沉,不知何處才是彼岸。
長久長久的沉默,最終蘇琬當了逃兵,奪門而去,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還能做什么,一直以為愛情是可以爭取的,沒什么是她做不到的,葉芃一天不喜歡她沒關(guān)系,她還年輕,一輩子那么漫長,她多的是時間跟他耗,可是上天跟她開了個天大的玩笑,任她再如何努力也不可能讓葉芃變成個男的。
走出玉明宮的蘇琬似哭似笑,一身狼狽,叫人以為是哪里來的瘋子,侍衛(wèi)差點把她拿了去。
玉明宮布滿了皇帝的人,蘇琬鬧的這一通,立刻就有人報告給了皇帝,皇帝轉(zhuǎn)動著他手里玉扳指,平靜地傳來了皇后,讓她盡快給蘇琬挑選一位駙馬,不拘遠近,適合便可。
皇后正與皇帝鬧著脾氣,敷衍著推搪,事實上,她早就在籌劃著為蘇琬選駙馬,只是這駙馬必須在朝中掌握實權(quán)的,能為太子鞏固地位的,她比較看好林意,只是出身稍微差了些,總令她覺得差強人意,想要繼續(xù)再挑挑。
皇帝哪里猜不出皇后的想法,也不介意,是誰都行,只要把她盡快嫁出去便可,省得在宮里成天覬覦他的妃子,傳出去簡直是大秦一大笑話。
皇帝給皇后下了死令,三個月內(nèi)訂下婚事,否則他便送蘇琬去和親。
蘇琬不知道她的父皇已經(jīng)起了盡快把她嫁出去的心思,失魂落魄地回到長樂宮,整個人像傻了一樣,呆坐在鏡子前,誰跟她說話也不理,哪怕是皇后來了,她也是呆呆傻傻的模樣。
她看向鏡子中的人,連自己都覺得好丑,頭發(fā)糟糕極了,像雞窩似地絞在一起,眼睛又紅又腫,臉上臟兮兮的,一塊黑,一塊白,唇色紫青,就像個游魂一樣,難道葉芃不喜歡她,連她自己也開始厭惡起來自己。
她平生第一次那么,那么喜歡一個人,她甚至可以為了葉芃去死,可為什么偏偏是個女子?而且這個人即將成為她父皇的妃子,她的母妃,天下還有比這更可笑的嗎?
蘇琬對著鏡子獨坐了一夜。
太陽從地平線慢慢升起,宮里開始忙碌了起來,早在幾日前,宮里已經(jīng)到處張燈結(jié)彩,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大秦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普天同慶的大喜事了,皇帝為了表示對這次納妃的重視,大赦天下,凡不是砍頭及謀逆重罪的,皆釋放出去。
大學士為此次冊封典禮的正使,禮部尚書、工部尚書為副使,二人天未亮時,便將冊、寶案于太和殿內(nèi),隨后以傘仗為前導,禮部官員前引,鑾儀衛(wèi)將亭抬到太和殿下,至天明,大學士一人身著朝服立于節(jié)案東,正副冊封使身著朝服立于丹墀之東叩拜,正使受節(jié)后,同副使起身,將節(jié)授予內(nèi)監(jiān),內(nèi)監(jiān)手捧節(jié),內(nèi)鑾儀衛(wèi)校尉抬冊、寶亭至宮門,往玉明宮而去。
玉明宮太監(jiān)宮女跪了一地,葉芃依舊是那一身白衣,大紅喜袍置于桌案上,動都不曾動過,眼見冊封使就要來了,葉芃卻連衣服都不愿意穿,眾宮女太監(jiān)都感覺自己的脖子馬上就要涼了。
“娘娘,求您可憐可憐奴才們吧,您再不穿上,奴才們就要人頭落地了……”
“是啊,娘娘,求求您,給奴婢們一條活路吧……”宮女們實在想不通,這是多么大的榮耀啊,怎么會有人傻到去拒絕。
葉芃很冷漠地坐著,沒有絲毫的動容,她此生最恨的就是跟蘇潯扯上關(guān)系,又如何肯再做他第二次新娘。
“你們下去吧,我來勸勸她?!笔赂粢惶旌?,蘇琬換了一身裝扮,耀眼的錦服,雍容華貴,嬌艷動人,好像昨天瘋狂的人不是她一樣。
她的語氣淡然,帶著威嚴,盡展皇家威儀。
太監(jiān)宮女不自覺地就服從了她的命令,紛紛退下,也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yī)的心態(tài),本以為跟在極受寵的未來貴妃身邊,以后必定前途無量,誰知前途還沒看到,小命就要不保,他們只能寄希望于公主能說服葉芃。
蘇琬看了一眼喜服,很好看的款式,她本打算解決了江南民變之后,她可以用她的功勞換一個恩典,就是穿上美麗的嫁衣嫁給心上人,可是這個愿望注定落空,這一抹刺痛了她的眼。
“葉芃,你愿不愿嫁?”蘇琬很鄭重地問道。
“不愿。”
“你不愿意,我便不會讓任何人強迫你。”包括她一直很敬畏的君王,為了葉芃,她可以與天下人作對。
這就是她,蘇琬,愛一個人時,便要愛得絕決,對抗君父,也毅然決然,但當她恨一個時,同樣是滅天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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