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悠悠地門前的石板路上停了下來,被打磨得有點滑的路面水盈盈的,在雨后顯得分外的亮堂。頭馬打了兩個分外響亮的響鼻后,車簾緩緩地晃了幾下,接著,便是一雙文人氣很重的手露了出來。
那手撥開了悠悠蕩蕩的車簾,引出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孔。
“寧玉?!?br/>
老管家在前頭喊了我一聲,我趕緊低眉順目地跑過去。
聞人賀似乎聽到了這動靜,下車的動作微微一頓,而后抬起頭,朝我的方向看了過來。
不知是不是方才的雨勢太大,他的發(fā)鬢有些潮濕,半截袖子和鞋面也印著深色的雨漬,如同是外出踏青突然遭了雨,來不及撐起的傘被風刮翻,留下了狼藉的一片。不過,襯著雨后的天光這么一瞧,倒很是清癯。
輕描淡寫的一眼過后,他便收回了視線。
一旁的老管家誠惶誠恐地候著,低頭的時候卻好似嫌我不夠利索似的,瞪了我一眼。我抿了抿嘴唇,低頭退到了他身后。
聞人賀的衣裳濕得不輕,幾乎半個身子都濕了個透,雖說如今是暮春的好天氣,可在這雨水漣漣的天兒里穿著濕衣裳,滋味想必也不怎么好受。
不過,他沒顯得有多么的不適,腳步倒是極為輕快。如果忽略他*的鞋子走在青石板上發(fā)出的滑稽聲響的話,他這路倒是走得很好看。
他是個奸臣,長得卻著實很正人君子。
設身處地想一想,我要是當今的皇帝老子,天天對著這么一身風骨,就算有人天天在我耳邊喋喋不休地說他怎么怎么貪贓枉法啦,又怎么怎么**人妻女啦,還怎么怎么禍害忠良啦,我都會搖頭捂耳,大叫“我不聽我不聽”。
人不可貌相,古人說得果真都是大實話。
聞人賀一路帶頭,身后烏泱泱地跟了好些人,很是氣勢。我跌跌爬爬地跟在后面,那聞人賀的后腳跟都看不著。
腳步轉了三轉,便到了后廳,此時,眼前豁然開朗,就像是封閉的屋子猛然被捅破了窗戶紙,我眼前一亮,不適應地瞇了瞇眼睛,這才往后瞧去。
“寧玉,過來。”
聞人賀在離我十步之遙的地方,略顯空曠的院子里,石榴樹滴答滴答地抖著雨水,樹底的青石缸里,睡蓮被這雨水落成的波紋蕩得搖搖晃晃。
下人們煞是利索地退到了一邊,一個個惶恐地盯著我。腦子里忽地就出現(xiàn)了雷雨天的樹枝,縮著脖子的鳥雀站成一排,眼神灼灼地瞅著擠不上枝椏的那只。
很顯然,我就是那只沒了救命稻草的。
聞人賀半側著身子,只露出一個白生生的鼻頭。
“是,相爺?!?br/>
我低著頭,邁著大步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他的鼻頭在我的視線中越來越清晰,也怪我眼神太好,我甚至看到,那漂亮的鼻頭上有顆針尖大小的黑痣。那黑痣就像是粘在白面餅上的一顆芝麻,尤其的鶴立雞群。
還在琢磨著那黑痣的功夫,我就到了聞人賀的面前。
這一回,他算是認認真真地端詳了我兩眼。
濃黑的眼睛背著光,如同兩個陰暗的洞窟,一種無以名狀的恐怖感順著我的脊梁,溜上了我溫暖的脖頸。那感覺如同是冰涼的軟體動物,帶著沙沙的聲響,一路纏上來。
他們估計都沾了聞人賀的戾氣,不得善終了吧。
腦子里豁地就響起蓮實先前的話,因著這個,這種恐怖感便顯得更加的毛骨悚然。
一個恍惚間,聞人賀的眼睛便恢復了正常。清泠的眼眸,正直的眼神,方才的陰暗如同曇花一現(xiàn),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眼前的聞人賀,又變回了那個外出賞游卻不幸遭了雨的讀書人。
我尋思著,如果我不是個上了年紀的神仙,而是個**臭未干的小崽子,就剛才那么一眼,恐怕就已經(jīng)夠得上去殺人放火了。
微微皺著眉頭,我抬頭望向了他。
身后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咽口水聲,顯然,所有的下人都十分忌憚這位看似溫順的主子。也對,這院子里連個貓貓狗狗都沒個影子,貓狗尚且如此,何況是活生生的人了。
他作勢要低頭,我一驚,慌忙低頭,又成了先前低眉順目的模樣。
視線定在了他腰帶以下,平心而論,聞人賀這個奸臣做得當真十分的非主流。要說奸臣我沒做過,可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啊。誰不知道豬是四只蹄子跑的,誰不知道豬是一跑肉直晃的。
二者是一個道理嘛,誰不知道奸臣應當住豪宅摟美人的,誰不知道奸臣應該是披綾羅掛金玉的。
但見人家聞人賀,卻是一身清湯掛面的素色衫子,沒金箔沒繡線。腰帶上也沒掛什么玉佩,只有個桃木做的,分不清是腦袋瓜子,還是眼睛珠子之類的東西,讓人看罷是菊花一緊,虎軀一震。
瞧這身裝扮,再加上這個不富麗也不堂皇的宅邸,當真是相當于在臉上寫著“清者自清,清到不能再清”幾個大字。
且不說這奸臣他做的怎樣,就這偽君子一項來說,倒真是做得可圈可點。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一滴雨措不及防地落在了我的腦門上。
聞人賀的那滴,便是落在鼻梁的那顆黑痣上。他眼珠動了動,什么都沒說,卻是加快了步子,與門廊下的蓮實擦肩而過之后,他“吱呀”一聲,闔緊了書房的門。
我不明所以,愣愣地望向那緊閉的青木門。
老管家望我這又是意味深長的一眼,看得我更是一頭霧水,恨不得上去一把撲倒那個磨人的管家,一頓皮鞭蠟燭,讓他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同我說上一通。想起那畫面,真是美得人不敢看。
眾人作鳥獸散,獨獨留下我一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瞧著這副場景,我倒是忍不住疑心起來,這聞人賀該不會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癖好吧,那我是不是要多穿幾條褲子
月上中天,書房的燈火倒映在窗紗上,晃成了稀稀薄薄的一片。聞人賀的身影隱隱約約,搖搖晃晃,就像隨時要破窗而出,可仔細一瞧,卻發(fā)現(xiàn)他壓根沒有動過。
“寧玉?!?br/>
他喊這個名字的時候,我正撐著個額頭打瞌睡,豆子點得是如火如荼。聽到動靜,我猛地一個激靈,腦門像是被人抹了一把清涼油,涼得鼻孔都顫了兩顫。
“相爺”
輕手輕腳地推開書房門,我探頭走了進去。
聞人賀端坐在書案旁,大半張臉隱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從后門進后~庭。”
朦朦朧朧的燈光中,他莫名其妙地來了這么一句。也虧得軒轅姬的生理知識普及得好,我一聽這話,腦中登時亮了亮,一些該有的不該有的想象,都如同破堤的洪水一般,呼呼啦啦地涌進了我的腦子。
白皙細長的手指,輕薄飄逸的里衣,此起彼伏的**,還有欲語還休的眼神。剛剛因為被驚醒而涼成一片的腦門,此時卻如火星被噴進油鍋,洋洋灑灑地燒成了一團。
大約是我的表情太過生動,大約是我的眼神過于*,一直低著頭的聞人賀終于抬起了頭,望向了我。
望著他半邊臉上挺直的鼻影,我的心萬馬奔騰。
果然,這聞人賀不**紅妝**少年啊。這么說來,書童一個接一個的消失就說得過去了,挖了齊月的墳就更說得過去了。
這劇情,完全是鼓舞人心的神展開。
不過,等等,我并不是真正的寧玉啊……
不但不是寧玉,我連個男人都不是,不但連男人都不是,我甚至連個人都不是啊。
思及此,我的神情便有些復雜,那真叫一個緊張中帶著興奮,興奮中帶著不安,不安中帶著期待,期待中又帶著緊張。
“茅房在后頭,你可以先去?!?br/>
聞人賀慢條斯理地說完這話,便又低下了頭,似乎用筆在紙上寫著些什么。筆在被燈火光芒襯得發(fā)黃的紙上游移著,發(fā)出悅耳而嘶啞的沙沙聲。
果然,我的表情表現(xiàn)得和我的內(nèi)心世界一般,充滿了糾結。這點,我倒是甚感欣慰。
“這信,你送到烏衣巷的公主府,如我方才所說,從后門進后~庭?!?br/>
他一邊將方才剛寫完的紙疊好,一邊吩咐我。未干的墨漬沾上了他的手指,有隱約的痕跡從紙的背面透出來,字跡很是難以辨認,我一時也認不出。
輕車熟路地將信裝進封紙后,他用眼神示意我。
“不要讓任何人看到?!?br/>
雙手接過那信,我便退出了書房。
沒有看過司命簿的壞處就是,我永遠猜不對事情的發(fā)展,原本以為這聞人賀好的是男色,轉眼卻又猛然發(fā)現(xiàn),他對身邊這么個鮮嫩多汁的美少年根本興趣缺缺,不僅如此,還半夜三更地叫人去公主府送信,送就送吧,還必須從后門。
夜半,后門,**,不要讓任何人看到,多么讓人浮想聯(lián)翩。
搖頭晃腦地,我推開了相府的后門。門軸似乎剛被人擦了油,未干的油漬也薄涼的夜里散發(fā)出濃厚甜膩的氣味,與后巷青苔的味道糅雜在一起,讓我渾渾噩噩的腦子猛地一震。
遠處傳來更夫無精打采的敲更聲,不知哪家的狗在狺狺狂吠。夜半的涼氣浮動著,在幽深的巷子上空形成了如紗幔一般的霧氣。迎著那霧氣,我走上了去公主府的路。
沾了濕氣的青石板在腳下緩緩地鋪開,不知怎的,此刻我竟然有了那些公子哥半夜去會心上人的心境。
蓮實望了我一眼,似乎對我的情緒高昂很是不屑。
我卻不以為然,卻湊過去問道:“你的司命簿呢,拿來我看看。”
他皺眉瞅了瞅我,“你不是說不看的嗎”
“我說不看聞人賀,沒說不看齊月啊,這種兩眼一摸黑的感覺,真心不怎么好啊。”
“那么,恐怕你要一直不好下去了?!?br/>
我一愣,“這話怎么說”
“上次在桃花源,我的司命簿被不知誰的法器破了個拳頭大的窟窿,散架散了個七七八八。”
我猛地停下了腳步,兩眼瞪圓,道:“那東西還會破”
他用一種“你這不廢話嘛”的眼神睨了我一眼,才道:“前幾日,我瞧著天君的火氣稍微滅了一些,才把這事報上去,天君便立刻將司命簿被送去天河盡頭的鳥居婆婆那邊修繕,那位婆婆聽說是手巧,眼睛卻是極差,非要到了晌午才能工作,所以這簿子,估計得要修個百來年才能修好。”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么好,便僵硬地咕噥咕噥嘴,沒再說什么。
公主府的門燈幽幽地亮著,在這樣的霧氣中瞧起來,便如同兩團浮動的鬼火。我被夜中的涼氣瘆得縮了縮脖子,快步走了上去。
后門虛掩著,我小心翼翼地推開,靜悄悄地走了進去。
燈光映照下,庭院中樹影綽綽,一個人站在叢叢的草木邊上,背對著我。
咔。
我的腳踩到了一根掉在地上的樹枝,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那人一驚,轉身望了過來。
蒙蒙的夜霧中,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回到了冥府,回到了奈何橋頭忘川河上,而齊月正劃著安魂舟,遠遠而來。
不知道現(xiàn)在冥府的齊月能不能想起,百年之前的某個剛下過雨的夜里,有個名叫“寧玉”的小子,曾經(jīng)趕了半宿的路,來為她送上一封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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