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還在搖晃著,但是圓窗外的天空已經(jīng)沒有閃電。

    機艙一片黑暗,人們還低著頭緊抓著身前的椅背,但搖晃的頻率也卻漸漸減弱。

    叫聲也變得愈來愈弱,不久之后，當飛機完全停止搖晃時，所有人都抬起了頭。世界還是一片黑暗,這種時候，甚至能聽清心臟跳動的聲音在人群中慢慢延伸。

    顯然，最為可怕的風暴已經(jīng)過去,現(xiàn)在的飛機已經(jīng)能在安寧的夜空中平穩(wěn)運行。

    美羽第一次感到如此慶幸，就在松下一口氣的時候，身邊的人群卻用一種比震動更加可怕的態(tài)度吼出了心中的不滿：

    “剛才的晃動,難道不應該給個解釋么？這個機長到底是不是門外漢？”

    “對,我坐了那么多年飛機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情，機長難道不應該給我們一個解釋么？”

    但是質(zhì)問的聲音還沒結(jié)束，廣播里木下的聲音就出現(xiàn)了。美羽的心微微抽緊了一下，在聽清他聲音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他沉穩(wěn)的聲音里明明就帶著擔憂：

    “各位乘客，剛才我們被迫進入了一片雨區(qū)。飛機出現(xiàn)了比較嚴重的晃動，給您帶去不便我深表歉意。希望接下來您能擁有快樂的旅程?！?br/>
    “還能有什么快樂可言，到現(xiàn)在連機艙還是一片黑暗！”

    “就是，明明是去度假，竟然還會遇到這種事情，簡直不可理喻?！?br/>
    “就這么輕飄飄的結(jié)束謝罪，好像也太敷衍了！”

    ……

    乘客們的議論并沒有結(jié)束，空乘們便趕忙上前來做解釋。但她們也知道，自己的解釋在乘客面前也只能做到拖延時間。美羽看到空乘長走到內(nèi)話附近，在猶豫著提起聽筒后，她還是對著聽筒緊張地說出了什么，心中不免有些緊張，她不曉得這對木下意味著什么，真的要從機艙走出來還是怎樣。因為她能清清楚楚感覺到周圍乘客們的憤怒。

    但不久之后，那漸漸升級的爭吵終于被再次被響起的廣播打斷：

    “各位乘客，我是本次飛機的機長木下賢?！蹦莻€熟悉的聲音重新出現(xiàn)的時候，機艙一瞬間便安靜下來?！笆紫?，我要向各位受到飛機搖晃影響的乘客道歉。”

    “隔著廣播道歉有什么用！”某個人忽然小聲的抱怨終于又淹沒在木下的聲音里：

    “我知道每一位乘客一定都在剛才的搖晃中受到不同程度的驚嚇，也許您正帶著自己的孩子，或者正準備前往夏威夷進行一段快樂的旅行，但顯然，飛機上的這段故事影響到了您的心情?！?br/>
    “我們可是差點死了啊！”其中一個不滿地說道。

    “其實這趟飛行對我個人來說也意義重大，也許不亞于艙內(nèi)的任何一位乘客?！?br/>
    機艙里的乘客們忽然安靜下來，也許牽扯到個人、不帶太多官方套話的內(nèi)容更能引起大家的興趣。

    “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一個人現(xiàn)在也在你們中間，所以今天的飛行本就充滿壓力，而剛才的搖晃，也讓我緊張無比。因為和你們所有人一樣，我不想失去這個重要的人，這趟飛行我是絕對賭上信心和努力的。”

    美羽忽然愣了愣，她的視線對準黑洞洞的廣播，似乎僅僅望著它也能感覺到廣播那邊的木下是怎樣的表情。

    一定是沉穩(wěn)而又認真的。

    不久之后，廣播終于結(jié)束。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甚至連空乘們也都呆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其中一個乘客忽然開口重新用質(zhì)問的語氣說道：

    “誰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也許這只是一個開脫罪責的借口！”

    人群又一次騷動起來，但一瞬間，某個聲音卻打斷了這還沒來得及蔓延開的騷動：

    “是我！”是個女人的聲音，像是混沌中的一個利器，沖破了所有黑暗，“木下說的那個重要的人是…我?！泵烙饾u漸抬起頭，她的右手條件反射地舉了起來，就像是一個努力想要爭辯的孩子一樣，她望著飛機上的所有人說道。

    機艙以瞬間的速度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是驚訝的目光，在看到這個女孩的時候，目光中原本的憤怒已經(jīng)被吃驚沖淡。原本惡意的揣測終于變?yōu)榱梭@奇。

    但美羽卻像醒過來一樣，吃驚自己竟然會向所有人承認這本還帶著一些困惑的關(guān)系。也許內(nèi)心深處，她不希望聽到任何詆毀木下的聲音。

    因為她知道，木下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面對這場危機，腦海深處，穗香一定都是揮之不去的。而他又是懷著怎樣的勇氣才說出他們的關(guān)系，即便心懷困惑，她也必須承認，他的話讓她心生感動。

    所以鼓起勇氣，她預備為木下辯白：

    “木下所說的那個人就是我，我和他約好要去夏威夷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所以剛才飛機的晃動，我也很害怕，但是我相信他一定可以戰(zhàn)勝這場危機?！?br/>
    機艙依然安靜，直到某個心思靈活的女子問道：

    “你們的關(guān)系是……？”

    “情侶。”美羽很直接地回答道。

    原本機艙中的安靜，這回又被一種騷動所取代，不同于之前惡意的騷動，這次要顯得溫情不少。

    就在這時，原本黑暗的機艙終于被忽然亮起的燈所照亮，在所有人的驚呼中，原本因為黑暗而焦躁的人心，也似乎在這兩件事下變得安定一些。

    美羽被更為顯眼地暴露在人群之中，甚至連一邊木下的同事們，都在看到美羽那堅定而倔強的表情后，不免動容。

    “是這樣?！逼渲幸粋€乘客說道，“也許我們真的不需要揣測機長的心思了。”這句帶來轉(zhuǎn)機的話結(jié)束后，機艙里的大部分乘客也終于平復了情緒，在緩緩坐下的同時，美羽彎腰向各位乘客道歉。

    松下一口氣后，她終于打開身邊圓窗的擋板，心情就像現(xiàn)在平靜的飛機。她望著天邊漸漸泛白的天空，忽然覺得自己與木下在這段感情中，都該以主動而勇敢的姿態(tài)去面對以及經(jīng)營。

    *

    黃瀨懷著一種決心登上這趟飛機的時候，池上的話還在腦海中飛旋。

    他將希望全全拋入腳下的泥土，在駕駛飛機順利飛抵美國舊金山后，佐倉才漸漸浮出腦海。

    舊金山的天空還是藍色的，與東京無二。但當飛機穩(wěn)穩(wěn)停下的時候，關(guān)于佐倉葉的一切卻又像是還海濤一樣蜂擁而至。

    黃瀨有些難以招架，第一時間想要尋找電視或者廣播聽一聽這場火災的近況，卻被池上的話打斷：

    “黃瀨，火災好像有了新的進展?！?br/>
    “誒？”他一驚，在明白過來的時候，幾乎一瞬間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什么…什么意思？”

    “火災的最近消息，佐倉葉已經(jīng)找到。”

    “……”他緊緊抿住嘴唇，他害怕聽到刺耳的結(jié)果，但又不得不去勇敢面對。

    “還有生命體征?！?br/>
    “……這是什么意思？”黃瀨擰緊眉心。

    “就是還活著，但是目前昏迷?！背厣险f道，“在重癥監(jiān)護室搶救。”

    “……”黃瀨的心并沒松下多少，她活著，但她能繼續(xù)像從前那樣么？他害怕一切不好的消息，而這個消息就是其中之一，“就是說……”

    “很難說?！背厣险f道。

    黃瀨愣了一秒，幾乎想也不想便朝飛機門走去。

    自己已經(jīng)完成了一半的飛行任務，在重新投入下一次飛行前，他希望能真真切切看到佐倉，看到她從病床上坐上來。即便拋棄困擾著他們的情感，他也衷心的希望故事能朝著好的方向發(fā)展。

    因為每一次，奈央的模樣都會躍入他的腦海，對于佐倉來說，那本身就是一個可怕的噩夢，足夠敲碎她所有希望的噩夢

    黃瀨沿著機場朝外走去。在越過繁瑣的檢查以后，他才看到美國清晨的太陽。朝霞還未褪去，他在經(jīng)受了整整一天的精神折磨后終于來到了佐倉身邊。

    開著飛機沖向目標，在咫尺的距離內(nèi)見到她，然后伸手觸碰到她，看到她依然健康地活著，黃瀨的腦海中并無過多復雜的念頭，但要知道，這念頭在事故面前就足夠奢侈了。

    他登上了出租，委托其他人將行李帶回酒店，他甚至連制服都沒來得及換便揮手攔下了出租車，朝著佐倉所在的醫(yī)院趕去。

    舊金山的高樓在車窗外飛馳而去，人流如此，黃瀨的心中卻只剩下?lián)鷳n。

    與佐倉以往的那些接觸在這個時候就像是電影膠片一樣一遍遍在眼前晃過。或開心或傷心或生氣，每一個畫面都足夠讓他感到驚心。

    現(xiàn)在想來，佐倉的所有表情都足夠漂亮，漂亮到自己不忍回想。

    因為仿佛，只要想一想那些就會像玻璃一樣全部碎掉，讓他感到心疼，讓他不得不睜開眼睛用面前的景物去打消這種想法。

    不久之后，出租車終于在一棟潔白的房屋前停下。

    那是舊金山最大的醫(yī)院，也是黃瀨的目的地。

    司機在收下錢的時候還朝他看了兩眼，似乎是揣測出了他的目的，在目送他下車的時候，甚至小聲說了句“上帝保佑”。

    黃瀨無暇顧及，漸漸升起的太陽將這個建筑照射得格外耀眼，耀眼到讓他睜不開眼。

    現(xiàn)在，佐倉就在這里。

    他緊張地咽了下口水，然后表情凝重地向里走去。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