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朝露閣二樓。

    “十七年前,當(dāng)時的太史令長于觀星,并深得承宣帝信任。古書有云‘為了用天象來占卜人間的吉兇禍福,分別將天上的星星與地面上的州縣相對應(yīng)，稱為分野,具體就是將某個星宿作為某個州縣的分野。’”素陌緩聲說著，“太史令所繪觀星圖中,有一幅的星相，卻在昨晚出現(xiàn)?！?br/>
    “爹,您是說,十七年前和星相,和昨晚的一致？”遙星問著。

    “嗯?！彼啬包c頭,繼續(xù)說著：“十七年前那晚觀星圖所錄星相記載為，季春三月，五星聚井。星宿北、現(xiàn)十七星，鳳銜釵，星命雖至，則不得久。”

    “是何釋義？”青喬問著。

    “五星聚井,是代表圣人出山、或真命天子出現(xiàn)，而十七星鳳銜釵是天命鳳出現(xiàn)?！彼啬霸敿?xì)解釋。

    “那是對我們有利,還是不利？”遙星想了想，仍舊有些困惑。

    素陌沉默著,青喬卻笑了笑,“那要看圣上身邊的太史令如何替他解讀。”

    聞言,素陌心中一凜，下意識看向青喬，神情有些詫異。遙星卻仍舊追問著：“此話怎講？”

    “圣人出山，如果太史令解釋得好，即可為皇上解讀為太子獨孤長信師從素太傅后變得一心向?qū)W。而十七星鳳銜釵就更簡單了，殿下本就到了該選妃的年齡，天命鳳出現(xiàn)，不是剛剛好?！鼻鄦陶f著，不以為然的樣子。

    “那，如果太史令解釋得不好呢？”

    “如果解釋的不好，便會側(cè)重后半句：星命雖至，則不得久。五星聚井，出山的圣人并非太子殿下。那么自然的，天命凰，求的便也不是當(dāng)今的鳳?！鼻鄦陶f著，隨意的。

    遙星怔了下，忽地明白了青喬的意思，竟只有八個字：江山易主、改朝換代。

    素陌愈發(fā)驚訝的看了眼青喬，他雖知這孩子聰靈，卻仍舊沒料到達(dá)到不點即透的程度。若她真心為主公所用，那對主公來說真是件好事?？扇羲豢稀瓱o論如何，把她放在獨孤長信身邊，真真是委屈了她。其實獨孤長信留在朝露閣的時間已經(jīng)逐漸多了起來，倒也并不是他忽然變得愛學(xué)，而是回到太子府也無聊，還不如在朝露閣翻翻素陌的藏書。素陌也逐漸摸清了太子殿下的稟性，知道他偏好天文地理及奇巧的事物，厭惡史書及法典這類相對枯燥的。遂決定在得到主公新的指令之前，只需循規(guī)導(dǎo)矩的教授，不要再像之前的幾位太子太傅一樣，沒幾天就被太子氣的辭官不做便好。對于青喬接近獨孤長信一事，他和夫人一方面又要推波助瀾，可另一方面又覺內(nèi)心難安，對青喬的愧疚之心愈甚，便只能和夫人在平時加倍的對她好，聊以安慰。青喬看在眼里，自然是懂的，卻絲毫不會刻意回避或是表示出其他情緒，在外人看來仍舊是一副小女兒相，嬌憨可愛，也治家有方。

    “爹，如此說來，昨晚的星象，現(xiàn)任太史令一定已經(jīng)向皇上上報了吧?！边b星聽了青喬的話，有些憂心，問著。

    素陌回過神，點點頭，“那是自然，以丁煥的本事，不可能注意不到。恐怕……宮里已有應(yīng)對?！?br/>
    遙星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可是皇上……不會因為一介太史令的觀星之論便真的信了吧？”

    素陌冷聲一笑，“他不但會信，而且早在十七年前——”

    素陌的話自是脫口而出，可說了一半兒忽地停了，下意識掃了青喬和遙星一眼。遙星專注的看著他，等待著下文。青喬卻像沒注意到似的，隨手翻看著一本星相圖譜。

    “爹，您繼續(xù)說。”遙星問著。

    素陌輕咳一聲，掩飾著：“哦，也沒什么，十七年前那本觀星譜放在哪里，倒是不太記得了?！?br/>
    “可是……”遙星心中仍有疑問，“月華那日的舉動，究竟是針對太子殿下，還是另有其他？”

    “這便不得而知了，老夫只是知道她當(dāng)天就平安無事的回了高府。”素陌嘆了聲：“不過，她——”

    還沒等素陌說完，朝露閣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嘎嘎”叫聲，是小白和小黑。

    青喬果斷閃身至窗邊，順著縫隙朝下面看去。

    其實根本不用猜，能讓小白和小黑像遇到宿敵一樣憤怒叫喚的，通常只會有一個人：獨孤長信。

    獨孤長信難得獨自一人，沒有帶著能打。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出了太子府就來了素府，可偷偷溜進(jìn)來，本就想在朝露閣留一會兒便好，卻沒想到一進(jìn)長廊，小白小黑這兩個小畜牲就撲楞著朝他飛撲而來！

    “你們怎么在！本殿下警告你們不要再叫！否則清蒸了你們！紅燒了你們！不要咬！哎你們不要再咬！素青喬救命啊——”獨孤長信被小白擰住小腿上的肉，又疼又氣，想踢，可又怕自己把這小白給踢死，雖說它本來就罪該萬死?？商啭Z也得看主人啊，真把它踢死了素青喬肯定跟他沒完沒了！一時之間無計可施，竟喊出了聲，可喊著喊著才想起來這可不是太子府，自己是偷偷溜進(jìn)來的，哪能這么大動靜。一時之間進(jìn)退兩難，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聽一聲清甜：“小白小黑，回來！”

    月色下的朝露閣門前，笑意吟吟站著的，正是素青喬。

    小白小黑平時驕縱，卻極聽青喬的話，此刻得了令立時收嘴，搖擺著朝青喬奔了過去扇著翅膀邀功，青喬扶摸了它們幾下，輕聲吩咐：“他不是壞人，放心，你們都回去睡吧?！?br/>
    小黑雖教養(yǎng)不久不懂得指令，小白卻已半通了人性一般，知道主人沒事，便領(lǐng)著小黑搖頭擺尾的離開了。

    青喬打量著獨孤長信，他一身素白長衣，衣角顯然又被小白擰得皺了，此刻站在那里，神情又落寞又委屈又無奈又無辜，堂堂的太子殿下“淪落”至此，怎不叫人……笑出聲。

    可青喬的笑，卻讓獨孤長信沉默了。他望著她，這個笑得山花爛漫的姑娘，似乎沒有什么事情可以讓她表現(xiàn)出愁苦吧

    當(dāng)時的獨孤長信以為，青喬不惹塵埃的笑容是因其尊貴身份，自小錦衣玉食所以不曾體嘗人間疾苦?？啥嗄旰螅琶靼琢饲鄦痰男?，正是因為體嘗了太多的疾苦，方才更加看得透徹。而那笑容，是有多珍貴……

    素府素來簡樸，后廚便也不似尋常高門大宅的后廚，只是建在后院一角，也沒囤什么稀罕食材。若是平日，這個時候早就落了夜鎖，可此刻門卻半開著，自里面透出光亮及做事、說話的聲音。

    說話的是獨孤長信，做事的是青喬。

    “動作麻利著些，若是本殿下吃得舒服了，或許會免去小白驚駕的死罪。”獨孤長信扯了個長凳，悠閑的坐在后廚通風(fēng)最好的窗下，漫不經(jīng)心的吩咐著。

    青喬卻壓根沒理他，彎腰看到灶火本就未熄，便填了把柴進(jìn)去，又持了擱在鍋臺旁的扇子猛扇了幾下，灶火忽地燃旺起來。見火旺了，她便走至廚房一角擱著的半人高的青缸旁，揭了蓋，用里面漂著的葫蘆瓢舀了一瓢清水出來，又走回灶前，將水利落的倒進(jìn)灶上架著的那口大鍋之中?；厣韯傄呦虬赴迮?，卻見獨孤長信已不知什么時候站了過去，手里玩弄著一把面團，好奇的打量，念叨著：“想不到你居然會這些，素青喬，素太傅對女兒的教導(dǎo)，還真是全面?！?br/>
    “我和姐姐小的時候肚子餓了，也只有自己找食物，找得多了，看得就多，看得多自然就會了?！鼻鄦虋Z過他手中的面團，嫻熟的做起了面條。

    “嗯，我也聽說過，你們姐妹并非久隨素太傅，而是送至素夫人娘家撫養(yǎng)。”獨孤長信說著：“不過即是外婆家，又是名門望族，應(yīng)該也不會讓你們自己下廚的啊。”

    青喬笑了笑，嘆了聲：“那只是殿下聽來的傳聞罷了。名門雖然是名門，但也僅是名聲在門，實則家道中落，僅比市井百姓好上一些罷了。尤其舅舅們以為我爹爹是個書呆子，辭官后恐怕永無出頭之日，又將我和姐姐兩個送去吃白食，心里憤憤得很，對待我和姐姐自然就很是隨便。好在仍有外婆疼惜我們，但外婆年歲已高，無法下廚，我和姐姐餓的時候，便學(xué)著自己做做簡單的吃食，久而久之，便會了些?！?br/>
    青喬“背誦”著“自己”的來歷，越說越動情，如同真的體驗過一般，簡直快被自己感動哭了，不禁在心里贊嘆了聲自己的演技，繼續(xù)講述著：“外婆教育我們，要淑德，要奉養(yǎng)雙親竭盡禮度，要——”

    “行了行了別說了，你快一點做，本殿下腹饑難奈了！”獨孤長信卻一臉不耐煩的打斷，并催促著。

    青喬怔住，皺眉望著獨孤長信：“殿下，我可是在講我小時候受過的苦啊，這個時候您不是應(yīng)該表示出……同情？理解？”

    “你苦什么苦啊，不過就是下下廚罷了沒什么啊。你若真是從小吃苦吃大的，還會長成如此驕縱囂張的性子？不可能，一看你就是被你外婆慣的無法無天，欠教！趕緊做趕緊做?！豹毠麻L信不以為然的催促，很明顯，他眼中此刻的青喬就是個廚娘罷了。

    青喬氣噎，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早該了解獨孤長信一定會是這德性了還白白在這兒煽什么情！

    “青喬，這面條怎么這樣的形狀，叫什么面？”獨孤長信卻完全沒理會青喬的小心思，問著。

    青喬只好耐著性子回答：“這是水引，是將筷子粗的面條壓成韭葉形狀。殿下，要不要再幫您做個饞飪？”

    “那是什么？”

    “也是民間的一種小食，極薄的面片，滑美殊常?！?br/>
    “好啊?！豹毠麻L信終于笑了。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