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剛有了一抹霞光，陳家藥堂后院便升起了炊煙。木板門嘎吱一響，里頭走出清秀娟麗的女子，她穿著墨綠的粗布袍子，青絲綰成圓髻，隨意簪了一支木雕花釵。風(fēng)拂過女子的臉，吹起耳邊的垂發(fā)，露出尖小圓潤(rùn)的下顎，實(shí)在好看。

    陳家少爺立在巷子口，等著女子過來。

    女子手中提著一個(gè)空木桶，她要去后院打水。轉(zhuǎn)過角門，旁側(cè)的陳家少爺身形一閃，將她攬?jiān)趹牙镆宦吠偕胶笸稀Ｅ硬桓医?，陳家少爺?shù)么邕M(jìn)尺，一手緊緊的扼住女子的腰，一手在她胸前摸索。女子靠在凹凸不平的假山上，拼命的掙扎。

    空木桶倒在地上打滾，發(fā)出咣啷咣啷的聲響。

    陳家少爺?shù)溃骸八A，你就從了爺罷?！彼A晶瑩嫩白的臉頰滾落淚花，驚慌道：“你快放手，老爺會(huì)知道的?！标惣疑贍敎惿洗饺ヒВ溃骸袄项^子知道就知道，能耐我如何？水華你放心，等我當(dāng)了家，立刻休了黃臉婆，扶你做正室...”

    這樣的話，水華聽了好幾次。

    但她從不信。

    當(dāng)年那人說不管她是誰，在他心里，都是十四福晉。

    可到頭來呢？為了別的女人，他殺了自己兩次。

    她的衣衫被男人扯開，渾圓光潔的胸脯在晨光里，透著蠱惑人心的美。她的手摸到一顆石子，本能往男人腦袋上砸去。男人吃痛，往頭上一摸，竟是腥紅的鮮血，他怒道：“賤人，你竟敢打我？以我的身份，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別以為有阿瑪給你撐腰，我就治不了你！”

    說罷，長(zhǎng)臂一揮，狠狠甩在水華臉上。

    嘴巴火辣辣的疼，水華卻顧不得，她只擔(dān)心，會(huì)不會(huì)留下掌印，叫人背地里議論。男人又要撲上來，假山那邊忽而傳來聲音，道：“聽說老爺要納水華為妾，我早說那丫頭狐媚，最善勾引男人的，她來咱們府上才半月而已，不僅老爺，連二少爺瞧見她，都移不開眼珠子呢...”另一人低聲道：“難怪夫人生病了，老爺也不管不問...”

    水華鎮(zhèn)定心神，微不可聞道：“二爺，我已經(jīng)是你阿瑪?shù)娜肆?，往后你得叫奴婢一聲姨娘。”陳家二少爺齜牙道：“老頭子年過半百，你真要嫁他？”水華冷聲道：“是。”說完，她平靜自若的攏好衣衫，彎腰提好木水桶，道：“請(qǐng)二爺不要再來找我，不然，我會(huì)告訴老爺?！?br/>
    好不容易擺脫了陳家二少爺，水華打了水，提到廚房，給一家子煮早飯。

    柴火燒得煙霧朦朧，她從柜中找了一點(diǎn)跌打的膏藥，涂在唇邊紅腫之處。接著炒菜的婆子來了，道：“別燒火了，老爺讓你去書房伺候茶水?！?br/>
    水華答應(yīng)了，起身拍開身上的灰塵，徐徐穿過走廊，拐進(jìn)老爺書房。

    陳老爺坐在炕上讀書，看見水華，便招了招手，道：“你過來?！彼A溫順的半跪在踏板上，抬起月亮般純凈的側(cè)臉，道：“給老爺請(qǐng)安。”陳老爺扶了一把，拉住她的手在粗糙的掌心里摩挲。水華不敢掙扎，任他揉著。陳老爺?shù)溃骸白屇阍趶N房做事，實(shí)在委屈你，再過兩日，爺就娶你入門。”

    水華臉上沒有表情，她知道，自己越是冷淡，男人越是欲罷不能。她柔柔道：“您真的愿意，為了我，把祖?zhèn)鞯拿胤浇挥柰跆t(yī)嗎？”陳老爺笑了笑，道：“方子在誰手上都是一樣，皆為濟(jì)世救人?！彼A眼眸紅了紅，泫然欲泣道：“爺待我真好?！?br/>
    陳老爺?shù)溃骸澳阒谰秃谩！彼逼鹕?，坐到自己懷里，伸手上下蹂躪著，恨不得立刻鋪床壓倒這水靈靈的姑娘。但他忍著，玉泉鎮(zhèn)地兒雖小，但他陳老爺?shù)乃庰^開遍京城，也算鄉(xiāng)紳土豪，不能做欺世盜名之事。更何況，水華的賣身契還在王太醫(yī)手里，不過被他借來熬煮幾日湯藥，增添人手。

    只有拿到賣身契，水華才能真正算是他的人。

    水華從老爺書房出來，依舊回廚房做事，順便會(huì)幫著藥館煮兩副清熱消暑的湯汁，分給周邊鄰居百姓服用。午膳時(shí)，她趁著陳府的人不注意，偷偷溜出門，在后街與王太醫(yī)會(huì)面。

    她此時(shí)換了一副模樣，眼神爍爍有光，道：“陳老爺已經(jīng)答應(yīng)交出方子，等你拿到方子那日，我就吃下“不死”毒藥，到時(shí)候你記得救我。自此后，我倆再無瓜葛，世上也再無女子叫水華?！蓖跆t(yī)哀傷的看著水華，道：“芙蓉，是我對(duì)不住你。”

    是的，水華就是芙蓉，芙蓉就是愛蓮。

    愛蓮冷冷道：“你沒有對(duì)不起我，五年前你救了我，三年前你帶我出宮，權(quán)當(dāng)我報(bào)答你罷?！蓖跆t(yī)懊惱道：“我不該讓你來陳府，不該拿你做交易，是我不好。方子我不要了，你現(xiàn)在就跟我回去！”愛蓮沒有一絲動(dòng)容，淡淡道：“事已至此，已容不得你我選擇?！?br/>
    言盡，她全身而退。

    如果那年在皇宮，她也能全身而退，安安然然嫁給王太醫(yī)，或許一切都會(huì)不同。

    但世上沒有后悔藥吃。

    本想著從后門溜進(jìn)廚房，卻一頭撞上陳二少爺。愛蓮神情淡然，道：“給二爺請(qǐng)安?！标惗贍?shù)溃骸皠偛拍莻€(gè)男人是誰？”愛蓮道：“二爺看錯(cuò)了，并沒有男人?！?br/>
    陳二少爺挑眉一笑，道：“你別狡辯，要是我現(xiàn)在去告訴阿瑪，你猜阿瑪會(huì)相信你，還是相信我？”頓了頓，見愛蓮臉上有所松動(dòng)，又邪氣笑道：“你跟我去小藥房，我便不告訴任何人，你也能順順利利的當(dāng)上陳府的姨娘。”

    愛蓮無路可走。

    大中午的，老爺休息了，藥館的下人都要吃飯，小藥房里空無一人。陳二少爺步步緊逼，欲.火燒身，把愛蓮擄至后堂的小案幾上，剝衣解帶，強(qiáng)行寵幸了她。他猥瑣的脫了她的小褲，掰開她的雙腿，照在窗下的陽(yáng)光里瞧，嘴里還不停的說些不堪入耳的話。

    愛蓮?fù)床挥龥]有掙扎，她忍了。

    這世上，已沒有什么是她不能忍的。

    這是她的第一次。

    腰上酸痛，她給主管請(qǐng)了假，軟趴趴的躺在木板床上睡覺。夜里陳老爺令丫頭來問她的身子，她回說早上吹了風(fēng)，頭有些疼。陳老爺下了令，讓主事不要再給她事做。

    陳老爺打算后日迎她進(jìn)門，做四房。

    事情依著愛蓮計(jì)劃的方向行進(jìn)，王太醫(yī)拿到秘方后，愛蓮吃了“不死”毒藥，陳老爺雖心有不甘，但也無可奈何，只能叫人把草草她埋了。

    王太醫(yī)半夜挖開墳?zāi)?，救出愛蓮?br/>
    愛蓮醒了后，無處可去，遂暫居于玉泉鎮(zhèn)，又怕被人認(rèn)出，便用繡帕遮住鼻口，才敢在大街上走動(dòng)。天氣越來越熱了，她拿著王太醫(yī)給她的安家費(fèi)，在集市上買了些綢緞，打算自己縫兩件單薄輕便些的裙子。不料，卻撞上御林軍在街上呼斥著往縣衙奔走。

    玉泉鎮(zhèn)素來安定平和，從未出過大陣仗，如此浩浩蕩蕩，實(shí)屬難見。

    百姓們簇?fù)碇h衙看熱鬧，她混在人群里，稀里糊涂的，就到了縣衙。里頭打打殺殺，又是射箭又是放槍，她沒得興致，正要離開，卻看見系在門口旁的烈馬。

    烈馬她不認(rèn)識(shí)，但她認(rèn)識(shí)鞍上的花紋，還有掛在馬脖頸上的小鐵牌，上面用滿文漢語刻著——十四阿哥。她頓時(shí)手足無措，腦中空白一片。

    過去的事，清晰如昨天發(fā)生，轟轟烈烈的席卷而來。

    在人來人往的庫(kù)布場(chǎng)，他屈尊紆貴問她：“要幫忙嗎？”在鈕鈷祿府的花園里，他從櫻花雨里走來，眉目清朗道：“你喜歡櫻花？”還有那日在郊外騎馬，他信誓旦旦說：“不管你是誰，在爺心里，都是十四福晉?！?br/>
    好像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不見了，在這一瞬間，她的記憶里，通通只剩他的好。

    衙門里的吵鬧聲靜了下來，她恍惚的擠進(jìn)人群，遙遙望見他身長(zhǎng)玉立站在官兵中央，目光凜冽，眄視著匍匐在地的奴才們，指揮若定，君臨天下。

    她還看見，他的懷里，抱著一個(gè)女子。

    女子的背影消瘦，梳著長(zhǎng)辮子，未施朱釵，待她的臉慢慢轉(zhuǎn)過來，愛蓮整顆心都跳到了嗓子口——她...她居然醒了？為什么沒有人告訴我她醒了？

    愛蓮攢緊了拳頭，連著對(duì)十四的恨意，滾滾涌入心間，像失堤的洪水般，將她淹沒。她們要出來了，愛蓮機(jī)敏的往巷子處一躲。她聽見薔薇問：“去哪兒？”十四爺回道：“咱們?nèi)ソo阿醒買撥浪鼓?！彼N薇又道：“我有些餓了?！?br/>
    十四爺笑道：“想吃什么，爺帶了銀子?！?br/>
    她跟了他們一路，看著他們說笑，看著他們買各色的玩意兒，看著他們吃飯你給我夾我給你夾，他們一點(diǎn)不顧外人的目光，他們還手牽著手。

    憑什么，他們開開心心白頭偕老？憑什么，我要?dú)v經(jīng)艱難，還要被人凌辱？愛蓮的心在滴血，薔薇和十四的笑容，就像一把利刃，一刀一刀的割在她的身上，血流不止。

    這世間，太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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