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又過了一個月以后,西北的戰(zhàn)事便現(xiàn)出了趨勢,三天一個喜訊,五天一個捷報,文武百官每天上朝都是樂呵呵的。
皇帝心里是五味陳雜,這日下了朝,而是在御花園里踱步,想來想去,皇帝還是決定去淑妃那里坐坐,因是臨時起意,所以并沒有事先令人通傳,皇帝到了淑妃的宮殿,一個小太監(jiān)迎上前,告知皇帝說定王今兒一大早就過來了。
皇帝一愣,然后便對所有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悄悄的到了花廳外,回廊上的椅子上坐下,這里是淑妃專門擺設(shè)了曬太陽的地方,從側(cè)面過來,不會驚擾到廳里的人,自然也能將廳里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魏堯抱著小皇子,在廳里踱步,淑妃笑瞇瞇的看著他,說道:“你生下來的時候,可沒有他個頭大,小貓兒似的,眉眼卻是很像?!?br/>
魏堯抱著這個讓他哭笑不得的弟弟:“這都二十幾年了,母妃還記得我那時是什么樣兒嗎?”
“當(dāng)然記得。你是我生的,就算再過幾十年,我也記得你剛出生的樣子,那時候皇上抱著你,笑的眉眼都開了花,還非要說你生的與他很像,其實誰看不出來,你的眉眼像我?!?br/>
淑妃的話讓魏堯笑了起來,也讓回廊上坐著的皇帝陷入了回憶,是啊,當(dāng)初淑妃產(chǎn)子,他是何等高興,一晃都二十多年過去了,這些年,他何曾好好的對他們好過呢。
“父皇這些天是不是沒來瞧母妃?”魏堯?qū)⒑⒆咏唤o了奶娘,扶著淑妃坐下問道。
淑妃點頭,嘆了口氣:“是啊,西北邊關(guān)吃緊,戰(zhàn)事膠著,你父皇心系天下,自然要先天下之憂而憂了,不來我這里也沒什么,我一個人照顧個孩子還照顧不來嘛?!笔珏鷺O其明事理。
魏堯坐下后,短暫的平靜,然后才對淑妃說道:
“母妃,父皇有沒有與你說裴家的事情?”
淑妃從軟下去的身子又坐直了起來:“裴家?裴家何事?皇上只與我說,西北邊關(guān)之事,不會禍及西北奴營,裴家上下該當(dāng)安然吧?!?br/>
皇帝在外面也把心寧靜下來,眼睛危險的瞇起,他也很想知道,定王會怎么跟淑妃說裴家的事情,看來今天還真是來對了。
魏堯毫無所覺,只開口道:
“前些日子,西北來了戰(zhàn)報,說是裴家身處的奴營成了蕭國的戰(zhàn)區(qū)俘虜,不過外祖父帶著幾位舅舅,領(lǐng)著二千奴隸將蕭國營地攪了個天翻地覆,還殺了幾個領(lǐng)頭的將領(lǐng)?!?br/>
淑妃吃驚:“還有此事。那,那你外祖他們可有受傷?怎么會這樣,皇上還答應(yīng)我,只要我將小皇子平安生下來,他便大赦裴家,讓他們回京,不求高官厚祿,只求尋常門庭,安然度日,可,可怎么會又卷入了蕭國的戰(zhàn)事呢。這,這可如何是好?”
說著說著,淑妃就哭了出來,皇帝在外面為之動容,他之前確實這么與淑妃說過。
魏堯上前安慰:“母妃莫哭,他們沒事。裴家兒郎,生就忠肝義膽,寧死絕不做敵國俘虜,他們殺出了重圍,應(yīng)該是沒事的?!?br/>
淑妃這才止了眼淚:“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真是怕了蕭國,當(dāng)初裴家就是因為一個蕭國,被小人誣告成叛國之人,裴家因此被流放西北苦寒之地,至今不能回京,若他們再出點什么事的話,我就真的一點念想都沒有了?!?br/>
短暫的沉默,魏堯再次發(fā)問:
“母妃,當(dāng)年父皇流放裴家,您可曾怨過父皇?”
淑妃沒有猶豫便搖頭:“我不怨你父皇,他有不得已而為之的苦衷,身為一國之君,對亂臣賊子自然是要嚴(yán)懲的,我只是恨那些誣告裴家的小人,若非他們有心冤枉,我裴家也不會受這么多年的苦?!?br/>
“王爺,你能否再派人去西北打聽打聽,我真是放心不下裴家,你外祖父今年都六十歲了,我不敢說一定能讓他回京安享晚年,但至少,得有些照應(yīng)吧,你托人去西北,我給他們準(zhǔn)備點衣服銀子,你一道讓人捎過去?!?br/>
淑妃的聲音在顫抖,情緒十分哀怨,聽得在屋外的皇帝都不禁紅了眼眶。
淑妃當(dāng)年是那樣傲氣冷艷的女人,這么多年來,時光將她的傲氣磨平,也就這點要求了。
當(dāng)年裴家盛世之時,淑妃別說是給邊關(guān)的人送點東西了,只要一開口,多的人是人告訴她想知道的事情,替她去辦想辦的事情,可如今,她深鎖后宮之內(nèi),能夠求助的,也就只有一個兒子,可這個兒子,又被他的父親冷落多年,手里沒有權(quán)利,背后亦沒有辦事的能力,朝中沒有人告訴他西北的戰(zhàn)況如何,他也無從得知。
裴家如今正在幫陳亮和楊碩與蕭國打仗,并且捷報連連,但這些捷報只是送到了皇帝的案頭和兵部手中,他沒有人脈,所以沒人告訴他。
這對母子同樣是皇妃,同樣是皇子,卻過得這般低調(diào),饒是如此,居然還有人成天的想要誣陷他們,若非今天湊巧他想來淑妃宮里坐坐,若非魏堯今日湊巧入宮瞧淑妃,他又豈能在外面聽到他們說的這些真心話。
一直以為淑妃和定王因為裴家的事情,對他多少有些怨言,但今日聽他們私下說話,皇帝感到十分意外,他們不僅不恨他,反而還在心里替他開脫,當(dāng)年裴家的事情,確實算是誣告,證據(jù)若是想要深究的話,根本站不住腳,可皇帝他偏偏不想深究,直接就下令把裴家定了罪。
沒想到他們不怪他!
還有裴家。最讓皇帝意外的就是裴家,十年的冤獄,十年的苦楚,并沒有將他們那一身忠君傲骨磨平,十年如一日的鐵骨錚錚,縱然深受冤屈,亦不會怨天尤人,在國家有難,皇帝危難之際,還肯盡心盡力,為國出力,這樣的人家,若是再繼續(xù)打壓,那他這個皇帝未免也太沒有心肝了。
而遇到事情,皇帝也會推己及彼,如果當(dāng)年被冤枉的不是裴家,而是其他人家,又有誰能像裴家一樣,做到這等地步呢。
聽到這里,基本上皇帝想聽的都已經(jīng)聽到了,接下來都是母子間家常的話。
皇帝如來時那般,悄無聲息的離開了淑妃的院子,并讓大總管親自囑咐淑妃宮里的人不許將今日皇帝聽墻腳的事情告訴淑妃知道。
從淑妃宮里出來之后,一直困擾在皇帝心里的問題,得到了很好的解答。
他先前就在猶豫,裴家在西北戰(zhàn)事中,居功至偉,到底該不該履行承諾,將他們迎回京城封賞,因為之前皇帝擔(dān)心,裴家回京是禍患,怕他們不肯原諒,心存怨憤,可是裴家用行動告訴了皇帝,他們一如既往忠君愛國,淑妃和定王無意間也透露出他們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不管旁人說什么,做什么,總歸比不過自己親耳聽見,親眼瞧見的,淑妃定王心態(tài)平和,善解人意,裴家又毫無芥蒂,為國征戰(zhàn),那皇帝還有什么理由不將他們迎回京城呢?
若是不迎的話,給文武百官怎么看?
當(dāng)年裴家的事情,朝中本就有不少質(zhì)疑的聲音,只是一直沒有發(fā)出來,每回邊關(guān)戰(zhàn)事戰(zhàn)敗,朝中就有人懷念裴家在時,軍隊的強(qiáng)悍,說也奇怪,這十年來,朝中大臣小臣換了一撥又一撥,可是在打仗的將領(lǐng)里,卻沒有出現(xiàn)過什么特別拔尖的人才,皇帝每每也會反省,會不會就是因為當(dāng)年他對裴家那等態(tài)度,寒了一眾武將的心,覺得他這個皇帝重文輕武,所以,人們漸漸的偏向了文臣,讀書寫字比打仗斗武容易出頭,就是因為這個觀念,所以才遏制了武將的發(fā)展。
這回裴家又立下汗馬功勞,如果皇帝不管不顧,不聞不問的話,那說不定將來就更加沒有人愿意做保家衛(wèi)國的武將了。
所以裴家的功勞不能埋沒,得賞,得好好的賞。連同那十年,讓他們受的苦都要一并的賞回來。
做好了這個決定以后,皇帝只覺得周身輕松,仿佛背了十年的債馬上就要還清了。
淑妃宮里,魏堯與淑妃對面而坐,目光交流,口中雖說著家常的話,然而魏堯的目光卻始終盯著外面,淑妃自然也知道外面的情況,兩人配合著說話,等到外面聲息全無之后,魏堯才緩緩站起身,走到了門邊,看著廊下已然空空如也的椅子,唇角露出一抹不著痕跡的笑,回首與淑妃對視,母子倆的神情如出一轍。
又過了一個多月,邊關(guān)終于迎來了最大的捷報,蕭國的那些游擊軍隊,被打的潰不成軍,蕭國主帥蕭云呼,在一鼓作氣攻下高句國之后,仍野心不死,轉(zhuǎn)而攻擊大魏邊境,被我大魏雄獅,趕出了大魏,并且我方的臨時副帥勇猛無敵,于亂軍中,取地方主帥首級,蕭國主帥蕭云呼首級被取,蕭國大軍不戰(zhàn)自敗。
皇帝收到捷報以后,便當(dāng)朝下旨,封賞三軍,并大赦裴家滿門,言其將功補(bǔ)過,特大赦,隨三軍回京接受封賞。
皇帝此言一出,令朝野震驚,那個消失了十年,被皇帝貶至邊關(guān)的裴家居然真的要回京了,滿朝文武,喜憂參半,喜的是大魏朝再添幾員猛將,憂的是經(jīng)歷十年苦寒流放,裴家還是當(dāng)年那個忠肝義膽的裴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