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在炎炎烈日下負重走了足足兩個多小時，我相信你太清楚一杯冰鎮(zhèn)可樂和幾根香噴噴的烤雞翅對你意味著什么了。幾分鐘前，我跌跌撞撞地闖進了這家肯德基快餐店，里面人滿為患的場面和人聲鼎沸的喧鬧差一點兒讓我崩潰，可是我已經(jīng)實在沒有力氣和勇氣再走到明晃晃的外面去找別的飯店了——耐心等待是唯一的選擇。我眼巴巴地盯著別人津津有味大塊朵頤齒頰留香地吃著我此刻最需要的東西，可憐兮兮地盼著別人能快點兒拍屁股走人，好給自己騰出位置放下背包。

    我已經(jīng)在這個座位旁邊忠誠地守候了整整二十分鐘了，眼瞅著座位上的人終于站起來要走了，就在我轉(zhuǎn)身笑著掃視周圍繼續(xù)等候的人群的0.3秒鐘空檔，說時遲，那時快，一個胖姑娘拎著好幾個購物袋以驚人的速度沖了過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她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地坐在座位上低頭若無其事地發(fā)起手機短信來。她肥胖的身軀瞬間在我眼里膨脹成一個丑陋不堪的大氣球?！已劾锩盎?，我嘴里發(fā)干，我心里憋屈啊，我真想一把把她從本應屬于我的位置上揪起來，用力塞進旁邊的垃圾桶。

    我只好繼續(xù)堅持安妮·普魯在中的老雷德歸納出九十年的人生邏輯：“久站不離去，總有一天會輪到你坐下的。”

    我噘著嘴，繼續(xù)可憐巴巴地觀看別人一邊咕咚咕咚大口喝著冰鎮(zhèn)可樂，一邊大嚼奧爾良烤雞腿堡、雞米花、烤雞翅、薯條……我吞咽下的唾液估計已經(jīng)能裝滿一只大號可樂杯了。我的頭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始不爭氣地隨著人家的吃相一抬一低，就像一條等待撿食掉在地上飯渣兒的流浪狗。

    可是這些并不影響我同時看美女。

    幼兒游樂區(qū)里有幾個小孩子在玩耍，旁邊的長條餐桌前不知是哪個孩子的媽媽，顯然已經(jīng)疲憊至極，正把頭枕在胳膊上打盹。從這里看過去，這應該是位漂亮的媽媽，黑色的短裙下，兩條修長的美腿交疊在一起，一只腳后跟從皮鞋里抬了出來，露出纖秀的美足，腰收得很細，露臂小衫，一頭長發(fā)，飲料杯旁放著一個大手袋，一只大可樂杯——是哪個家伙舍得讓自己的女人在外面這么睡著，讓像我這樣的家伙色瞇瞇直勾勾地看和想入非非呢！

    過了一會兒，一個小男孩從游戲區(qū)里面跑了出來，拿起可樂就喝，一邊偷偷觀察我，一邊用力地踢旁邊高腳凳的腿兒——睡著的媽媽身軀正在扭動，看樣子馬上就要醒來，這么大的孩子添油加醋地傳個話已經(jīng)足可勝任了——想到這，我不禁慌忙把視線移向別處。

    肯德基里一水兒的年輕的女服務員，就像是飛機上多數(shù)空乘都是空姐一樣。可能這些服務員當中的許多人還無法說清楚雞腿堡和豆沙包的區(qū)別，但她們卻無一例外地長相甜美，清純可愛——讓人有理由相信她們在收費提供雞腿堡和冰鎮(zhèn)飲料的同時，還免費為排隊等候的人提供想象中可餐的“秀色”。因此，當她們說不上來兩者的區(qū)別時，我們完全可以替她們代勞。這顯然不是什么大問題，毫不妨礙我一口氣買下托盤上這一大堆昂貴的垃圾食品，還對她們的服務報以微笑。

    人的胃真是一個奇怪的東西，經(jīng)常讓人琢磨不透。不管你決定吃什么，都是為了填飽它而已。它不時還會鬧鬧情緒，表達一下不滿，讓你沒有任何胃口，吃的東西味同嚼蠟，或者干脆拒絕接受你硬塞給它的東西，給你吐出來。對于它喜歡的東西，它會指揮雙手和嘴巴大塊朵頤，不顧周圍人的側(cè)目，讓你威儀頓失；對于它不喜歡的東西，它會指揮雙眼，連看都不去看一下。它還會朝秦暮楚，與人攀比，假使它正在津津有味地吃油餅，如果它看到別人在吃美味的蛋糕，它會移情別戀，立馬放棄吃了一半的油餅，對別人盤子里的蛋糕產(chǎn)生興趣，如果它吃不上蛋糕的話，它很可能干脆什么也不吃了。對此，我們真的無可奈何，毫無辦法。

    為了表達對這頓美食的肯定和贊賞，我習慣性抖動的兩條腿也因為胃口得到很好的照顧而在桌子下面起勁兒地回應著，讓整個身體都隨意顫動起來。真是一頓過癮的美味?。eah！

    一個小時之后，當我終于吃飽喝足，休息了足夠長的時間，不停打著冰鎮(zhèn)飲料泛上來的氣嗝，站起身來慢慢外走時，我不經(jīng)意地看了一眼那個胖姑娘，竟然發(fā)現(xiàn)她的對面坐的是一位銀發(fā)母親，這會兒覺得那位姑娘其實也并不算胖得有多離奇了。而那個先前大聲告訴孩子要讓朋友從日本給他捎臺sony游戲機的女人，這時候我轉(zhuǎn)念覺得她可能真的有朋友在日本呢。

    看旅館招待打量我的樣子，她顯然是更愿意接待一位西裝革履的體面客人，但我對她們的要求卻并沒有那么高——滿身的疲憊絕不允許，只是腦子里還是忍不住冒出來一句杰克·凱魯亞克的名言：“臉上是數(shù)不盡的抱怨就像云上便秘的天使?！?br/>
    進了房間，丟下行李，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掏出煙盒，從里面磕出一支點上，心不在焉地打量起房間來。

    雖然我沒有要求服務員都長得像空姐，但他們的房間也未免太差勁了點兒——地板坑坑洼洼，破爛不堪，走上去顫顫巍巍，好像一不小心就會踩漏似的，我都懷疑如果第二天早上發(fā)現(xiàn)我光著身子睡在下面房間的床鋪上，也請不要大驚小怪，那只能怪床下樓板的壽命分明早已經(jīng)到了盡頭。不過，既然不能期待下面的美女會在夜里上升到我的床上來，我倒絲毫不擔心上面房間會突然掉下一位美女來。

    房間的窗戶正對著這條街上最僻靜的地方，一堵墻橫亙在眼前，那是一家工廠的車間，一度粉刷得嶄新潔白的墻面此刻剝落骯臟。一樓店主人的房間外面的空調(diào)壓縮機發(fā)出顫巍巍的咕隆聲。從窗子里望出去，午后灰色透明的陽光仿佛發(fā)散著一股平靜的味道，顯得有些陌生。

    我把洗漱包掏出來，放到衛(wèi)生間，簡單地洗了一把臉，又踅回了房間，盡可能舒坦地躺在床上。我本能地打開電視，信號還算清晰，居然中央臺十幾套節(jié)目差不多都能收看。地方臺的臺標由變體字母和抽象圖形組成，設(shè)計得匪夷所思，我研究了半天橫豎還是摸不著頭腦。

    電視里正在播放健康醫(yī)療——一位男性老專家正在給幾十個中年熱心觀眾做醫(yī)學講座——有關(guān)痔瘡、便秘的講座。這種場景，我通常不擔心專家們的酬勞問題，只是我始終猜不出舉辦方到底是給臺下的觀眾幾十塊錢，還是免費發(fā)放幾盒廣告藥，既能夠上電視還有利可圖，應該不用擔心參與的積極性吧。專家明確指示我們大便結(jié)束后，要回頭觀察一下大便的形狀，如果呈扁棱狀，特別是有明顯的溝痕，再加上帶血，最好去醫(yī)院就診，我猜他是怕直腸里長腫瘤。這些所謂的專家，不過是電線桿子上貼野廣告的主兒靠幾個錢兒從幕后走到了前臺罷了。

    如果我一直看下去的話，我敢肯定專家將向“電視機前的觀眾和現(xiàn)場的朋友們”極力推薦××牌特效藥，鏡頭也將適時切換到特效藥的火爆銷售現(xiàn)場，一次購買三個療程十八盒、四個療程二十五盒的各色人等興高采烈氣喘吁吁激動不已地接受記者采訪，后面的背景是眾人瘋狂搶購的場面——大家爭先恐后地舞動著雙手，像極了非洲難民接受食品援助的發(fā)放現(xiàn)場——如果你仔細觀察，你興許還能看到七十歲的老頭拎著“婦炎潔”的優(yōu)惠套裝急匆匆走過去的精彩畫面哩。宏大的場面真不亞于英雄的拍攝現(xiàn)場，還真得需要一位藝謀凱歌小剛級的導演現(xiàn)場調(diào)度呢。真不知道他們從哪里拉來這么多的閑人供他們擺布。

    換臺過程中，我又看到不少于十個關(guān)于兒童奶粉牛奶乳酸菌早餐奶之類的廣告，所有的孩子都興高采烈，面色紅潤，身體健康得無可挑剔，貪婪地用舌頭舔著嘴角抹上去的奶漬，或者高高地舉起喝空了的奶瓶——漂亮的家長在旁邊充滿愛意地看著孩子，鏡頭中會恰到好處地切換到?jīng)]有食用該品牌的奶粉孩子瘦弱、營養(yǎng)不良、發(fā)育不健全、令我們心酸的場面——在導演的教唆下賣力地證明他們的健康是源自于某個曾經(jīng)向全國的小伙伴們貢獻過三聚氰胺的著名品牌。

    我一直覺得廣告界到此已經(jīng)發(fā)展到了極限，再不可能有超越，直到恒源祥（b市奧運贊助商）投放的“恒源祥，鼠鼠鼠——豬豬豬（把十二生肖叫了個遍）”的橫空出世，看來這一定是恒源祥的廣告策劃長期服用“腦殘金”后才有的杰作吧。

    你知道，我們一般很難原諒在全神貫注津津有味欣賞的節(jié)目中間塞進來一串瘋話連篇的商業(yè)廣告，我想象此刻在電視臺的屏幕后面正常放映的皮影戲，美髯公騎著赤兔馬剛欲下場，馬尾巴還留在燈影中，一車一車的美容霜、洗滌靈和肥皂粉就被快速推了上來，無禮地切斷了你美好的想象，把俊美的嫂夫人給生生地壓住五分鐘才上場，一場千里走單騎的好戲就此泡湯，剛才的好心情蕩然無存。

    我不會從理論層面上去分析這些鋪天蓋地、狂轟濫炸廣告行徑，還是聽聽約翰·伯格在有名的中的精辟闡釋吧：廣告用將來時態(tài)表達，而這未來成果的兌現(xiàn)卻是綿綿無盡期的。廣告主要不是作用于現(xiàn)實而是作用于幻想。廣告等于某種哲學體系。它用自己的一套說法解釋一切。它說得天花亂墜，可是提供的東西卻極為有限。它六親不認，只承認購買力。廣告匯攏一切希望，把它們處理得大同小異，再加以簡化，于是就炮制出每做一宗生意都要奉送的那種既熱切又模糊、既奇妙又重復的諾言。

    起來光身站在房間里，扭頭去看透簾而入的陽光，七彩的陽光在我的眼睫毛上跳躍，像是在編織一面蛛網(wǎng)。從服務員送來的熱水壺里倒了一杯水，涼上。又看了一會兒另一個臺的性保健專家講座，然后點上一支煙去蹲馬桶?！猨.d.塞林格說，我們對自己那個可憐的小小的性器官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這些專家全都了如指掌——當你意識到這一點，你就不可避免地對他們產(chǎn)生敬畏感，因為他們通曉宇宙中最奧秘的過程，那一段摻雜著人類欲望、激情和熱量的最復雜最妙不可言的過程，他們應該被選作這個充斥著動物的原始沖動和本能要求的星球的最高統(tǒng)治者，只是在聽他們布道期間，我老是納悶這些健康的長者是如何完美無可挑剔地完成那些男女之間的交媾行為的。十分鐘過后，我站起身，欣慰地發(fā)現(xiàn)馬桶里的大便沒有溝痕。但我對專家是否也愛通過這種方式判斷自己的健康狀況存有疑慮。而那些建筑工地的民工用的都是深達數(shù)米的大便池，大便一旦成自由墜體落下，想分辨出哪些屬于自己的糞便來簡直比登天還難，更重要的——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這種醫(yī)學界診斷的科學方法，也沒有時間去關(guān)注自己大便上的溝痕。

    電視已經(jīng)不記得翻過多少遍了，凈是些一看就知是騙人，一聽就知是撒謊的廣告，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只要你肯聽肯信肯買肯掏錢，幾乎過氣生怕過氣的各路明星拼命向你兜售洗發(fā)水、保健品、避孕藥、婦炎潔、生發(fā)靈和治療不孕不育的藥方，而且都堅稱自己用過，“效果挺好的”！你看一會兒廣告，就會發(fā)現(xiàn)好多有趣的現(xiàn)象，徐帆的婦科病好幾年了都還沒好！馬羚的臉色這么好是先毀容再用祛斑霜的結(jié)果！小s洗發(fā)水從來都用低端產(chǎn)品清揚耶！唐國強經(jīng)過考察都敢代言不孕不育啦！睜眼說瞎話，這真是一個荒謬的時代！花言巧語的時代！其實，這些垃圾信息帶給我們有判斷力人的無非是不愉快和神經(jīng)麻痹，可是卻給一塵不染、純潔天真的孩子會造成什么樣的傷害呢！孩子們暴露在垃圾廣告無孔不入、無處不在、無時不在的環(huán)境里，呼吸著惡濁的空氣，各種媒體向他們恣意展現(xiàn)的卻是一個歌頌暴力、宣揚潢色、肯定騙局、推崇謊言、灌輸自私哲學的世界，這難道不是人類的罪惡嗎？

    不知睡過去多長時間，隔壁傳來的一陣空洞的敲門聲，把我從瞌睡中喚醒，使我一下子陷入赤裸裸的現(xiàn)實當中。如果你只注意窗外的天氣，那今天絕對可以算得上是一個好天氣——春末夏初，天湛風輕?？墒俏业那榫w卻并不高，還沒起床，甚至眼睛還沒有睜開，我就清楚地判斷出自己的狀態(tài)。

    我無精打采地抱膝坐在床上，呆呆地注視著窗外這座陌生的城市——一座沒有自己獨特性格的城市，跟先前一路上見過的所有城市一樣，它擁有的也是一成不變灰白色的屋墻，紅黑色的屋頂和像在巖洞上鑿出來的無數(shù)黑漆漆的窗口，一切只是先前城市推倒后的重新堆砌，好像只是經(jīng)過一次并不復雜的排列組合——在這些沒有生氣的建筑物里，是我看不見的電鋸聲、狗叫聲、敲打聲和傾瀉廢物的聲音。灰蒙蒙的天空下，遠處偶爾閃過一道光。我納悶這里的幾十萬人如何在這一堆堆不見盡頭的歪歪斜斜的建筑物里生活工作，繁衍生息。旁邊是一條擠滿了電器、不銹鋼、防盜窗、防水、隱形紗窗、移動門、玻璃批發(fā)、樓宇對講、模具加工、櫥柜衣柜、藤椅、電機水泵、副食批發(fā)、型材直銷、廣告圖文、裝甲門、吊頂、茶葉、美容、洗車、童裝、網(wǎng)吧、防水、加油站、燈具、廚房電器、瓷磚、勞保用品、五金、小籠包、牙科、印務、門業(yè)、狗肉、冷飲、成人用品、婚慶、超市、餐館門頭房的街道，一個乏味忙碌的地方！遠處是三座用綠網(wǎng)罩起來的在建樓房，高大的升降吊車靜穆地站在旁邊。而且，我敢肯定，這條街道我看不見的部分還是廚房電器、防水、加油站、餐館、燈具、不銹鋼、防盜窗、美容、型材直銷、防水、隱形紗窗、勞保用品、移動門、廣告圖文、網(wǎng)吧、裝甲門、玻璃批發(fā)、茶葉、樓宇對講、模具加工、櫥柜衣柜、藤椅、電機水泵、副食批發(fā)、吊頂、洗車、童裝、瓷磚、超市、五金、小籠包、牙科、印務、狗肉、冷飲、成人用品、門業(yè)、婚慶……還用我繼續(xù)列舉嗎？想到這些，你還有出去獵奇的打算嗎？

    瓦爾特·本雅明在中說：“旅行時遭遇的遙遠世界不一定是陌生的，它在我身上引發(fā)的并不一定是進入陌生之地的渴望，有時更是那種默默要回家的愿望?！?br/>
    我們每個人都想當然地認為，只有徹底擺脫眼前的工作和瑣事的糾纏，置身于遙遠的普羅旺斯一望無際的薰衣草中，才能使自己真正放松下來。其實，這不過是一種浪漫的幻想，如果普羅旺斯真的近在咫尺，薰衣草換成你家地里種的參差不齊的油菜，根部叢生著討厭的馬齒莧，烏黑的真實的泥土散發(fā)出陣陣糞肥的氣味，你可能就不會再生出這樣的想象。生活中的夢想總是需要距離，和美一樣。

    睡夢中蹬掉的床單還躺在床尾的白瓷地磚上，剛插上電的熱水壺咝咝作響，水在熱水壺標示柱的安全刻度下悶悶不樂地冒著泡，茶幾上放著沒人去動的發(fā)育不良的桔子和畸形的圣女果——現(xiàn)代化不顧一切追求利潤的產(chǎn)品改良運動真是無所不及無所不能！這讓我對所有食品產(chǎn)生出一種難言的敬畏感——覆著的保鮮膜上形成了一片細小的水珠，水果的營養(yǎng)和光澤正在加速消失，變得不再新鮮和適于食用。桌子上營養(yǎng)不良的蘆薈小心翼翼，我看不出它給房間里的空氣帶來的絲毫改善。衛(wèi)生間的排風扇一直未關(guān)，此刻還在嗡嗡嗡地抽走從馬桶和下水道泛上來的污穢的氣味，破舊的遙控器需要狠命摁住鍵突才能換臺，早就被我隔著另一張床扔到了地上，這時又喚起了我不愉快的記憶——房間里沒有安裝有線電視，這讓我因為無法收看自己喜歡的節(jié)目沮喪不已。吃了一半的方便面桶上的紙蓋支楞著，里面的殘漬散發(fā)出濃烈的防腐劑味道，如果當時有一包榨菜我該會吃得更爽一些。窗外傳來小城市里獨特的市聲，并沒有因為我這個陌生人的情緒低落而有絲毫改變，摩托車、小汽車、公交車，各種現(xiàn)代交通工具帶著人們各色的夢想一如既往地奔向新生活。重新躺下對蒼白的天花板長時間徒勞的盯視，也并沒有給快樂的感覺加分。不經(jīng)意地一聲嘆息，更加重了空氣里消沉的氣氛。

    這一切都賦予厭倦以語言，賦予絕望以顏色。這空洞的寒意這無因的悲傷這無淚的充實這充滿我身的沒有快樂的和平

    熱水器“啪嗒”一聲自動跳了閘，提示我水燒開了，可我賴在床上并不想挪動任何地方，沸騰、煩躁的氣泡從熱水器蓋子里溢出來，我對廠家自動斷電功能的設(shè)計感到欣慰，是它暗地里保障了我和財產(chǎn)的安全。

    旅店里的生活用具樣樣齊全，卻并不是作為我的生活背景而存在，它們屬于所有每晚能掏得起五十塊錢的旅客。經(jīng)過一宿的使用我就能對它們很熟悉，卻與它們之間距離甚遠，毫無親切之感。我們彼此陌生，互不留戀。

    馬路斜對面是一座二層小樓，一樓是一家叫“飛翔天空”的網(wǎng)吧，門口有一副幽默對聯(lián)：早進來晚進來早晚進來；多玩會少玩會多少玩會。但是獨缺一幅橫批。——根據(jù)上下聯(lián)的意思，我覺得橫批不妨寫作“網(wǎng)吧，還是殯儀館？”。樓門上方懸掛了一個破爛的燈箱，房門跟各地的網(wǎng)吧一樣緊閉著，讓我想起了某地網(wǎng)吧發(fā)生火災的慘劇和禁止未成年人入內(nèi)的規(guī)定，網(wǎng)吧外墻上張貼著巨幅宣傳畫，全是科技元素未來世界之類的人物形象，我搞不清是時下哪款熱門游戲里的人物。我也早已經(jīng)不再涉足那個虛幻世界了。幾年前我一度沉溺網(wǎng)絡(luò)，在眾多網(wǎng)站空間里頻繁的換著馬甲，穿梭往來，消磨時間，并擁有自己一大批聊友和幾個固定圈子，通過qq、msn、伊妹兒互相發(fā)送信息和圖片，無私地分享快樂。我還興沖沖的建起了“看晨曦戰(zhàn)壕”、“bunglebungles讀書社”等一些自認為別致出眾的圈子，小心翼翼，像對待寵物似的用心呵護它成長，每天熱切地關(guān)注著博客的瀏覽量和綜合排名，盯著哪些聊友在線。只是我對網(wǎng)絡(luò)的熱忱去的和來的同樣快。如上所說，一切都是虛無，兩千年后的今天，現(xiàn)代化的互聯(lián)網(wǎng)最能佐證這個道理。一旦電腦里的那些摯友、博客和信息突然之間還原成眼前的一堆冰冷的機器，曾經(jīng)的熱情恍然褪去，留下的就只是別人無法體會和分享的失落與感傷。網(wǎng)絡(luò)，這個龐大復雜的世界，曾經(jīng)帶給了我們什么，還將帶給我們什么？關(guān)于這個問題的思考和焦慮一直伴隨我的紙煙燃盡。

    我沉思著走進衛(wèi)生間，掀起已經(jīng)被忘記消毒的馬桶蓋，把煙屁股鄭重地扔進馬桶，兩根卷曲的**無聲地落進馬桶，還有一根尖尖的**在衣角處翹出頭，像獨眼海盜替代斷臂的手鉤。真奇怪，**與頭發(fā)都屬于毛發(fā)，一個需要不停地修剪，而另一個到死都不用打理，難道**就不會生長了嗎？難道是兩性之間的那一陣摩擦抑制了它們的生長？尿柱迫不及待地沖進馬桶的虹吸水槽，那一洼水迅速旋轉(zhuǎn)著變成金黃，泡沫像剛注滿酒杯的啤酒一樣高高堆積起來。我下決心似地摁下沖水按鈕，把疑問和對未來網(wǎng)絡(luò)世界的憂慮一并擺脫。泡沫順時針一圈一圈轉(zhuǎn)了起來，最后轟隆一聲不見了，像進了巨人的嗓子眼。

    我重新在床上躺下，沉重的腦袋如車輛卸載似的砸在枕頭上，去他的互聯(lián)網(wǎng)，去他的國產(chǎn)貨，去他的中紀委醫(yī)院去他的路上艷遇小妞屁股和煙卷，不想這些了，還是想些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想想夜空的云，還有窗外的風吧……

    當你在炎炎烈日下負重走了足足兩個多小時，我相信你太清楚一杯冰鎮(zhèn)可樂和幾根香噴噴的烤雞翅對你意味著什么了。幾分鐘前，我跌跌撞撞地闖進了這家肯德基快餐店，里面人滿為患的場面和人聲鼎沸的喧鬧差一點兒讓我崩潰，可是我已經(jīng)實在沒有力氣和勇氣再走到明晃晃的外面去找別的飯店了——耐心等待是唯一的選擇。我眼巴巴地盯著別人津津有味大塊朵頤齒頰留香地吃著我此刻最需要的東西，可憐兮兮地盼著別人能快點兒拍屁股走人，好給自己騰出位置放下背包。

    我已經(jīng)在這個座位旁邊忠誠地守候了整整二十分鐘了，眼瞅著座位上的人終于站起來要走了，就在我轉(zhuǎn)身笑著掃視周圍繼續(xù)等候的人群的0.3秒鐘空檔，說時遲，那時快，一個胖姑娘拎著好幾個購物袋以驚人的速度沖了過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她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地坐在座位上低頭若無其事地發(fā)起手機短信來。她肥胖的身軀瞬間在我眼里膨脹成一個丑陋不堪的大氣球?！已劾锩盎?，我嘴里發(fā)干，我心里憋屈啊，我真想一把把她從本應屬于我的位置上揪起來，用力塞進旁邊的垃圾桶。

    我只好繼續(xù)堅持安妮·普魯在中的老雷德歸納出九十年的人生邏輯：“久站不離去，總有一天會輪到你坐下的?！?br/>
    我噘著嘴，繼續(xù)可憐巴巴地觀看別人一邊咕咚咕咚大口喝著冰鎮(zhèn)可樂，一邊大嚼奧爾良烤雞腿堡、雞米花、烤雞翅、薯條……我吞咽下的唾液估計已經(jīng)能裝滿一只大號可樂杯了。我的頭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始不爭氣地隨著人家的吃相一抬一低，就像一條等待撿食掉在地上飯渣兒的流浪狗。

    可是這些并不影響我同時看美女。

    幼兒游樂區(qū)里有幾個小孩子在玩耍，旁邊的長條餐桌前不知是哪個孩子的媽媽，顯然已經(jīng)疲憊至極，正把頭枕在胳膊上打盹。從這里看過去，這應該是位漂亮的媽媽，黑色的短裙下，兩條修長的美腿交疊在一起，一只腳后跟從皮鞋里抬了出來，露出纖秀的美足，腰收得很細，露臂小衫，一頭長發(fā)，飲料杯旁放著一個大手袋，一只大可樂杯——是哪個家伙舍得讓自己的女人在外面這么睡著，讓像我這樣的家伙色瞇瞇直勾勾地看和想入非非呢！

    過了一會兒，一個小男孩從游戲區(qū)里面跑了出來，拿起可樂就喝，一邊偷偷觀察我，一邊用力地踢旁邊高腳凳的腿兒——睡著的媽媽身軀正在扭動，看樣子馬上就要醒來，這么大的孩子添油加醋地傳個話已經(jīng)足可勝任了——想到這，我不禁慌忙把視線移向別處。

    肯德基里一水兒的年輕的女服務員，就像是飛機上多數(shù)空乘都是空姐一樣。可能這些服務員當中的許多人還無法說清楚雞腿堡和豆沙包的區(qū)別，但她們卻無一例外地長相甜美，清純可愛——讓人有理由相信她們在收費提供雞腿堡和冰鎮(zhèn)飲料的同時，還免費為排隊等候的人提供想象中可餐的“秀色”。因此，當她們說不上來兩者的區(qū)別時，我們完全可以替她們代勞。這顯然不是什么大問題，毫不妨礙我一口氣買下托盤上這一大堆昂貴的垃圾食品，還對她們的服務報以微笑。

    人的胃真是一個奇怪的東西，經(jīng)常讓人琢磨不透。不管你決定吃什么，都是為了填飽它而已。它不時還會鬧鬧情緒，表達一下不滿，讓你沒有任何胃口，吃的東西味同嚼蠟，或者干脆拒絕接受你硬塞給它的東西，給你吐出來。對于它喜歡的東西，它會指揮雙手和嘴巴大塊朵頤，不顧周圍人的側(cè)目，讓你威儀頓失；對于它不喜歡的東西，它會指揮雙眼，連看都不去看一下。它還會朝秦暮楚，與人攀比，假使它正在津津有味地吃油餅，如果它看到別人在吃美味的蛋糕，它會移情別戀，立馬放棄吃了一半的油餅，對別人盤子里的蛋糕產(chǎn)生興趣，如果它吃不上蛋糕的話，它很可能干脆什么也不吃了。對此，我們真的無可奈何，毫無辦法。

    為了表達對這頓美食的肯定和贊賞，我習慣性抖動的兩條腿也因為胃口得到很好的照顧而在桌子下面起勁兒地回應著，讓整個身體都隨意顫動起來。真是一頓過癮的美味?。eah！

    一個小時之后，當我終于吃飽喝足，休息了足夠長的時間，不停打著冰鎮(zhèn)飲料泛上來的氣嗝，站起身來慢慢外走時，我不經(jīng)意地看了一眼那個胖姑娘，竟然發(fā)現(xiàn)她的對面坐的是一位銀發(fā)母親，這會兒覺得那位姑娘其實也并不算胖得有多離奇了。而那個先前大聲告訴孩子要讓朋友從日本給他捎臺sony游戲機的女人，這時候我轉(zhuǎn)念覺得她可能真的有朋友在日本呢。

    看旅館招待打量我的樣子，她顯然是更愿意接待一位西裝革履的體面客人，但我對她們的要求卻并沒有那么高——滿身的疲憊絕不允許，只是腦子里還是忍不住冒出來一句杰克·凱魯亞克的名言：“臉上是數(shù)不盡的抱怨就像云上便秘的天使?！?br/>
    進了房間，丟下行李，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掏出煙盒，從里面磕出一支點上，心不在焉地打量起房間來。

    雖然我沒有要求服務員都長得像空姐，但他們的房間也未免太差勁了點兒——地板坑坑洼洼，破爛不堪，走上去顫顫巍巍，好像一不小心就會踩漏似的，我都懷疑如果第二天早上發(fā)現(xiàn)我光著身子睡在下面房間的床鋪上，也請不要大驚小怪，那只能怪床下樓板的壽命分明早已經(jīng)到了盡頭。不過，既然不能期待下面的美女會在夜里上升到我的床上來，我倒絲毫不擔心上面房間會突然掉下一位美女來。

    房間的窗戶正對著這條街上最僻靜的地方，一堵墻橫亙在眼前，那是一家工廠的車間，一度粉刷得嶄新潔白的墻面此刻剝落骯臟。一樓店主人的房間外面的空調(diào)壓縮機發(fā)出顫巍巍的咕隆聲。從窗子里望出去，午后灰色透明的陽光仿佛發(fā)散著一股平靜的味道，顯得有些陌生。

    我把洗漱包掏出來，放到衛(wèi)生間，簡單地洗了一把臉，又踅回了房間，盡可能舒坦地躺在床上。我本能地打開電視，信號還算清晰，居然中央臺十幾套節(jié)目差不多都能收看。地方臺的臺標由變體字母和抽象圖形組成，設(shè)計得匪夷所思，我研究了半天橫豎還是摸不著頭腦。

    電視里正在播放健康醫(yī)療——一位男性老專家正在給幾十個中年熱心觀眾做醫(yī)學講座——有關(guān)痔瘡、便秘的講座。這種場景，我通常不擔心專家們的酬勞問題，只是我始終猜不出舉辦方到底是給臺下的觀眾幾十塊錢，還是免費發(fā)放幾盒廣告藥，既能夠上電視還有利可圖，應該不用擔心參與的積極性吧。專家明確指示我們大便結(jié)束后，要回頭觀察一下大便的形狀，如果呈扁棱狀，特別是有明顯的溝痕，再加上帶血，最好去醫(yī)院就診，我猜他是怕直腸里長腫瘤。這些所謂的專家，不過是電線桿子上貼野廣告的主兒靠幾個錢兒從幕后走到了前臺罷了。

    如果我一直看下去的話，我敢肯定專家將向“電視機前的觀眾和現(xiàn)場的朋友們”極力推薦××牌特效藥，鏡頭也將適時切換到特效藥的火爆銷售現(xiàn)場，一次購買三個療程十八盒、四個療程二十五盒的各色人等興高采烈氣喘吁吁激動不已地接受記者采訪，后面的背景是眾人瘋狂搶購的場面——大家爭先恐后地舞動著雙手，像極了非洲難民接受食品援助的發(fā)放現(xiàn)場——如果你仔細觀察，你興許還能看到七十歲的老頭拎著“婦炎潔”的優(yōu)惠套裝急匆匆走過去的精彩畫面哩。宏大的場面真不亞于英雄的拍攝現(xiàn)場，還真得需要一位藝謀凱歌小剛級的導演現(xiàn)場調(diào)度呢。真不知道他們從哪里拉來這么多的閑人供他們擺布。

    換臺過程中，我又看到不少于十個關(guān)于兒童奶粉牛奶乳酸菌早餐奶之類的廣告，所有的孩子都興高采烈，面色紅潤，身體健康得無可挑剔，貪婪地用舌頭舔著嘴角抹上去的奶漬，或者高高地舉起喝空了的奶瓶——漂亮的家長在旁邊充滿愛意地看著孩子，鏡頭中會恰到好處地切換到?jīng)]有食用該品牌的奶粉孩子瘦弱、營養(yǎng)不良、發(fā)育不健全、令我們心酸的場面——在導演的教唆下賣力地證明他們的健康是源自于某個曾經(jīng)向全國的小伙伴們貢獻過三聚氰胺的著名品牌。

    我一直覺得廣告界到此已經(jīng)發(fā)展到了極限，再不可能有超越，直到恒源祥（b市奧運贊助商）投放的“恒源祥，鼠鼠鼠——豬豬豬（把十二生肖叫了個遍）”的橫空出世，看來這一定是恒源祥的廣告策劃長期服用“腦殘金”后才有的杰作吧。

    你知道，我們一般很難原諒在全神貫注津津有味欣賞的節(jié)目中間塞進來一串瘋話連篇的商業(yè)廣告，我想象此刻在電視臺的屏幕后面正常放映的皮影戲，美髯公騎著赤兔馬剛欲下場，馬尾巴還留在燈影中，一車一車的美容霜、洗滌靈和肥皂粉就被快速推了上來，無禮地切斷了你美好的想象，把俊美的嫂夫人給生生地壓住五分鐘才上場，一場千里走單騎的好戲就此泡湯，剛才的好心情蕩然無存。

    我不會從理論層面上去分析這些鋪天蓋地、狂轟濫炸廣告行徑，還是聽聽約翰·伯格在有名的中的精辟闡釋吧：廣告用將來時態(tài)表達，而這未來成果的兌現(xiàn)卻是綿綿無盡期的。廣告主要不是作用于現(xiàn)實而是作用于幻想。廣告等于某種哲學體系。它用自己的一套說法解釋一切。它說得天花亂墜，可是提供的東西卻極為有限。它六親不認，只承認購買力。廣告匯攏一切希望，把它們處理得大同小異，再加以簡化，于是就炮制出每做一宗生意都要奉送的那種既熱切又模糊、既奇妙又重復的諾言。

    起來光身站在房間里，扭頭去看透簾而入的陽光，七彩的陽光在我的眼睫毛上跳躍，像是在編織一面蛛網(wǎng)。從服務員送來的熱水壺里倒了一杯水，涼上。又看了一會兒另一個臺的性保健專家講座，然后點上一支煙去蹲馬桶。——j.d.塞林格說，我們對自己那個可憐的小小的性器官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這些專家全都了如指掌——當你意識到這一點，你就不可避免地對他們產(chǎn)生敬畏感，因為他們通曉宇宙中最奧秘的過程，那一段摻雜著人類欲望、激情和熱量的最復雜最妙不可言的過程，他們應該被選作這個充斥著動物的原始沖動和本能要求的星球的最高統(tǒng)治者，只是在聽他們布道期間，我老是納悶這些健康的長者是如何完美無可挑剔地完成那些男女之間的交媾行為的。十分鐘過后，我站起身，欣慰地發(fā)現(xiàn)馬桶里的大便沒有溝痕。但我對專家是否也愛通過這種方式判斷自己的健康狀況存有疑慮。而那些建筑工地的民工用的都是深達數(shù)米的大便池，大便一旦成自由墜體落下，想分辨出哪些屬于自己的糞便來簡直比登天還難，更重要的——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這種醫(yī)學界診斷的科學方法，也沒有時間去關(guān)注自己大便上的溝痕。

    電視已經(jīng)不記得翻過多少遍了，凈是些一看就知是騙人，一聽就知是撒謊的廣告，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只要你肯聽肯信肯買肯掏錢，幾乎過氣生怕過氣的各路明星拼命向你兜售洗發(fā)水、保健品、避孕藥、婦炎潔、生發(fā)靈和治療不孕不育的藥方，而且都堅稱自己用過，“效果挺好的”！你看一會兒廣告，就會發(fā)現(xiàn)好多有趣的現(xiàn)象，徐帆的婦科病好幾年了都還沒好！馬羚的臉色這么好是先毀容再用祛斑霜的結(jié)果！小s洗發(fā)水從來都用低端產(chǎn)品清揚耶！唐國強經(jīng)過考察都敢代言不孕不育啦！睜眼說瞎話，這真是一個荒謬的時代！花言巧語的時代！其實，這些垃圾信息帶給我們有判斷力人的無非是不愉快和神經(jīng)麻痹，可是卻給一塵不染、純潔天真的孩子會造成什么樣的傷害呢！孩子們暴露在垃圾廣告無孔不入、無處不在、無時不在的環(huán)境里，呼吸著惡濁的空氣，各種媒體向他們恣意展現(xiàn)的卻是一個歌頌暴力、宣揚潢色、肯定騙局、推崇謊言、灌輸自私哲學的世界，這難道不是人類的罪惡嗎？

    不知睡過去多長時間，隔壁傳來的一陣空洞的敲門聲，把我從瞌睡中喚醒，使我一下子陷入赤裸裸的現(xiàn)實當中。如果你只注意窗外的天氣，那今天絕對可以算得上是一個好天氣——春末夏初，天湛風輕?？墒俏业那榫w卻并不高，還沒起床，甚至眼睛還沒有睜開，我就清楚地判斷出自己的狀態(tài)。

    我無精打采地抱膝坐在床上，呆呆地注視著窗外這座陌生的城市——一座沒有自己獨特性格的城市，跟先前一路上見過的所有城市一樣，它擁有的也是一成不變灰白色的屋墻，紅黑色的屋頂和像在巖洞上鑿出來的無數(shù)黑漆漆的窗口，一切只是先前城市推倒后的重新堆砌，好像只是經(jīng)過一次并不復雜的排列組合——在這些沒有生氣的建筑物里，是我看不見的電鋸聲、狗叫聲、敲打聲和傾瀉廢物的聲音。灰蒙蒙的天空下，遠處偶爾閃過一道光。我納悶這里的幾十萬人如何在這一堆堆不見盡頭的歪歪斜斜的建筑物里生活工作，繁衍生息。旁邊是一條擠滿了電器、不銹鋼、防盜窗、防水、隱形紗窗、移動門、玻璃批發(fā)、樓宇對講、模具加工、櫥柜衣柜、藤椅、電機水泵、副食批發(fā)、型材直銷、廣告圖文、裝甲門、吊頂、茶葉、美容、洗車、童裝、網(wǎng)吧、防水、加油站、燈具、廚房電器、瓷磚、勞保用品、五金、小籠包、牙科、印務、門業(yè)、狗肉、冷飲、成人用品、婚慶、超市、餐館門頭房的街道，一個乏味忙碌的地方！遠處是三座用綠網(wǎng)罩起來的在建樓房，高大的升降吊車靜穆地站在旁邊。而且，我敢肯定，這條街道我看不見的部分還是廚房電器、防水、加油站、餐館、燈具、不銹鋼、防盜窗、美容、型材直銷、防水、隱形紗窗、勞保用品、移動門、廣告圖文、網(wǎng)吧、裝甲門、玻璃批發(fā)、茶葉、樓宇對講、模具加工、櫥柜衣柜、藤椅、電機水泵、副食批發(fā)、吊頂、洗車、童裝、瓷磚、超市、五金、小籠包、牙科、印務、狗肉、冷飲、成人用品、門業(yè)、婚慶……還用我繼續(xù)列舉嗎？想到這些，你還有出去獵奇的打算嗎？

    瓦爾特·本雅明在中說：“旅行時遭遇的遙遠世界不一定是陌生的，它在我身上引發(fā)的并不一定是進入陌生之地的渴望，有時更是那種默默要回家的愿望?！?br/>
    我們每個人都想當然地認為，只有徹底擺脫眼前的工作和瑣事的糾纏，置身于遙遠的普羅旺斯一望無際的薰衣草中，才能使自己真正放松下來。其實，這不過是一種浪漫的幻想，如果普羅旺斯真的近在咫尺，薰衣草換成你家地里種的參差不齊的油菜，根部叢生著討厭的馬齒莧，烏黑的真實的泥土散發(fā)出陣陣糞肥的氣味，你可能就不會再生出這樣的想象。生活中的夢想總是需要距離，和美一樣。

    睡夢中蹬掉的床單還躺在床尾的白瓷地磚上，剛插上電的熱水壺咝咝作響，水在熱水壺標示柱的安全刻度下悶悶不樂地冒著泡，茶幾上放著沒人去動的發(fā)育不良的桔子和畸形的圣女果——現(xiàn)代化不顧一切追求利潤的產(chǎn)品改良運動真是無所不及無所不能！這讓我對所有食品產(chǎn)生出一種難言的敬畏感——覆著的保鮮膜上形成了一片細小的水珠，水果的營養(yǎng)和光澤正在加速消失，變得不再新鮮和適于食用。桌子上營養(yǎng)不良的蘆薈小心翼翼，我看不出它給房間里的空氣帶來的絲毫改善。衛(wèi)生間的排風扇一直未關(guān)，此刻還在嗡嗡嗡地抽走從馬桶和下水道泛上來的污穢的氣味，破舊的遙控器需要狠命摁住鍵突才能換臺，早就被我隔著另一張床扔到了地上，這時又喚起了我不愉快的記憶——房間里沒有安裝有線電視，這讓我因為無法收看自己喜歡的節(jié)目沮喪不已。吃了一半的方便面桶上的紙蓋支楞著，里面的殘漬散發(fā)出濃烈的防腐劑味道，如果當時有一包榨菜我該會吃得更爽一些。窗外傳來小城市里獨特的市聲，并沒有因為我這個陌生人的情緒低落而有絲毫改變，摩托車、小汽車、公交車，各種現(xiàn)代交通工具帶著人們各色的夢想一如既往地奔向新生活。重新躺下對蒼白的天花板長時間徒勞的盯視，也并沒有給快樂的感覺加分。不經(jīng)意地一聲嘆息，更加重了空氣里消沉的氣氛。

    這一切都賦予厭倦以語言，賦予絕望以顏色。這空洞的寒意這無因的悲傷這無淚的充實這充滿我身的沒有快樂的和平

    熱水器“啪嗒”一聲自動跳了閘，提示我水燒開了，可我賴在床上并不想挪動任何地方，沸騰、煩躁的氣泡從熱水器蓋子里溢出來，我對廠家自動斷電功能的設(shè)計感到欣慰，是它暗地里保障了我和財產(chǎn)的安全。

    旅店里的生活用具樣樣齊全，卻并不是作為我的生活背景而存在，它們屬于所有每晚能掏得起五十塊錢的旅客。經(jīng)過一宿的使用我就能對它們很熟悉，卻與它們之間距離甚遠，毫無親切之感。我們彼此陌生，互不留戀。

    馬路斜對面是一座二層小樓，一樓是一家叫“飛翔天空”的網(wǎng)吧，門口有一副幽默對聯(lián)：早進來晚進來早晚進來；多玩會少玩會多少玩會。但是獨缺一幅橫批?！鶕?jù)上下聯(lián)的意思，我覺得橫批不妨寫作“網(wǎng)吧，還是殯儀館？”。樓門上方懸掛了一個破爛的燈箱，房門跟各地的網(wǎng)吧一樣緊閉著，讓我想起了某地網(wǎng)吧發(fā)生火災的慘劇和禁止未成年人入內(nèi)的規(guī)定，網(wǎng)吧外墻上張貼著巨幅宣傳畫，全是科技元素未來世界之類的人物形象，我搞不清是時下哪款熱門游戲里的人物。我也早已經(jīng)不再涉足那個虛幻世界了。幾年前我一度沉溺網(wǎng)絡(luò)，在眾多網(wǎng)站空間里頻繁的換著馬甲，穿梭往來，消磨時間，并擁有自己一大批聊友和幾個固定圈子，通過qq、msn、伊妹兒互相發(fā)送信息和圖片，無私地分享快樂。我還興沖沖的建起了“看晨曦戰(zhàn)壕”、“bunglebungles讀書社”等一些自認為別致出眾的圈子，小心翼翼，像對待寵物似的用心呵護它成長，每天熱切地關(guān)注著博客的瀏覽量和綜合排名，盯著哪些聊友在線。只是我對網(wǎng)絡(luò)的熱忱去的和來的同樣快。如上所說，一切都是虛無，兩千年后的今天，現(xiàn)代化的互聯(lián)網(wǎng)最能佐證這個道理。一旦電腦里的那些摯友、博客和信息突然之間還原成眼前的一堆冰冷的機器，曾經(jīng)的熱情恍然褪去，留下的就只是別人無法體會和分享的失落與感傷。網(wǎng)絡(luò)，這個龐大復雜的世界，曾經(jīng)帶給了我們什么，還將帶給我們什么？關(guān)于這個問題的思考和焦慮一直伴隨我的紙煙燃盡。

    我沉思著走進衛(wèi)生間，掀起已經(jīng)被忘記消毒的馬桶蓋，把煙屁股鄭重地扔進馬桶，兩根卷曲的**無聲地落進馬桶，還有一根尖尖的**在衣角處翹出頭，像獨眼海盜替代斷臂的手鉤。真奇怪，**與頭發(fā)都屬于毛發(fā)，一個需要不停地修剪，而另一個到死都不用打理，難道**就不會生長了嗎？難道是兩性之間的那一陣摩擦抑制了它們的生長？尿柱迫不及待地沖進馬桶的虹吸水槽，那一洼水迅速旋轉(zhuǎn)著變成金黃，泡沫像剛注滿酒杯的啤酒一樣高高堆積起來。我下決心似地摁下沖水按鈕，把疑問和對未來網(wǎng)絡(luò)世界的憂慮一并擺脫。泡沫順時針一圈一圈轉(zhuǎn)了起來，最后轟隆一聲不見了，像進了巨人的嗓子眼。

    我重新在床上躺下，沉重的腦袋如車輛卸載似的砸在枕頭上，去他的互聯(lián)網(wǎng)，去他的國產(chǎn)貨，去他的中紀委醫(yī)院去他的路上艷遇小妞屁股和煙卷，不想這些了，還是想些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想想夜空的云，還有窗外的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