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一夜，終于過去了。----

    燃燒了整夜的中海市終于熄滅了，一片廢墟。諾大的城市，卻像是已經(jīng)徹底死掉了一樣，悄無聲息。

    當太陽升起的時候，第一縷晨光照在周離的身上。他坐在廢墟里，靜靜地凝視著太陽的光。

    陽光照亮了他身上干涸的血漬，也照亮了他疲憊的眉宇。

    就在寂靜中，一輛輪椅無聲地停在了他的身旁。在輪椅上，陸華胥的面色蒼白，回頭看著他：“你還好么？”

    “糟糕透了?！敝茈x輕聲說。

    “我也是，跟我來一下吧?！?br/>
    陸華胥以最后一點念動力推動了輪椅，他輕聲說：“有人想要見你?！?br/>
    “誰？”

    “昨夜所有人都想要找的人”

    陸華胥回過頭看著他：“錢麗珍?！?br/>
    -

    周離再一次見到他，是在一個公墓里。

    他似乎天生和墓地有緣，注定常來常往。

    可在這個城市里，一切似乎都脫節(jié)了，依舊有斷裂的大樓懸浮在空中，像是在異世界里。

    在層層陰影中，不知何處而來的光照亮了這一片地方。

    在公墓的空隙中，幾個孩子在他們父親的看顧之下打鬧著，在墓碑之間嬉戲，絲毫不懂這個城市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陸華胥的精力已經(jīng)很衰竭了，他對那幾個人視而不見，將周離帶到墓園中的僻靜一角之后，就不再前進:“她在前面等著你?！?br/>
    在不遠處。那個蒼老的女人就站在幾座墓碑的前面，遠遠地眺望著那些嬉戲的孩子，眼神淡然而安逸。

    周離至今都不明白，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蛟S從來都沒有人弄明白她真正的想法。周離來到這里，只想要弄明白心中的疑惑。

    她靜靜地看著墓碑上一張泛黃的照片?？吹街茈x過來，就回頭看他：“你還好么？”

    “一點都不好。”周離搖頭：“昨天晚上有很多人想要找你,我也有很多問題想要問?！?br/>
    “恩，我知道?！?br/>
    錢麗珍向著周離招手，示意他陪著自己走一走。

    “周離，中國的能力者們，已經(jīng)脫離了外界影響很久了?！?br/>
    在散步中。錢麗珍忽然說，她看著前面，像是在說著什么無關的事情：

    “自從民國時代過去之后，中國的能力者們就再也沒有參與國際上的事物了。

    從救國青年會時代開始起，我們就開始引導他們。不再插手國外的事情。一直到現(xiàn)在。對于國外的能力者來說，中國從未曾出過什么令人興奮的大事件，或者是其他能力者們都像是普通人一樣，過自己的生活。有關部門用高墻將外界的影響全部都隔離開了。”

    “就像養(yǎng)殖一樣?！敝茈x輕聲說。

    “養(yǎng)殖的話，我們又收割什么呢？”

    錢麗珍扭頭看他：“甚至在最緊要的時期，能力者們也沒有面臨過強制性的兵役，也沒有收到過任何不公平的對待他們能夠選擇過正常的生活，哪怕身為異類。

    有關部門想要做的。只是保護他們而已?！?br/>
    周離沉默片刻，淡淡地說道：“有關部門從頭到尾遵守的，都是你的意志?！?br/>
    “是的。沒錯。”

    錢麗珍并沒有否認，只是反問：“但這樣不好么？”

    周離愣住了，許久之后，他輕聲嘆息：“這樣很不錯，真的很不錯。但很多人會不滿意?！?br/>
    “對啊，新生代的能力者們。幾乎所有人似乎都對現(xiàn)狀不滿，因為做出改變之后。他們獲得的似乎更多但他們從未想過自己會失去什么?！?br/>
    “十幾萬的能力者所代表的，是無法想象的利益。你明白么，周離?！?br/>
    錢麗珍回頭看著他，眼神蒼老又復雜：“基金會、雙頭鷲，甚至是其他國家的結社，都希望能夠對它施加影響?；蛘呃约旱年嚑I中，或者令它徹底崩潰，然后渾水摸魚這樣的樣子已經(jīng)保持了太久，久到他們失去耐心了?！?br/>
    她停頓了一下，笑起來，笑聲里充滿了無奈：

    “或許，他們只是等不到我死的那一天吧？我活的時間太長了”

    周離的腳步停頓了，他嘆息著環(huán)顧這個廢墟一般的城市，看著廢墟累累，神情忍不住有些黯然：“可到現(xiàn)在這個樣子，還有什么差別呢？”

    “其實有的時候，我也在想，或許我死了的話，是事情就不會變的這么糟糕?！?br/>
    錢麗珍的神情淡然，似乎不是在談論自己的死活：“我死了的話，或許他們的愿望就會滿足。中海也可以平安無事，那些過夠平凡生活的能力者也能夠做出自己的選擇?！?br/>
    “可是，這樣的結果，我不承認?！?br/>
    她停頓了一下，蒼老的眼瞳中浮現(xiàn)了如同鐵鑄一般的堅定：

    “我可以死，我也可以滿足那些人的愿望。但他們的*不可能用我的死來滿足他們想要更多可是戰(zhàn)爭一開始，就找不到可以停下的‘剎車’了。

    或許有些人能夠笑到最后，但大部分能力者，都會成為勝者的犧牲品和代價?；饡蛘唠p頭鷲或者樂見其成，但我不能放任中國的能力者被卷入這一場本來不屬于他們的戰(zhàn)爭中去。

    沒有戰(zhàn)爭是好的，周離。對于犧牲的人來說，也再沒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周離沉默地聽著，許久之后，回頭看整個城市倒塌之后的摸樣，心中忽然有一種感同身受的悲涼。

    因為有限的幾個人的仇恨，因為狂熱的心念或者美好的明天已經(jīng)有太多的人犧牲了。這本和他們無關，可他們卻被拉近漩渦中，無法自拔。

    有那么多人付出那么多。想要守護這一片安寧，可戰(zhàn)爭來到這里，已經(jīng)打破了和平的寂靜。

    仇恨的種子已經(jīng)種下了。

    它生根發(fā)芽，結果仿佛已經(jīng)注定，再無回旋之地。

    “你們的墻被人打破了。”

    周離輕聲說：“功虧一簣?！?br/>
    “或許吧?！?br/>
    錢麗珍淡淡地笑了笑。

    “有時候我在想。我堅持了這么多年，究竟是為了什么呢？”

    她似是疲憊了，扶著路邊的長椅坐下，在寒冷的風里搓了搓手，就像是曾經(jīng)隨處可見的老太太，蒼老地快要死去了：

    “我今年已經(jīng)很老了。在我連自己的生死都看淡之后，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東西值得我再花費那么大心力？我已經(jīng)沒有青春的熱血啦，過去也沒有過。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而已，為什么要收拾那群人弄出來的爛攤子?！?br/>
    周離說：“這不是一個領導者應該想的東西吧？”

    “周離，你明白么？對于一個女人來說。所謂的‘家國大事’，其實是很遙遠的東西了。”

    錢麗珍抬頭看著面前的年輕人，蒼老的眼神像是忽然又年輕起來了?！芭说男睦锲鋵嵑苄〉模b了一個男人之后，其他的就再也裝不下了，更別說這個國家。

    群眾啊、革命啊、民主啊之類的這些東西對于原本我來說，都是很陌生的東西，我也從來沒想過要拯救什么國家。

    我只是一個小地主家的女兒。讀了書，上過大學，想要嫁給一個英俊有為的男人。生幾個孩子，最好能夠不愁吃穿”

    說著說著，她忽然笑起來，看著周離傻愣愣地樣子，笑得像是一個小女孩兒一樣開心。

    “怎么樣？沒想到吧？錢麗珍其實一直在羨慕農村婦女的生活?！?br/>
    她無不自嘲的說著，可眼神中卻是一片澄凈。充滿希冀：“那樣改多好啊，何必做什么母老虎。女英雄過這樣的生活？”

    周離沉默地看著他，許久之后。忽然抬頭看向遠處的陸華胥，忽然間明白了一些。

    “是因為陸華胥的爺爺么？”

    他問。

    “這么快就被被猜到了?！?br/>
    錢麗珍輕聲嘆息：“有時候，女人就是這么簡單啊，又傻，又天真只要你給她一個承諾，她就愿意賭上一切跟你走?！?br/>
    她遠遠地凝視著陸華胥疲倦的面容，出神又懷念：“華胥真的和他的爺爺很像?！?br/>
    周離看了陸華胥一眼，收回視線：“他是個很好的人?！?br/>
    “我遇到振國時，他和華胥幾乎一摸一樣。那時候我還很年輕，只是一個普通的上海女大學生而已?！?br/>
    錢麗珍的神情緬懷：“我從沒有想到過我會愛上那么一個男人，他跟我有那么多不一樣，他也不會追女孩子。無非就是送花和送早飯可后來我就莫名其妙的喜歡上他了。

    我一直以為我的能力是一種病，可是他告訴我，這是屬于我的天賦，我也不在乎，整天稀里糊涂地跟著他跑來跑去?？粗麉⒓幽切┛棺h活動，我?guī)兔ψ鰳苏Z，去游行的時候，我就給他發(fā)傳單。他被警察打斷了手，我還得給他敷藥。他要去弄什么救國青年會，我還要給他作文書。說實話心里后悔的不得了，可還是沒辦法。

    可能是舍不得，但又覺得放著他一個人的話會很難過?！?br/>
    錢麗珍回憶著往昔的記憶，笑容也輕柔起來，不再蒼老，充滿了歡欣：“再后來，我們結婚啦，給他生了兩個孩子那一段時間，真的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了。

    我一生的心愿都在那兩年里滿足了，死而無憾?！?br/>
    周離問：“后來呢？”

    “后來，振國在襲擊里去世了。后來我接手了救國青年會，一個人拉拉扯扯，過的很辛苦但那么多年了，也就這么過來了?！?br/>
    錢麗珍淡淡地忽略了那么多年的經(jīng)歷，也略過了自己所成就的那些事業(yè)，或許在她看來，自己所做的那些事情不值一提。

    當提起往昔時。她拿渾濁地眼瞳中滿是懷念和滿足，還有一絲茫然：

    “直到現(xiàn)在，我也不明白我為何能過做了這么久的局長。我很多時候都在想，如果我和振國在那個時候一起死掉的話，會不會就不這么辛苦了。

    可他將自己未晉的愿望交給我。我不能撒手不管。否則他一個人在下面，會多難過啊。

    你明白么？我的一生就做成了這么一件事，那么多人為這一件事情而死了，他們愿意相信我這個老女人，將遺愿交給我，我又有什么借口去逃避呢？”

    她回頭看著周離。眼神中仿佛有千百人的意志。

    那是犧牲的烈血，未冷的壯志。

    周離無言以對。

    “讓你聽了這么長時間一個老女人的過去，真是不好意思。”

    在周離的沉默中，錢麗珍扶著長椅的扶手，緩緩的站起來。衰老的臉上露出笑容：“讓你見笑啦?！?br/>
    “不?！?br/>
    周離搖了搖頭，想了很久之后，輕聲說：“我深感敬佩?！?br/>
    “那真是太好啦?！?br/>
    錢麗珍向著來時的方向折返，腳步碎散，輕輕地撫摸著沿途地墓碑：“或許是孫子長大了的緣故，最近我又夢見振國了。夢見他還活著，還沒有死去”

    周離想要去扶她，卻看到她擺了擺手。

    錢麗珍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卻沒有倒下，強撐著身體站立著，回首看向那些家人的墓碑時。眼神溫柔又悲涼：

    “那些美好的日子，真的像是一場夢一樣。

    現(xiàn)在想來，或許，我一直都在停留在那個美夢里面吧？是真是幻，又有誰說得清楚呢？”

    她身上衰老的氣息越發(fā)的強烈了，這個蒼老的女人靜靜地看著自己一生所愛的沉睡之所。環(huán)顧著這一片小小的墓地，輕輕地笑起來。

    “是夢的也無所謂了?！?br/>
    她滿足地低下頭。撫摸著墓碑上泛黃的照片：“一生一夢，我一生所求的。都在這一場夢里了?，F(xiàn)在夢要醒了，真是舍不得?！?br/>
    夢要醒了。

    那一瞬間，周離看到了泡影的光。

    天地之間，一切東西都模糊起來了，變得虛幻又飄渺。

    有透明的波紋從錢麗珍的腳下擴散開來了，向著四面八方所過之處，一切都變得完全不同。

    就像是一瞬間揭開了偽裝的幕布，一切都回復了它們本來的面貌。

    天空中的凝聚的陰云消散了，碧藍的天空之下，陽光普照。

    那些殘垣斷壁、廢墟殘骸，都消失無蹤，化作原本的高樓廣廈，平整街道。經(jīng)過戰(zhàn)火摧殘、毀滅的建筑們重新回到了它們最美麗的摸樣。

    街道上重新有汽車開始前進，逝者的鮮血在風中消散無蹤。

    密集的行人從虛空中走出了，他們西裝筆挺，神色匆忙，帶著公文包從街道上匆匆而過。帶著絨帽的少女們在初春的寒冷世界里穿著短裙，手捧著奶茶，在街道上等待著伴侶。

    揉著眼睛的男人們穿著睡衣下樓，還踩著棉拖鞋，在小區(qū)門口的早點攤子上買了煎餅和餛飩。遛狗的中年人吹著口哨，橫穿馬路，惹來交警的一陣罵聲。

    墻頭上的野貓們高叫著，跳下來，鉆進垃圾桶中，開始翻找新一天的食物。

    新的一天開始了，這個城市從廢墟之上復活。

    或許，它從未曾死去。

    如夢亦如幻，如露亦如電一瞬間周離覺得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變成了虛幻，可是下一瞬間，他又重新找到了自我存在的實感。

    生死被逆轉了，真和假之間的距離前所未有的貼近，近乎融合在了一起這或許就是曾經(jīng)的中國最強的力量。

    在幾十年來，她的力量滲透在整個城市的每一個地方，如同一個夢境一般。如同一個真實不虛的亞空間，覆蓋在了這個城市之上。

    或許這個城市一直沉睡在幻夢之中，或許夢境到現(xiàn)在才到來。

    或許昨夜中的一切，都只是發(fā)生在一個龐大的夢境里吧？

    沒有人能知道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兒了。

    這種龐大的力量可能已經(jīng)存在于這個城市多年了，就像是結界一樣，甚至可能抽取了亞空間中混沌之流的力量

    但不論原理是什么，現(xiàn)實被如同夢境一般的更改了。

    這種近乎革新世界、改天換地的力量。出自一個蒼老的女人手中。這令周離幾乎不可置信。或許，從來沒有人知道過她的能力的本質是什么這種更改現(xiàn)實的力量，天生便不容留存在這個世界上。

    這就是曾經(jīng)能夠挑戰(zhàn)七位半神使徒的中國最強么？

    不，如果她愿意的話，現(xiàn)在也依舊是吧？

    哪怕她忽略了自己一輩子所建立的一切功業(yè)。可這個女人畢竟是曾經(jīng)的皇帝，君臨所有能力者頂峰的至上至人。

    只是一瞬間的變化，一切毀滅的都被重塑，一切逝去的都被追回，一切脫軌的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錯誤被更改了。

    這個平靜的城市再一次迎來了新生。

    這究竟是真實，還是夢幻呢？

    目睹了這一切的周離。只覺得一陣迷茫。

    可錢麗珍卻越發(fā)的蒼老了，她的身體像是水中的倒影一樣，飄渺無比，即將消散，可臉上卻帶著滿足又釋然地笑。

    “振國。我的使命，終于要結束了?！?br/>
    她撫摸著丈夫的墓碑，留戀地看著他泛黃的照片。

    周離怔怔地看著她的樣子，面色驟變，想要伸手去拉住她，可是卻怎么都觸碰不到。

    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幻影一樣，無法觸及。

    “沒用的，周離?！?br/>
    錢麗珍笑著：“我的夢該醒了?！?br/>
    她解脫地笑著。遠遠地眺望著那些在墓碑之間嬉戲的孩童，還有那個照顧他們的男人，神情滿足：“這一場美夢已經(jīng)到醒了的時候了。

    世界變化的這么快。我已經(jīng)找不到方向了?；蛟S接下來的路，就要交給你們年輕人去闖了。”

    “我已經(jīng)跟華胥說過了，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你們啦?！?br/>
    錢麗珍看著周離，微微地鞠躬：“不要讓華胥一個人撐起那個擔子，他已經(jīng)太累了?！?br/>
    看著她期待地眼神。周離只覺得一陣慚愧，他張口欲言。卻說不出話來，良久之后。他低下頭，輕聲說：“我會幫他的?！?br/>
    “那真是太好了?！?br/>
    錢麗珍笑了，她扭過頭，轉身走向了自己的過去。

    “媽媽，快一點！太慢了，媽媽！”

    遠處，那兩個嬉戲地孩子高聲喊，向著她招手。孩子被中年男人抱起來，被他的胡須扎的咯咯笑著，手舞足蹈。

    那個男人抱著孩子們，呼喚著歸來的妻子：

    “麗珍，走了?！?br/>
    “我這就來?！?br/>
    錢麗珍點了點頭，她擦著眼淚，笑著，腳步踉蹌地奔跑。像是歲月如塵埃一般從她的身上洗去了，她不再蒼老，重新回到了往昔，年輕而美麗。

    “大家等等我呀”

    她蹣跚地追了上去，努力的伸手，握緊了丈夫的手。

    他們抱著孩子，相視而笑著，幸福地走進了永遠的美夢之中。

    一生，一夢。

    當周離走出墓園的時候，看到了等待許久的陸華胥。

    這個年輕的男人不再像是過去那樣病弱了，他的呼吸平穩(wěn)，臉上不再一片蒼白。站在門口時，背影挺立的筆直，真正的像是一個年輕人一樣的活著，擁有了健康。

    可是他的頭卻低著，背對著墓園，像是不敢去看。

    傾聽到周離的腳步聲，他微微側過臉，低聲問：“祖母她走了么？”

    周離沉默了許久，輕聲說：“她走的很安詳?！?br/>
    “那就好?！?br/>
    陸華胥輕聲說：“真是太好了”

    他低著頭，不讓別人看他的臉，只是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努力地眨著眼睛。

    一列黑色的轎車緩緩地駛來，停在了遠處。

    車門打開，一行穿著西裝的能力者們分散開來，將周圍隔離。周離看到一些熟識的面孔在其中，那些人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他們局長的歸來。

    可其中卻再也沒有那個一臉賤笑和滄桑的中年男人了。

    或許，他是真的選擇了死來喚醒自己的學生吧？

    周離的神情一黯。

    “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

    陸華胥的情緒很快就平復了。或許是強自鎮(zhèn)定。他擠出笑容，拍了拍周離的肩膀：“謝謝你，如果沒有你幫忙的話，我可能會頭疼很久?！?br/>
    周離看著他誠摯地神情，心中隱隱有些愧疚：

    “就當各取所需吧?！?br/>
    “那你可有的要忙了。云叔留下了一大堆工作要解決呢?！?br/>
    陸華胥笑了笑，率先走在了前面，走了幾步之后，扭頭看向還留在原地的周離：“別愣在那里啊，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呢，我的副局長先生?！?br/>
    周離回頭?？聪虮澈蟮哪箞@。

    看不到錢麗珍存在的痕跡了，可是卻像是能感覺到那種柔和的目光。哪怕在夢里，她也如此溫柔地凝視著這個世界。

    “這就是你的安排么？”

    周離輕聲呢喃：“真是一副讓人得償所愿的重擔啊?！?br/>
    -

    一周之后，上陽，時代咖啡館。

    午后時分。寂靜的下午，有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推開了門。

    這是一個年輕人，他的神情嚴肅，手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右手的尾指缺少了一截，看起來不似善類。

    “請問，老板在么？”

    他站在吧臺前面，輕聲問：“我有一些東西希望能夠轉交給她。”

    很快。在服務員的指引下，他在臨窗的桌上找到了那個年輕的女人，她留著長發(fā)。正在輔導一個小女孩兒寫作業(yè)，神情溫婉又認真，帶著慵懶地笑意。

    在看到來者的表情時，愣了一下，很快，眼神中浮現(xiàn)擔憂。

    “您好。我是李子衿?！?br/>
    她起身，和來者握手。請他坐下：“我只是代管這里，如果你找老板的話?？赡芤葞滋鞎r間，他很快就回來了?！?br/>
    她給年輕人點了一杯咖啡，來者擺手示意不用。

    “我的名字叫做洛白。”

    穿著西裝的男子沉默了片刻，猶豫著，許久之后，嘆息了一聲，輕聲說：“很抱歉，李子衿女士，我給您帶來了不幸的消息?！?br/>
    “在幾天之前，周離先生在一次事故中去世了?！?br/>
    他從黑色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死亡通知書’，還有一些零碎的物品，放在她的面前：“這是他的一些遺物和存款，希望您能接受一下。”

    一瞬間的寂靜，李子衿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洛白的表情，洛白的面容哀傷，低垂著眼眸。

    “你說什么？”她的臉色蒼白。

    洛白低著頭：“周離先生去世了，請您節(jié)哀順變?！?br/>
    “他明明”

    李子衿呆呆地看著他：“他明明說過要回來的啊！你在說什么？！”

    洛白沉默不語。

    許久許久，在漫長地寂靜中，李子衿的肩膀顫動著，她低下頭，蜷縮在沙發(fā)地角落里，伸手捂住自己的臉，發(fā)出無法壓抑的哭聲。

    就像是失去一切的孩子。

    -

    “你吩咐的事情我已經(jīng)替你做好了，當?shù)氐哪芰φ吆凸俜轿乙蔡婺愦蜻^招呼了。”

    電話中，洛白的聲音復雜：“她哭得很傷心，看出來她是真的很喜歡你的。就是小女孩兒那里在聽說你死了之后，就像是瘋了一樣地打我，看我和看仇人一樣，還說要替你報仇。

    這樣真的好么？雖然你的死訊已經(jīng)發(fā)布了，但沒必要去告訴她們你真的已經(jīng)死了吧？”

    “這樣對她們來說最好?！?br/>
    周離低著頭：“就讓全世界都覺得我已經(jīng)死了吧。我已經(jīng)欠她們足夠多了，不能再連累她們了?！?br/>
    “你不想連累她們，這種話你親口對她們說啊。”

    電話里的洛白滿是憤怒：“這種虧心的事情以后不要找我來做了好么？我容易得心臟病的?！?br/>
    “別擔心，真有那么一天，我會找人給你換心臟?！?br/>
    周離淡淡地回答，掛斷電話。

    在寂靜的辦公室里，他疲憊地閉上眼睛，似是睡去了。

    午后地陽光照在他的身上?？諝庵袎m埃亂舞。

    在窗前，堆積成山的漫畫書下面，懵懂地少女跪坐在地毯上，手托著腮幫，看著他沉睡地樣子。專注又出神。在她的腳下，練習寫字的一大堆白紙上涂滿了稚嫩的涂鴉。

    八足的鐵馬就這樣被她遺忘在那一堆漫畫書里，像是睡著了，只有代表雙眼的指示燈那里閃著藍光。

    -

    浦南機場。

    陶特站在自己的私人飛機前面，回頭從有關部門的人員手中接過自己的行李箱。

    “好了，就到這里就可以了?；厝ジ嬖V你們的副局長。他再殷勤，欠我的錢也還得還。”

    他擺了擺手，有些不耐煩，想了一下之后，他又回過頭：“你回去告訴他。符秀那里的手術我已經(jīng)做過了，一刀的事情而已，反正沒法治本，治標足夠了。

    至于接下來的路怎么走讓他好自為之吧，不要像是某個老混蛋一樣就好?！?br/>
    說完，他轉過身，登上飛機，不再回頭。

    當飛機飛出跑道。沖上天空時，他疲憊地嘆息了一聲，看向身旁。

    “周漸安。你所想要的目的，已經(jīng)達到了吧？”

    在他的對面，宛如幻影一般顯現(xiàn)的蒼老男人似是在沉思，眼神凝視著這腳下的城市。

    陶特冷冷地看著他，低聲問：“你真的會放過他么？康斯坦丁，你會遵照你的諾言么？”

    “你不明白的。陶特，他將是絕世的鋒刃?！?br/>
    周漸安緩緩地搖頭：“我會遵守我的諾言。不再去找他，可命運終究會驅動他。來到我的身旁?！?br/>
    “別扯什么狗屁命運了，那玩意連婊子都不如?！碧仗嘏曋骸澳憔烤拱才帕耸裁?？”

    “什么都沒有?！?br/>
    周漸安搖頭：“你知道的，我從不說謊。只是他最后所欠缺的最后工序，也將完成了，我只是感覺到欣慰而已。

    這就像是你在對待自己的杰作那樣的感情，我本來以為你會理解我?！?br/>
    “永遠不會。”

    陶特冷冷地看著他：“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康斯坦丁，他不是一件死物。

    他有手有腳，又愛又恨，比起他的父親來，他唯一欠缺的就是無可救藥的神經(jīng)病，但這樣的欠缺沒什么不好。”

    “是么？”

    周漸安只是淡淡地說：“你知道么？陶特，你是一個富有又幸運的人。錢為你解決了大部分的問題，所以你從未能夠體會過其他人心中的感情。

    你喜歡用你的那一套去套在別人身上，可你從來都無法理解究竟什么是真正的‘苦難’。所以，讓我來告訴你罷?！?br/>
    周漸安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當一個人一無所有，心中一片冷漠時，他無從體味失去的痛苦，也不懂得這個世界。

    可是他越接近這個世界，獲得的就會越多。世界并不慷慨，他為了守住自己所得，就要與這個世界爭斗。但是他的期望和世界的軌跡背道相馳。

    所以，總有一天他會失去一切，回到一無所有?！?br/>
    周建南停頓了一下，看向腳下的城市：“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放棄了不切實際的愛情了，不是么？”

    陶特的面色鐵青，沉默不語。

    “這就是最后的工序啊，陶特?！彼卣f道：“當他終于明白這個世界的本質時，他將重獲新生，成為”

    “成為你想要的那樣?！?br/>
    陶特打斷了他的話：“成為一個冷漠的、殘酷的神?！?br/>
    周漸安沉默不語，無視了陶特憤怒砸向自己的酒杯。

    “我憎惡你，周漸安，愿魔鬼詛咒你?！?br/>
    陶特看著周漸安漠然的臉，忽然覺得有些無力，他揮了揮手：“就這樣罷，我不想再見到你了?！?br/>
    “那就再見吧，老朋友”

    周漸安滿不在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消失在了虛空之中。在最后的一瞬間，他回頭看了陶特一眼，眼神復雜。

    -

    機艙中重新陷入了寂靜，只有陶特表情陰沉地喝著酒，一杯又一杯。直到桌子上的電話響起。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號碼，罔顧飛機航行時的準則。自顧自的接通，語氣煩躁：

    “好了，老朋友。今天我已經(jīng)聽過了足夠多的壞消息，你還有什么壞消息送給我么？”

    電話那頭的男人語氣復雜：“陶特先生，您的檢驗結果出來了。”

    陶特愣住了。他放下酒杯。

    在沉默片刻之后，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卷，恨恨地吸了兩口：“直說吧。我玩了快一輩子了，還有什么事情我承受不起呢？”

    “是肺癌，晚期?！?br/>
    漫長的寂靜，陶特一口一口地吸著煙卷。直到煙卷燃燒殆盡了，才露出苦澀地笑容：“原來是這樣啊”

    “很抱歉通知您這個不幸的消息?！?br/>
    “別扯那么多沒用的了。”

    陶特嘶啞地問：“我還有多長時間？”

    “如果您嚴格按照我們的療程進行的話，應該還可以撐到兩年到三年。但您自己擁有改造技術，其實完全可以”

    “免了吧?！?br/>
    陶特打斷了他的話。

    這個老男人撓著自己花白的頭發(fā)，神情苦惱又難過：“我這一輩子。見過太多的怪物了。就讓我作為一個正常的人類而死掉吧?！?br/>
    “那就如您所愿吧?！彪娫捴械哪凶樱骸皩τ谥委熯^程，您有什么要求么？”

    “沒什么了?！?br/>
    陶特吸著煙卷，癡癡地望著面前彌散的煙霧，看這它們繚繞，升起，又彌散無蹤。

    “我只是想，如果我臨死前找個牧師的話，上帝也一定會為我在他的國度里留一個位置吧？他那么愛冷笑話。怎么少的了我呢？”

    無人回答。

    -

    在幾十或者數(shù)百年之后，這一天也是值得人類專門去銘記的日子。

    在這一天，發(fā)生了很多影響巨大且深遠的世間。

    這一天。世界上所有的能力者都收到了有關部門的前局長，前任皇帝的死訊。

    這一天，中國十七萬能力者的新領袖登上了舞臺。

    這一天，有關部門神秘的副局長，行動部門的全權負責人第一次出現(xiàn)在所有人的面前，然后發(fā)布了自己上任以后的第一條命令。

    “從現(xiàn)在開始起。我以行動部門負責人的名義宣布，古鏡計劃取消。所有的能力者集結。行動部門將拓展編制，在其中招收三千人以上的常備武裝力量?！?br/>
    在命令中。招收的范圍甚至包括黑牢中的囚徒，還有被通緝的犯罪能力者。

    在第一條命令引起軒然大波之后，這個有著青金色眼瞳的男子俯瞰看著那些人茫然地神情，聲音低沉而威嚴。

    “現(xiàn)在，我以有關部門的名義發(fā)出宣告：自今日起，我們向雙頭鷲以及奧丁發(fā)起戰(zhàn)爭?！?br/>
    他的聲音輕柔，可是卻冷硬地擲地有聲：“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直至我們彼此最后一人死去為止。

    除非公理得到彰顯，我們流出的血受到了償還。

    否則，我們永不罷休！”

    那一瞬，所有人陷入了可怕的寂靜，和漫長的呆滯。

    緊接著，無數(shù)電波和訊號飛快的發(fā)往了全世界各地，引爆了能力者之間的輿論炸彈。所有的記者都瘋了一樣的沖向了講臺，將攝像機的鏡頭對準那個冷厲的年輕人。

    在鏡頭中，那個年輕的男人只是自顧自的講完，然后將演講稿丟到了講臺下方，任由人群哄搶。

    最后的瞬間，他向著鏡頭投來了漠然的一瞥。

    仿佛倒影著血和火的眼神，刻印在了所有人的心中。

    那一天，不論是遠在圣彼得堡中的普朗琴科，還是屏幕前面沉如水的奧丁，抑或是在無盡數(shù)據(jù)海洋中睜開一線的‘荷魯斯之瞳，都不得不承認。

    一股全新的力量出現(xiàn)在能力者的世界里，動蕩的時局將迎來新的變化了。

    不論結果如何，一個嶄新的時代，即將到來。

    但真正的勝利者，永遠只能有一個。

    遙遠的地方，有風吹來。

    在海洋的盡頭，冰和雪的世界里，無數(shù)企鵝們依舊對這個世界發(fā)生的變化懵懂不覺，它們搖擺著身體，投入了水中，開始尋找魚群。

    一雙白皙的手將一只跳起企鵝抱起來，任憑它如何掙扎，只是饒有興致地撓著它的下巴，直到它溫順地發(fā)出臣服地聲音。

    像是聽到了來自遠方的宣告，她抬起頭，眺望著天和海的盡頭。

    不知是否是幻覺，她的臉頰上跳起一線微笑，純凈又澄澈，像是凍結了千萬年的冰。

    “快點追上來啊，蠢貨?！彼跗鹌簌Z，似是愉悅地低語：“那些風景只有我一個人看的話，那也太寂寞了?！?br/>
    雪風從天空中飛過，似是發(fā)出應和的聲音。

    d(未完待續(xù))

    ps：稍后有會有一個感言，大家有什么問題的話可以留言在書評區(qū)，到時候我盡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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