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下了那一碗頓忘藥湯之后,沈鞏在自己的意識里,又一次變成了一名青蓑門弟子。他身著竹片馬甲、半截草裙,雄糾糾氣昂昂地乘船沿瀧江順流而下……
在快要越過凌云臺嚴密的監(jiān)控區(qū)之時,伴同他到了半路上的那幾個人撤回去了,船上現在只剩下沈鞏孤身一人繼續(xù)前行。小船在瀧江中流快速地行駛著,坐在船舷邊的沈鞏一時由于無所事事,便只顧盯著船旁湍急的水流出神。
突然間,他發(fā)現水面上,有一只空刀鞘隨波逐流地漂流了過來……再定睛仔細一看,沈鞏還發(fā)現:在那刀鞘上面所鐫刻的——卻是一些古里古怪、難以辨識的字符!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沈鞏不由得伸長出了手臂,一把就將那只空刀鞘抓了個正著。
正在撐船的那個艄公見狀,不覺也伸長了脖子,想要看一看那個新鮮玩意兒。誰知一望之下,他立馬“咦”了一聲,就知趣地閉口不言了。
沈鞏情知那個艄公必然是看出了一些古怪,但既然他都馬上裝聾作啞了,就再也不宜去勉強他說些什么。因為行走在江湖上的各個行業(yè)之人,其實都有他們各自所必需忌諱的東西——不能對那些東西尋根問底,這也是江湖規(guī)矩的一部分。
實際上,沈鞏有所不知的是——在船上看似樸實的那個艄公,竟有一層暗藏的身份:鬼臉司的巡河小鬼。剛才看似順流漂來的那只空刀鞘,是鬼臉司一種投石問路的手段,叫做“漂鞘問路”。
凡是鬼臉司的人,都會一眼而識得這樣的空刀鞘,根本不會好奇——更不會去費神搭理它。反之,像沈鞏這樣表現的人,便明顯不是“自己人”了。
這鬼臉司乃是由原來江湖上第一大殺手幫“殺無赦”,所演變而來的一個暗黑機構,其行動做事的方方面面——事實上都浸透了許多江湖黑道的詭秘伎倆。就在剛剛進入鬼臉司管轄范圍的這一河段,他們略施小技就已經輕輕松松地獲知了沈鞏的大概身份!
一名青蓑門年輕弟子,竟然遠離青城山,只身來到江南“最有故事”的山區(qū)——莽蒼山中。這樣異乎尋常的事情,當然首先引起了鬼臉司那些巡哨暗鬼的注意。
很快的,這條消息便最近傳遞到了莽蒼山北麓的石牌村驛站。就在昨天,這個小小的驛站剛剛住進了過路的小官員——鬼臉司的“胡判官”胡三刀。
由于鬼臉司投靠了北冥閣,所以那一班大小嘍啰全都搖身一變,變成了有點頭臉的“朝廷官員”。故此,途經此處的“胡判官”胡三刀,也享有住進官府驛站的權利。
這胡三刀本來就是一個混成了精的老江湖,極善于駕馭和籠絡人心,所以他在荒僻的石牌村驛站一落腳,立馬就有左近聞知消息的鬼臉司小鬼前來投效。就連急報有不速之客闖入莽蒼山的消息,也是在第一時間送來給了胡三刀。
數天前沈鞏在嘉興城里的那么一鬧,不但驚動了胡三刀,也讓北冥閣秋狄等人狐疑不定起來。善于聯想的秋狄馬上產生了一個念頭:莫非,這伙搞事情的人跟之前的倪家滅門案有關?
于是,秋狄當即嚴令胡三刀,迅速采取最有力的措施,查清楚那些鬧出城里“鬼故事”的——究竟是一些什么樣的人?沒想到鬼臉司平日里裝神扮鬼的,到頭來卻又奈何不了那些纏身的討厭鬼——這可真是一個天大的諷刺!
既然上峰下了嚴令,無奈之下的胡三刀只得硬著頭皮,率領一班手下裝模作樣地“開拔”到了石牌村驛站。那么,這個已然混成了精的胡三刀,他會傾盡全力去查案嗎?關于這個,應該只有鬼才會知道。
……
那么,孤身一人的沈鞏,卻為何要獨闖近來怪事頻頻出現的莽蒼山呢?當然是為了他的心上人——倪瓔。
一個多月前,沈一溪在南下赴任的途中,還專門繞道嘉興城拜訪表兄倪亮。作為義父的貼身心腹,沈鞏也就一起來到了嘉興倪家。
沈鞏長得一表人才、且又談吐儒雅,讓情竇初開的倪家小姐頗有好感。倪家小姐倪瓔屬于那種人見人愛的甜美少女,性情溫柔且冰雪聰明,跟英俊瀟灑的沈鞏簡直就是一對天設地造的璧人。
就這樣,在雙方才貌登對、又都是處在花季妙齡的情況下,沈鞏與倪瓔彼此情投意合、一見鐘情。眼見一對好兒女將要成就一段好姻緣,雙方的長輩們也樂見其成,十分愿意促成他倆的好事。
然而,事有不巧,次日一早急送而來的一紙限期到任書,讓沈一溪只得倉促啟程南下,而原來議定的擇日定婚也只好延后再辦。由此而論,沈鞏與倪瓔雖說情意綿綿,但卻還不能算是有婚約之實。
這一次,驚聞倪家出現重大變故,沈鞏頓覺心急如焚。在奉父命趕赴嘉興的途中,沈鞏早就做了決定:此行一定要尋找到倪瓔的下落,無論她究竟是生還是死。
在跟畢云開告辭之后,沈鞏花了一錠金子,從老卜沉的嘴里掏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消息:倪瓔還活著!這個好消息,頓時讓沈鞏笑得合不攏嘴,問題是:她現在到底人在哪里呢?
關于這個問題,即使沈鞏再塞過去十錠金子,也是無濟于事——因為老卜沉壓根就是愛莫能助。他所能提供的一點點有用的消息,也就是:聽說倪家禍事發(fā)生之后,鬼臉司隨后就把重兵壓向了莽蒼山——換句話說,如今的莽蒼山已然成了一個鬼域魅城!
莽蒼山?沈鞏乍一聽聞,那顆心不由得揪痛了一下——剎那間,他恍然又回到了十歲那一年……
離開了凌云臺之后,沈鞏還是那一身青蓑門弟子的裝束,施施然乘船沿江而下,不日即抵達清風鎮(zhèn)碼頭。上岸之后,沈鞏直奔聞達旅舍,要了一間二樓臨江的上房。
沈鞏從隨身攜帶的一只軟皮套里面,拿出了三根醒魂香,接著便面向西方焚香禱告起來。一會兒,焚香禱告禮畢,沈鞏盤腿坐在床上,開始了閉目冥想……
片刻之后,他的思緒已然漸漸地飄落到了一個魂縈夢牽的地方——在一片千仞絕壁之下的青龍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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