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濱, 日光明媚。微風吹著細浪, 遼闊海面, 幾只漁船,有剛出工的漁夫正在船頭撒網, 漁網揚至空中的一瞬, 將日光割成無數(shù)碎片。
“找不到愿意出海的船夫?”偷偷跑下來送避水丹的南鈺,正醞釀怎么把師父說的那些顧慮傳遞給四位伙伴, 結果卻被伙伴搶先訴了苦。
“是的,”白流雙郁悶道, “近海還行,一聽要出遠海, 就沒人敢接了?!?br/>
南鈺皺眉發(fā)愁:“瀛天在海里,即便抵達相應海面, 想入水去捉都不容易, 何況無人無船。”
既靈、譚云山、馮不羈、白流雙:“船我們有啊。”
順著四人指引, 南鈺回過頭去,然后仰頭, 仰頭,再仰頭……
捉妖而已又不是人間朝廷下東洋用不用搞這么一艘雙層大寶船?。。?!
四人清晰聽見了塵華上仙心中的咆哮,遂體貼解釋——
既靈:“怕海上風高浪急, 船大一點穩(wěn)妥?!?br/>
譚云山:“好馬配好鞍, 高手配寶船?!?br/>
白流雙:“我們喜歡?!?br/>
馮不羈:“我們也有錢?!?br/>
南鈺這陣子沒辦法去盯著塵水鏡臺, 畢竟褚枝鳴剛解禁足, 也不好讓人又全天候坐他思凡橋來。于是十幾二十天光景, 他的伙伴們就給了他這么大的“驚喜”。
如此規(guī)模的船只不可能短時間內造好,他強烈懷疑是哪家大商行的出洋貨船剛到岸就被這幫人給收了。至于哪來的買船的錢,他知道伙伴們會給他一個說法的,但他暫時還不想問。
與這些人做朋友,不能一次□□太透,左一個驚喜右一個意外的,心太累。
沒察覺自己已經很自然用了“伙伴”“朋友”來定義與四人關系的塵華上仙,全部注意力仍放在“如何出?!鄙?,雙層寶船上大大小小的帆讓他靈光一閃:“不用船夫,有風就行啊,只要風向對,就能一路把你們吹到瀛洲。”
既靈哭笑不得:“若是風向不對呢,那豈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br/>
南鈺:“所以不能靠天,得靠你們自己吹風?!?br/>
既靈沉吟半晌,似有所悟,默默轉頭看白流雙。
譚云山在聽見南鈺說“有風”二字時,已了然,這會兒笑而不語凝望小白狼多時。
剩個馮不羈,仍一頭霧水,就聽見白流雙艱難道:“呃,我不會單獨吹風,來風就得下雪……”
兩日之后,東海。
一艘雙層木質大船緩緩向東漂行,它已經離海岸很遠很遠了,通常漁船都不會離岸這樣遠,而商船又更喜歡往南往西去,只有一些尋仙的船會徑直往東,因為堅信在東海的盡頭,有仙島。
那些船究竟有沒有尋到仙島,沒人知道。
但現(xiàn)在,雙層大船上的某個小伙伴,覺得自己可能挨不到了。
“阿嚏——”馮不羈把棉被又裹緊一些,透過窗欞,穿越細碎飄落的雪花,凝望慵懶臥在甲板上舔爪子的白狼,一臉艷羨,“為什么我沒有那么一身厚毛……”
既靈把剛沏好的熱茶塞到他手里,隨口調侃道:“誰讓你不愿意成仙的?!?br/>
別說真正成仙,就她這樣無意中得了些仙魄的,還有譚云山那樣帶點仙緣的,都隨著修行深入愈發(fā)感覺到體內的力量在增強。先前幽村時,同樣的風雪她牙齒都打顫,這會兒卻只覺得有些微涼。譚云山亦然,自出海后一件衣服沒添,此刻正困倦地打著哈欠,儼然快要優(yōu)哉去會周公了。
馮不羈知道既靈無心,可在被揶揄的一刻,臉上的笑容還是淺了。
幸而,仍有笑意,反過來調侃對方不至突兀:“聽這話音,怎么,你終于也動心了?準備奔著成仙去修行了?”
既靈一怔,忙轉身去撥弄爐子里的炭火,咕噥:“我可沒那福氣,還是老老實實捉妖吧?!?br/>
馮不羈聳肩:“那可說不準,你現(xiàn)在得了仙魄,增了多少修為還在其次,主要是這種機緣可遇不可求,說不定你和譚二一樣,也是有仙緣的人?!?br/>
和譚云山……一樣?
既靈用余光去瞄譚家二少,后者閉目養(yǎng)神,看不出真睡還是假寐。
——如果他耳朵沒微微動那么一下的話。
“如果真有仙緣——”既靈故意拖長尾音,好半天,才道后半句,“那我就不拒絕了?!?br/>
馮不羈來了興趣,故意道:“可是要渡劫的。”
既靈很自然道:“那就渡唄?!?br/>
馮不羈故意看一眼譚云山,生怕既靈瞅不見,而后笑得不懷好意:“我可記得有人說過,修行不為成仙,就為匡扶正義。”
既靈就等著馮不羈堵這話呢,當下露出啞口無言的表情,糾結再三后,猶豫道:“讓你這么一說,我還真是……”
是什么?
沒了。
馮不羈等得一口氣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差點過去。
譚云山更是感覺自己等到了地老天荒。終于,他再受不了,沒好氣睜開眼睛:“有什么可‘真是’的,成仙了更能匡扶正義。”
既靈樂,讓你裝相。
馮不羈看看這位伙伴,又看看那位伙伴,不知道怎么好端端聊著天呢,自己就成了多余的人。
心下酸楚,索性以棉被蒙頭。
那廂既靈心里歡喜,卻故作皺眉,伶牙俐齒:“睡你的去,我成不成仙,和你有什么關系?!?br/>
譚云山不樂意了:“朋友之間,當然要互相關心?!?br/>
既靈:“少來,你連心都沒有?!?br/>
譚云山:“……”
既靈:“你干嘛這么看著我?”
譚云山:“馮兄,有人欺負我……”
既靈:“不許裝可憐!”
馮不羈當然沒摻和這種危險局面。
既靈要不要成仙去和譚二作伴,譚二究竟對既靈報以什么情感,倆人現(xiàn)在是說開了還是尚有曖昧……這種復雜的東西馮不羈捋不清,所以敬而遠之,免得一不留神,被殃及池魚。
凈妖鈴一通亂敲后,既靈來到甲板上,靠著小白狼坐下來,神清氣爽。
譚云山現(xiàn)在愈發(fā)狡猾了,她根本沒用力,那人就換著花樣哀號,弄得她像惡人似的。
不過仔細想想,自己可能真是惡人。暗戀不遂,怨懟叢生,仗著人家不計較,一有機會就打擊報復,實在小人行徑。
但以后都不會了。既靈仰起頭,讓雪花打在臉上,一下下,又涼又癢。
剛才是最后一次。
譚云山希望她能成仙,不介意甚至歡迎她去九天仙界繼續(xù)和他做朋友,足夠了。
她當然想要更多,但人心和正義不同,不可強求。
甚至,她很慶幸譚云山沒擺出一副愧疚姿態(tài),沒事后說些有的沒的找補。他給不了的東西,就是給不了,不會讓你存半點虛假希望。
其實自己眼光也不算太差,既靈想,至少她相中的男人很坦蕩。
多情易得,坦蕩難求,何況還心思縝密細致,妙計層出不窮,一把菜刀耍起來也是虎虎生風……
世上最甜蜜的事,情人眼里出西施。
世上最悲涼的事,失戀后情人眼里出西施。
嘩啦——
劈頭蓋臉的咸澀海水將既靈那一腔柔情澆得渣都不剩。
她慌忙起身,沒等站直便又一個踉蹌坐回甲板——不知何時起的風浪,船在高低起伏的海水中劇烈搖晃顛簸,甲板轉瞬已被完全打濕!
馮不羈和譚云山匆忙趕到甲板上時,白流雙已經停了法術,止了風雪,然海面風浪沒有任何平息跡象,反而一浪比一浪高,愈來愈急!
“我去撤帆——”譚云山大聲道,“你們準備好避水丹,萬一船翻了,別猶豫,趕緊吃!”
說完不等回應,他便飛快跑到另一邊,開始往下收船帆,以免兜風吃力,直接帶著整艘船被吹傾覆。
“哦對,流雙你不用吃,直接變精魄飛起來就行,省一顆是一顆——”收到半截,譚家二少又回頭補了一句。
此時馮不羈已過去幫忙撤帆,既靈和白流雙則密切關注著風浪變化和船身情況。
聽見對方這一遲來的補充,既靈哭笑不得。剛認識的時候譚云山涼薄得近乎無情,現(xiàn)在倒成了另一個極端,簡直為他們這些伙伴操碎了心。
又一個巨浪掀起,高有數(shù)十丈,仿佛一面巨大水墻!
既靈心頭一緊,抓著欄桿的手因用力而泛白。這浪要是打下來,船不散架也得缺槳斷舷!
“嗷嗚——”白流雙忽然目露兇光,對著巨浪發(fā)出兇狠怒吼。
海浪的最高處有一條黑藍相間的……蛇?
既靈眨眨眼,更仔細去看,而巨浪也在這時打過來,浪尖上的小蛇隨之越來越近,只兩指粗,三尺長,卻色澤詭異,尤其那一節(jié)節(jié)藍色細鱗,在海浪里泛著幽光!
想出手已經來不及了,又避無可避,既靈只能背過身去,硬著頭皮迎接巨浪。
白流雙仍在嚎叫,一聲比一聲兇狠,仿佛誓要沖破海浪,震懾惡妖。
必須是妖。
否則無法解釋這毫無征兆的狂風巨浪。
嘩啦——
海水最終打下來,卻只是輕飄飄的一潑。
既靈疑惑,船那頭做好入水準備的譚云山和馮不羈也有些意外。
以巨浪剛剛那個架勢,輕飄飄就可把這艘船卷到海底。
回過身,哪里還有巨浪,一瞬間什么都停了,海面只剩一些余波,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
譚云山和馮不羈暫停卸帆——這種非自然的海浪,有沒有帆影響都不大了——快步趕到甲板這邊和既靈、白流雙會合。本想問什么情況,卻見一人一狼都定定看著甲板之下的海面。
二人面面相覷,也隨之探頭往下望。
碧波之下,竟有兩條蛇在纏斗!一條黑藍相間,色澤斑斕,一條通體灰蒙蒙,不甚起眼。兩條蛇個頭相當,皆二指寬,三尺長,正你纏我我繞你斗得難解難分!
那一直晃蕩著船身的余波,便是二人在水下造成的。
不過相比先前的巨浪,此刻堪稱風平浪靜了。
“妖?”譚云山雖有猜測,但無十足把握。
既靈給了他肯定答案:“嗯,剛才起浪的時候流雙就發(fā)現(xiàn)了。”
“隔著海水都能聞到妖氣,”馮不羈語氣不善,“剛才的浪就是它們起的,對吧!”
既靈有片刻猶豫。
譚云山看出了,一瞬了然:“如果是它們聯(lián)手,現(xiàn)在就不會打成一團了,應該是它們其中的一個起的浪……”
“就是那條黑藍相間的家伙!”不知何時退到暗處恢復人形的白流雙,裹著披風重新回到甲板邊,“剛才在浪里的就是它!別被我逮著,否則我一定把它扒皮抽筋——”
譚云山問:“那條灰的呢?”
白流雙沒和既靈一樣背過身,故而從頭到尾看得清清楚楚:“灰的是后面趕過來的,它一來就飛浪尖上咬住了那個黑藍相間的王八蛋,然后浪就歇了?!?br/>
譚云山挑眉,既靈也訝異,她剛才光顧著看水中纏斗,也沒來得及問這些。
兩只同樣的妖,一個害他們,一個救他們。
這什么路數(shù)?
“不過好奇怪,蛇不在山林里待著,怎么跑海里來了。”白流雙不解地自言自語。
“海蛇,”馮不羈沉聲道,“海里最毒的東西,一口唾沫就能毒死你?!?br/>
白流雙好看的臉蛋皺成一團。
她不喜歡用毒的家伙,尤其這種動起來悄無聲息,最愛冷不丁給你一口的,想想都涼颼颼的。
“它們這么打下去……”馮不羈忽然想起了南鈺的囑咐,“不會把蒼渤上仙引來吧?”
一句話,讓伙伴們剛剛放松的心情又有點緊繃。
依南鈺所言,只要蒼渤上仙有心想知,東海中的任何動靜都別想瞞過他。就是不清楚兩條海蛇妖打架,值不值得他出馬。
“應該不會?!弊T云山冷靜分析,“海里妖怪多了,這就和地上一樣,只要不出大事,神仙懶得管的?!?br/>
既靈沒參與討論,從始至終都盯著水下,但耳朵是分出一只給這邊的。譚云山說蒼渤應該不會來時,水中的小灰蛇也大獲全勝,黑藍相間的海蛇垂頭喪氣游走,轉瞬不見蹤影。
既靈松口氣,既因為譚云山的話,也因為“救命恩人”的勝利。
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她的視線,水中的小灰蛇忽然抬頭。
它的眼睛太小了,又隔著海水,根本看不清楚,但既靈就感覺自己和它對上了目光。
下一刻,小灰蛇忽然一個甩頭擺尾,在水中轉著圈游起來,看著莫名歡快。
既靈不自覺彎了嘴角,也不知道緣由,就覺著它很可愛。
“邀功呢。”譚云山輕笑。
既靈詫異:“這你都懂?”
譚云山攤手:“天底下能難住我的事,還沒發(fā)生呢。”
馮不羈拍拍他肩膀:“譚老弟,差不多行了。”
白流雙被逗得呵呵樂,正想也跟著馮不羈揶揄一句,忽然覺得渾身刺痛,一怔,脫口而出:“有仙!”
這聲音里可無半點平日叫南鈺“臭神仙”的放松懶散,皆是嚴陣以待!
有仙,而且是帶著殺意的仙!
三人無妖類那般敏銳的感覺,但伙伴的語氣還是聽得清的,頓時警惕抬頭。
一片光芒鋪下來,比日光耀眼許多,將方圓百尺的海面染成淡淡金色。光暈中,一婦人模樣的仙子乘云翩然而至。
白流雙微微顫抖,帶著仙氣的殺意讓她本能恐懼。
既靈將她護到身后,緊緊盯著已飄至眼前半空的仙子。來者面相三十五、六,身材豐腴,臉頰圓潤,細眉鳳眼。
該是個慈眉善目的長相,此刻卻一臉冰霜。
仙子掃他們一眼,匆匆而過,哪怕在看見白流雙時,也無片刻流連。而后低頭看向水中,端起手中錦囊樣法器,默念有詞。
小灰蛇一抖,慌張往深處游。
一抹幽藍色在余光里閃了一下,既靈回過神,立刻指著泛藍光的方向,朝仙子大聲道:“那邊那個才是惡妖——”
仙子蹙眉,不悅地瞥過來一眼,似不喜被打斷。
轉瞬,她重新吟念,法器緩緩亮起,并很快射出金光,直沖小灰蛇所在的水下而去!
小灰蛇已逃得幾乎看不清了,卻在被金光照到的一剎那,極速翻出水面,在細碎的海浪里痛苦扭動。
既靈駭然。
與誰起的風浪無關,半空這位仙子可能根本不清楚他們剛剛經歷的那些。她就是專程來收這條小灰蛇的,目標明確,殺機凜冽。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