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第三病院503號房間。

    白霜行默默站在原地，看著桌上的粉色兒童鉛筆蹦蹦跳跳，落在被打開包裝的沙琪瑪上。

    說來神奇,當(dāng)它觸碰到那塊小零食,沙琪瑪居然像被人用嘴咬過，瞬間少了一小半。

    緊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哇?！?br/>
    文楚楚頭一回見到這種情況：“這是怎么做到的？鉛筆能消化食物嗎？”

    “應(yīng)該是筆仙的靈體在吃?！?br/>
    白霜行解釋：“有的鬼魂能吃進(jìn)東西，把食物轉(zhuǎn)化為自己的力量?！?br/>
    比如江綿，又比如當(dāng)時他們在百家街里，用香燭供奉的那些鬼魂。

    只不過此時此刻，筆仙沒在他們面前現(xiàn)身，所以看不見而已。

    “這就是你說過的那個筆仙？”

    沈嬋湊上前仔細(xì)觀察：“和我想象里的……唔，不太一樣?！?br/>
    早在白霜行結(jié)束第一場白夜后,沈嬋就聽她說完了前前后后的所有經(jīng)過。

    聽到筆仙貼在文楚楚后背、握住她右手的時候,代入想想,沈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在她的印象里,這位厲鬼應(yīng)該高冷博學(xué)、寒氣森森，擁有攝人心魄的冷冽雙眼,總而言之……

    不會是這個一蹦一跳吃沙琪瑪?shù)募一铩?br/>
    女孩端詳著筆仙的反應(yīng)，好奇看向白霜行：“姐姐，你們和它認(rèn)識嗎？”

    “之前見過?！?br/>
    白霜行笑笑：“算是老朋友了?！?br/>
    埋頭吃零食的鉛筆動作停住。

    ——誰和你是老朋友?。?br/>
    白霜行沒理會它的抗議，語氣如常，仿佛真的遇上了多年未見的老熟人，嗓音里帶了點(diǎn)笑：

    “很久沒見,我們和它敘敘舊，可以嗎？”

    女孩用力點(diǎn)頭：“好！”

    她眨眨眼,看上去很開心：“我之前帶過其他人來，筆仙姐姐從沒出現(xiàn)過，那些人都說我在撒謊……筆仙姐姐愿意見你們，你們和它的關(guān)系一定很好。”

    筆仙：……

    這明明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br/>
    接下來的談話，可能會涉及與白夜相關(guān)的內(nèi)容。

    季風(fēng)臨微微俯身，對女孩說：“她們談事情，我?guī)愠鋈ス涔?，好不好？?br/>
    他長相精致，眉眼很有親和力，加上聲線干凈好聽，很容易得到小孩的好感度。

    女孩瞧了瞧桌上的鉛筆，十分懂事地點(diǎn)點(diǎn)頭。

    白霜行感激地看他一眼。

    如果讓孩子繼續(xù)留在這里，有些話題，恐怕沒辦法問出來。

    季風(fēng)臨朝她笑笑，帶著女孩離開病房。

    等他輕輕關(guān)好房門，房間里的氣氛肅然一靜。

    白霜行開門見山：“你怎么在這兒？”

    吃完一整袋沙琪瑪，鉛筆直直挺立，在紙上寫出龍飛鳳舞的大字。

    ［關(guān)你什么事?。?br/>
    白霜行友好揚(yáng)起嘴角。

    白霜行：“圓——”

    筆仙：……

    草！

    ［從上一場白夜里逃出來了唄。］

    它停頓一秒，緊接著，寫字速度更快。

    ［老實回答，白夜被毀掉，是不是和你們這群人有關(guān)？當(dāng)初第一次見到你們，我就有過很不好的預(yù)感——你們怎么做到的？！］

    “這筆仙，”沈嬋小聲說，“還是個話癆?！?br/>
    白霜行卻是面色一沉：“……白夜？”

    她清清楚楚記得，系統(tǒng)規(guī)定過，不能主動向白夜中的人和鬼怪提起有關(guān)“白夜挑戰(zhàn)”的事情。

    無論是精通道法的百里，還是實力強(qiáng)大的江綿和秦夢蝶，在白夜崩潰之前，全都以為自己生活在真實的世界里。

    當(dāng)她在百家街向宋家奶奶的魂魄展示出【神鬼之家】面板時，對方露出了非常詫異的表情。

    很顯然，白夜之中普通的鬼怪們，并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

    筆仙卻一語道破了玄機(jī)。

    有它開口，白霜行就不算“主動提及”，能順勢問下去：“你怎么知道白夜？”

    鉛筆晃悠兩下，有些得意。

    ［我的能力是預(yù)知和全知啊。］

    頓了頓，它又快速補(bǔ)充。

    ［那場白夜被破壞后，我損失了多少力量，你知道嗎知道嗎知道嗎？你的良心不會痛嗎？現(xiàn)在倒好，我什么都測不準(zhǔn)了！我成傻子了！你賠?。?br/>
    一張紙已經(jīng)被它完全寫滿。

    文楚楚把白紙翻了個面。

    “你的意思是?！?br/>
    沈嬋皺眉：“你通過全知的能力，知道自己身處一場白夜……那之后呢？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筆仙的力量實在獨(dú)特，在林林總總這么多白夜里，能窺見真相的鬼怪，應(yīng)該只有它一個。

    ［我消耗所有力量，在白夜毀滅之前護(hù)住了自己，并嘗試逃離那片空間。］

    筆仙回答：［后來一睜眼，就到這兒了。］

    白夜被毀后，眾多用來屠殺挑戰(zhàn)者的厲鬼無處可去，將逐漸消失、魂飛魄散。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它來到了另一場白夜。

    白霜行正色：“關(guān)于白夜，你還知道什么？”

    ［不知道了。］

    鉛筆飛快寫完這四個字，思考片刻，繼續(xù)補(bǔ)充。

    ［你你你別再“圓周率”了啊！這我是真的不知道！在實力的全盛時期，我雖然號稱“全知”，但其實遠(yuǎn)遠(yuǎn)達(dá)不到那種程度。］

    ［你不就問過我哥德巴赫猜想嗎？我沒答出來。超出能力范疇的事情，我全是一頭霧水——

    像什么“人活著的意義”啊，“宇宙的終極奧義”啊，“世界上一切悖論的解答”啊，我都不清楚答案。］

    鉛筆越寫越快，筆頭仿佛能擦出火花。

    ［白夜也是，我連它干什么的都不知道，真的真的?。?br/>
    這滿滿的求生欲，幾乎快從紙上溢出來。

    白霜行若有所思：“白夜的力量過于強(qiáng)大，你無法看破它……是這個意思嗎？”

    ［是。］

    ［我掌握的信息非常有限，只知道白夜是一個特殊空間，并非真實世界。］

    還挺老實。

    得到這個結(jié)果，白霜行倒也沒覺得多么失望。

    筆仙的實力固然特殊，但歸根結(jié)底，不過是白夜里的小小一只厲鬼而已，兩者對比，就像大象和螞蟻。

    要從它口中得知白夜的真相，無異于天方夜譚。

    “不過——”

    文楚楚覺得新奇：“你不是厲鬼嗎？為什么要住在這支鉛筆里？”

    作為慘遭筆仙貼背的無辜受害者，關(guān)于那天夜里的經(jīng)歷，她記憶猶新。

    鉛筆停頓一會兒，似是覺得難以啟齒。

    ［上一場白夜毀滅，讓我丟失了大部分力量。］

    ［——所以我必須找個寄托物待在里面！不然就會魂飛魄散！可惡的人類！不管怎么想都是你們的錯?。?br/>
    “這話就不對了，我說句公道話啊?！?br/>
    沈嬋挑眉：“是厲鬼想殺他們在先，他們不把白夜毀掉，難道還要把自己洗干凈了躺在盤子里，乖乖讓你們吃掉？”

    筆仙：……

    它理虧，啞口無言。

    好一會兒，粉色鉛筆才上下跳了跳：

    ［那他們就不要啟動筆仙儀式嘛！不作死就不會死，懂不懂？］

    在白夜里，鬼怪們都要遵循相應(yīng)的規(guī)則。

    “進(jìn)行筆仙游戲后，厲鬼現(xiàn)身大開殺戒”，是【惡鬼將映】里的設(shè)定。

    等它脫離那場白夜，腦子里恢復(fù)幾分清醒，才終于回過神來：

    隨叫隨到隨時殺人，自己不成召之即來呼之即去的打工仔了嗎？還要不要面子了？

    “既然你不清楚關(guān)于白夜的事情?！?br/>
    白霜行說：“那這所醫(yī)院呢？有個名叫梁玉的醫(yī)生試圖割破自己手腕，你聽說過嗎？”

    ——好不容易遇上一只比較有用的厲鬼，不徹底把它的剩余價值壓榨干凈，那就不能算是一個合格的白夜挑戰(zhàn)者。

    一條路走不通，這不還有第二條嗎。

    ［梁玉？］

    筆仙回答：

    ［我只聽醫(yī)護(hù)人員討論過她的事情。如果你想讓我使用預(yù)知的能力，很抱歉，目前做不到。］

    它太虛弱，連維持形體都難，不得不住在這支粉色的鉛筆里。

    厲鬼憤憤地想，如果它的力量還在，今天早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病房里的小女孩乖乖待在床上——

    別出門，更別招惹這四個煞星。

    它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從一個世界逃到另一個世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居然還能碰到這伙人。

    談話進(jìn)行到這里，病房外，響起一陣敲門聲。

    季風(fēng)臨：“可以進(jìn)來嗎？”

    白霜行回頭：“請進(jìn)。”

    “問完了嗎？陸嘉嘉的辦公室，剛剛有人進(jìn)去?！?br/>
    季風(fēng)臨推門而入，身邊跟著身穿病號服的小孩：“應(yīng)該是她回來了?！?br/>
    白霜行：“差不多?！?br/>
    她說完垂眼，看向直直立在桌子上的鉛筆：“這支筆……”

    讓它繼續(xù)留在這里，總歸是不太好的。

    筆仙的身份是厲鬼，現(xiàn)在由于實力受損，不得不待在鉛筆里，掀不出風(fēng)浪。

    等它一天天恢復(fù)，指不定會惹出什么亂子。

    白霜行可沒忘記，當(dāng)他們進(jìn)行完筆仙儀式，在百家街444號房間里驟然升起的殺意。

    讓這種厲鬼陪在一個小女孩身邊，未免太危險。

    沈嬋也想到這一點(diǎn)，看向女孩，有些擔(dān)心：“小朋友，這支筆有沒有欺負(fù)過你？”

    鉛筆抖了抖，如同對著他們耀武揚(yáng)威，在紙上奮筆疾書。

    ［欺負(fù)？都多大的人了，還用這么小兒科的詞語，真是幼稚！］

    ［我們厲鬼會一天天激起人類的恐懼、吞噬人類的血肉，對付一個小孩，對我來說輕而易舉。］

    女孩眨眨眼，誠實搖頭：“沒有?！?br/>
    沈嬋還是不放心：“那它待在這個房間，每天都做些什么？”

    鉛筆一跳一跳。

    ［當(dāng)然是散布恐懼?。?br/>
    “吃我的沙琪瑪，吃我的綠豆糕，吃我的無骨雞爪。”

    女孩想了想，又補(bǔ)充一句：“筆仙姐姐總是催我去自習(xí)學(xué)校里的英語書，還說如果不好好學(xué)習(xí)，以后回到學(xué)校，就跟不上其他同學(xué)……它很聰明，做練習(xí)冊的時候，如果有不懂的問題，全都可以問它！”

    沈嬋嘶了口涼氣：“這筆仙，挺能吃?！?br/>
    文楚楚點(diǎn)頭：“它生前，學(xué)習(xí)一定很好?！?br/>
    白霜行單手撐起下巴：“筆仙牌點(diǎn)讀機(jī)，哪里不會點(diǎn)哪里，量身定制的廣告啊。”

    筆仙：……

    紙上的粉色鉛筆憤憤跳腳。

    ——可惡！這讓它以后怎么維持厲鬼的尊嚴(yán)！

    “不過，不管怎樣，讓它留在這里都不太好吧。”

    沈嬋壓低聲音：“小朋友生了病，又是會出現(xiàn)幻覺的那種。她本來就混淆了現(xiàn)實和幻想的界限，能看到許多不存在的鬼影，如果繼續(xù)和筆仙生活在一起……”

    說不定，她會認(rèn)為眼前的其它鬼影同樣真實存在。

    孩子的世界觀尚未成型，在這個階段，必須讓她明白，身邊影影綽綽的鬼魂全是虛幻假象。

    毫無疑問，筆仙只會加劇她的病癥。

    白霜行笑笑：“不如，暫時讓它跟在我們身邊吧。”

    鉛筆一愣，迅速畫出幾個大大的問號。

    打從一開始，白霜行就決定帶走它。

    只不過在最初的時候，她是打算找個辦法，讓厲鬼徹底魂飛魄散。

    畢竟厲鬼心懷怨念，大多數(shù)殘忍嗜殺、草菅人命，一旦留在這里，后患無窮。

    不過聽女孩說完那些話……

    似乎，這支筆，不算太差。

    再說，筆仙能力特殊，在這場以探索真相為主的白夜里，或許能給予他們幫助。

    “你也看到了，這個孩子正在接受治療?！?br/>
    白霜行看著鉛筆，用只有它能聽見的聲音說：“你留在這里，是想讓她更分不清鬼魂和現(xiàn)實嗎？”

    話音落下，粉色鉛筆愣住。

    仿佛忽然之間卸下了渾身的囂張氣焰，它晃動身體，像在搖頭。

    意料之外地，居然很容易就被說服了。

    沈嬋見狀，松下一口氣。

    筆仙應(yīng)該也在為孩子著想。

    “小妹妹，我們和這位筆仙姐姐是老朋友?！?br/>
    她低頭，與不遠(yuǎn)處的女孩四目相對：“今天要把它帶走哦?！?br/>
    女孩一怔，顯然舍不得讓它離開，癟了癟嘴。

    ［別哭！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女孩子不能隨隨便便掉眼淚。］

    粉色鉛筆寫字飛快：［好好治療，好好休息，別相信你身邊的那些影子，更別怕它們，知道嗎？］

    白霜行把紙張從桌上拿起，遞到女孩面前。

    筆仙懸在空中，繼續(xù)寫。

    ［別忘記看你的教科書，以后還要上學(xué)，數(shù)學(xué)題一定要多做！還有，有空多和其他人說說話，別整天坐在角落里畫畫。］

    它遲疑幾秒，又寫道：

    ［別聽有些人胡說八道，你不是怪人，只是比他們更有想象力——以后要當(dāng)大畫家的那種?。?br/>
    小孩抿唇，用力點(diǎn)頭：“以后……筆仙姐姐會去哪里？”

    這個問題，白霜行沒有答案，筆仙也沒有。

    他們四人雖然能暫時把它帶在身邊，然而當(dāng)白夜結(jié)束、他們從這里離開，筆仙又會回歸無主的狀態(tài)。

    嗯……

    白霜行想，如果合得來，或許可以試試讓它進(jìn)入神鬼之家。

    從筆仙和小朋友的相處模式來看，這不是一個壞家伙。

    ［如果有機(jī)會，等你病好了，我會回來看你。］

    鉛筆寫得洋洋灑灑，末了，像是有些害羞，也有些猶豫，忽然停在半空。

    但它終究還是寫下最后一句話：

    ［要不，來抱抱吧。］

    正午的陽光溫暖和煦，從窗外緩緩淌進(jìn)來，在一片冷白的病房里，氤氳出柔軟的暖色調(diào)。

    身穿病號服的女孩定定看著這句話，眉眼彎彎揚(yáng)起嘴角，露出一個純粹的笑。

    她動作很輕，小心翼翼環(huán)住那支淺粉色的兒童鉛筆：“抱抱?！?br/>
    離開病房前，小朋友給白霜行塞了很多沙琪瑪和綠豆沙。

    據(jù)她所說，這是筆仙最愛吃的東西。

    “話說回來，這場白夜結(jié)束以后，你們會離開吧？你們走了，我去哪里？不會被人扔進(jìn)垃圾桶吧！”

    從未聽過的嗓音突然出現(xiàn)，文楚楚被嚇了一跳。

    循著聲音望去，居然是從鉛筆里傳出來的。

    白霜行也很驚訝：“你會說話??？”

    “廢話。我又不是啞巴，哪個厲鬼不會講話？”

    鉛筆被沈嬋放在白大褂口袋里，探出筆尖：“之前保持安靜，只是因為不想嚇到小孩而已?！?br/>
    同理，它還能變出一抹慘白慘白的鬼影。

    之所以連吃東西都隱去身形，全是為了小朋友著想。

    筆仙聲線清脆，尾音又柔又細(xì)，像是娃娃音。

    和它在紙上奮筆疾書的暴躁性格很不相符。

    “筆仙居然是聽起來很年輕的女孩子?！?br/>
    沈嬋說：“你還記得生前的事情嗎？”

    “不記得了。”

    鉛筆搖頭般晃了晃：“從我有意識起，只知道一件明確的事——一旦有人召喚筆仙，我就要出現(xiàn)在他們身邊，并且殺了他們?！?br/>
    它語氣淡淡：“我可能死得太久，生前的記憶，一點(diǎn)兒也記不清了?！?br/>
    “你生前，大概率是個不錯的人哦。”

    白霜行揚(yáng)眉：“會吃沙琪瑪、會幫小孩做練習(xí)冊的厲鬼，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怎么說呢，很有童心。”

    筆仙：……

    這家伙果然很可惡?。?！

    是它太傻，居然為她的第一句話恍惚了一下下。

    順著樓梯往下，沒過多久，四人來到陸嘉嘉的辦公室前。

    白霜行走在最前面，輕輕敲響房門。

    辦公室里，傳來女人冷淡的聲音：“請進(jìn)?！?br/>
    推開門，白霜行終于見到了這位一直在別人口中出現(xiàn)的醫(yī)生。

    陸嘉嘉很年輕，相貌尋常，是偏向于干練冷靜的類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見到他們，女人愣了愣：“有事嗎？”

    幾個陌生的同事忽然登門拜訪，任何人都會覺得疑惑。

    “你好?！?br/>
    文楚楚直入主題：“我是梁玉的親戚，正在調(diào)查她的事情。”

    不得不說，有了她的這一層身份，在這場白夜里，套取信息變得容易了許多。

    如果他們只是和梁玉毫無交集的普通同事，向其他人打聽線索時，絕不會這么理直氣壯。

    “……親戚？”

    陸嘉嘉抬頭，把他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什么親戚？”

    這是個非常謹(jǐn)慎的人。

    “她爸是我舅舅，小時候，我們經(jīng)常一起玩?！?br/>
    文楚楚回答得十分順暢：“梁玉姐姐是b大畢業(yè)的，老家在新華市，對海鮮過敏——對不對？”

    女人靜靜與她對視，沉默一秒，點(diǎn)點(diǎn)頭。

    陸嘉嘉語氣很冷：“你想調(diào)查什么？”

    “我們聽說，當(dāng)天你也去了酒吧。”

    文楚楚：“能說說當(dāng)時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我和梁玉一起到的酒吧?！?br/>
    陸嘉嘉向后靠上椅背，雙手環(huán)抱在胸前：“她的行為舉止很正常，和平時沒有不同，不過能看出來，她沒怎么去過酒吧，全程特別拘謹(jǐn)?！?br/>
    日記里的確說過，梁玉大學(xué)以后就很少有娛樂活動。

    文楚楚一邊思索，一邊聽她繼續(xù)說。

    “我們玩酒桌游戲，她不太能聽懂規(guī)則，又醉得暈暈乎乎，在旁邊坐了會兒，說要去衛(wèi)生間?！?br/>
    陸嘉嘉說：“——然后，很長時間沒再回來。我給她打過電話，沒人接；也在衛(wèi)生間和酒吧里找過她，始終沒看到人影?！?br/>
    沈嬋：“那天晚上，你再沒見過她？”

    “我本來打算報警的。”

    陸嘉嘉搖頭：“大概二十分鐘后，她自己回來了?！?br/>
    “她怎么說？”

    “她記不清了。”

    陸嘉嘉嘆了口氣：“梁玉之前就有點(diǎn)醉，回來的時候，也不太清醒。我問她發(fā)生什么事，梁玉說，她好像遇到熟人，和那人喝了杯酒?！?br/>
    說到這里，她皺起眉：“喝酒之后，她就醉得睡過去了。”

    文楚楚抓住關(guān)鍵詞：“關(guān)于那個熟人——”

    “梁玉完全不記得?！?br/>
    陸嘉嘉：“如果有線索，這事兒早就破了?！?br/>
    也就是說，當(dāng)天梁玉在酒局里覺得拘束，于是去衛(wèi)生間悄悄寫下日記，離開衛(wèi)生間后，遇到一位“熟人”。

    古怪的是，之后發(fā)生的一切，她渾然不知。

    白霜行安靜聽完，沉聲開口：“酒里被下過藥?！?br/>
    “我也是這么想的?！?br/>
    陸嘉嘉頷首，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上一口：“由于藥物作用，梁玉遺忘了部分記憶，并且——”

    她放下瓷杯，聲音小了些：“和那個男人進(jìn)行了親密的舉動?！?br/>
    季風(fēng)臨問：“在那些被拍下的照片里，梁玉本人是什么狀態(tài)？”

    “看上去很清醒，沒有昏睡，抱著那個男人，在笑。”

    陸嘉嘉揉了揉太陽穴：“就是這個原因，醫(yī)院里的謠言才會越傳越兇。我告訴過他們，市面上的□□物能達(dá)到這種效果，但沒人聽?！?br/>
    甚至有人對她冷嘲熱諷：

    如果□□物有效，那世界上所有的出軌，豈不是都能用上這個解釋？

    把她氣得夠嗆，當(dāng)場和那人對罵半個鐘頭。

    沈嬋點(diǎn)點(diǎn)頭：“陸醫(yī)生你……也在調(diào)查這件事嗎？”

    “算不上調(diào)查，畢竟我又不是警察。”

    陸嘉嘉還是一副冷淡的模樣：“只不過一直聽醫(yī)院里的流言蜚語，覺得很煩，就想找找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她的確在嘗試查明真相。

    文楚楚對她的好感多了幾分，溫聲追問：“陸醫(yī)生，你有懷疑的對象嗎？”

    “目前沒有。”

    陸嘉嘉搖頭：“梁玉身邊的男性朋友，我都不是很熟。她住院后我去探望過幾回，她自己也覺得，沒人和她有深仇大恨?！?br/>
    “男性朋友?！?br/>
    文楚楚心下一動：“如果，那個人不是男性呢？”

    陸嘉嘉愣?。骸笆裁匆馑?？”

    “我聽說，那些照片里，和梁玉舉止親密的人沒露臉?！?br/>
    文楚楚加重語氣：“如果是個女人穿了男性外套……不也能混淆視聽嗎？”

    照片，永遠(yuǎn)只能拍攝到片面。

    和流言蜚語一樣，哪怕僅僅接觸到它的一角，也會讓人產(chǎn)生錯覺，誤以為自己知曉了全部。

    這一次，陸嘉嘉沉默了很久沒說話。

    再開口，她嗓音微沉：“也許，有一個?！?br/>
    一直旁聽的白霜行抬起眼睫。

    “那個人叫薛明玥，是梁玉從小認(rèn)識的鄰居，她們關(guān)系很好?！?br/>
    陸嘉嘉想了想：“薛明玥小時候非常優(yōu)秀，大學(xué)考上了a大，但……大三時，她家里出事了，車禍?！?br/>
    她說：“薛明玥的父親當(dāng)場去世，她和母親身受重傷。從那以后，薛明玥患上了ptsd?！?br/>
    ptsd，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

    當(dāng)某個人遭受自然災(zāi)害、交通事故、巨大災(zāi)難等等意外變故后，產(chǎn)生的一種下意識回避。

    白霜行聽過這個病癥。

    如果要對它進(jìn)行通俗易懂的解釋，打個比方，經(jīng)歷過火災(zāi)的人，很可能再也不敢見到火光；遭遇洪災(zāi)后，會對水生出強(qiáng)烈的恐懼。

    簡而言之，患者會對與那場災(zāi)難相關(guān)的事物避而遠(yuǎn)之，甚至產(chǎn)生異常強(qiáng)烈的恐懼，伴隨有日復(fù)一日的噩夢、過度警覺和焦慮不安。

    “聽說很長一段時間里，薛明玥都不敢出門，精神狀態(tài)糟糕透頂，學(xué)業(yè)也擱置了，直到現(xiàn)在都沒畢業(yè)?！?br/>
    陸嘉嘉說：“梁玉想讓她結(jié)交更多朋友，于是把她也帶去了那天的酒吧?！?br/>
    毫無疑問，這是個關(guān)鍵信息。

    白霜行心口繃緊：“所以，薛明玥有作案時間?！?br/>
    陸嘉嘉點(diǎn)頭，目光漸冷：“而且，就在梁玉去衛(wèi)生間后不久，薛明玥也離開了酒桌，說要找她?！?br/>
    時間地點(diǎn)都恰好能對上。

    文楚楚攥了攥袖口：“那她的動機(jī)……”

    她和梁玉，不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嗎？

    “動機(jī)就更好解釋了?！?br/>
    桌邊的陸嘉嘉撩起眼睫：“她之前一直很優(yōu)秀，遭遇意外一落千丈，最好的朋友卻蒸蒸日上——你明白吧?！?br/>
    任何人都逃不出嫉妒。

    更何況，薛明玥的精神狀態(tài)已經(jīng)有些恍惚。

    距離真相越來越近，文楚楚張了張口，沒說出話。

    沈嬋單手撐起下巴：“……確實有這種可能?！?br/>
    時間地點(diǎn)動機(jī)，只有薛明玥一個人符合，就連性別和“梁玉很好的朋友”這些信息，也能對上文楚楚的情報。

    當(dāng)天夜里，她只需要提前準(zhǔn)備好外套和藥，就能順理成章完成整個計劃。

    可是……他們沒有確鑿的證據(jù)。

    “今天下午，薛明玥會來這里拿藥。”

    陸嘉嘉又喝了口咖啡，語氣冷淡：“你們有問題，不如直接問她——不過記得注意語氣，別過激?！?br/>
    薛明玥有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除了定期進(jìn)行心理疏導(dǎo)，還要來第三病院購買相應(yīng)的藥物。

    等等。

    意識到什么，白霜行心口跳了跳。

    她記得……在支線任務(wù)里，他們需要治療的患者當(dāng)中，有一位就是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患者。

    難道那就是薛明玥？

    從陸嘉嘉這里得到了重要線索，向她道謝后，四人離開辦公室。

    季風(fēng)臨也想到了即將治療的患者：“任務(wù)里的最后一名患者，會不會是薛明玥？”

    “很有可能?！?br/>
    白霜行點(diǎn)頭：“如果能進(jìn)入她的精神世界，一定可以提取到有用的信息——這樣，主線與支線任務(wù)才會重合?！?br/>
    “因為嫉妒，就這樣對待自己的朋友……”

    文楚楚撓頭，不太能理解：“太過分了。”

    沈嬋低嘆：“正是因為朋友這層關(guān)系，所以才會格外關(guān)注吧。”

    “現(xiàn)在沒有確切的證據(jù)，說不定還有轉(zhuǎn)機(jī)。”

    白霜行思忖道：“薛明玥是幕后黑手，只是我們的推測而已。”

    接下來，只能等待任務(wù)繼續(xù)推進(jìn)了。

    午休還剩下些許時間，趁此機(jī)會，四人前往醫(yī)院食堂，飽餐了一頓。

    說來也巧，當(dāng)白霜行剛剛放下筷子，耳邊就傳來熟悉的系統(tǒng)音。

    【叮咚！】

    【午休時間結(jié)束啦！請各位醫(yī)護(hù)人員迅速回到崗位，開始下午的工作?！?br/>
    沈嬋學(xué)著它的語氣：“懂懂懂，新的一天新的工作嘛。”

    系統(tǒng)：……

    系統(tǒng)停頓了幾秒。

    【新的一天新的工——咔擦，呲！】

    如同被強(qiáng)行掐斷，這道聲音卡了一下殼。

    【嶄新的一天嶄新的工作，嶄新的患者，正在等待著你們。】

    【正在生成患者信息……】

    【精神分裂：503號房（未治療）】

    沈嬋：“……話說，我還以為能有什么新的開場白，結(jié)果就是換了個詞啊?！?br/>
    “503——”

    文楚楚眼前一亮：“不就是那個女孩的房間嗎！”

    有點(diǎn)尷尬。

    不久前才和小朋友認(rèn)認(rèn)真真道了別，沒過一個小時，白霜行又走上了前往503號房間的樓梯。

    監(jiān)察系統(tǒng)099撓了撓頭。

    其實筆仙出現(xiàn)的時間，應(yīng)該是他們對小女孩進(jìn)行治療之后。

    沒想到白霜行提前得到女孩的好感，被直接邀請進(jìn)了病房。

    不過沒差，無論早晚，都是一記甩在白夜臉上的耳光。

    厲鬼不僅沒殺掉他們，還被他們策反了。

    “只差三個患者，就能完成第一個支線任務(wù)?！?br/>
    上樓時，文楚楚緊緊盯著腦海中的任務(wù)面板：“第二個支線任務(wù)……你們現(xiàn)在有感覺了嗎？”

    白霜行抬眼，也看向任務(wù)欄。

    【支線任務(wù)二：白衣惡魔】

    為增加挑戰(zhàn)難度，他們每個人的腦子里，都被添加了一種精神障礙。

    可能是精神分裂，可能是妄想癥，也可能是人格分裂等等等等，到白夜后期，這些癥狀會逐漸爆發(fā)。

    “后期爆發(fā)的話，”季風(fēng)臨說，“應(yīng)該是從現(xiàn)在開始發(fā)力。”

    “這個任務(wù)很坑吧。”

    沈嬋皺眉：“監(jiān)察系統(tǒng)如果不想讓我們通關(guān)，只要來個全員重度精神分裂，我們就沒救了?！?br/>
    【不會的不會的?！?br/>
    監(jiān)察系統(tǒng)099小心探頭：【精神障礙完全隨機(jī)，你們當(dāng)抽盲盒就好。】

    沈嬋右眼皮跳了跳。

    這是她有生以來最晦氣的一次盲盒，沒有之一。

    文楚楚雙手合十：“希望不要是什么奇怪的病?！?br/>
    白霜行沒出聲。

    她在躁郁癥世界里體驗過一次精神障礙，那種感受，實在稱不上愉快。

    這會兒到了上班時間，樓梯里沒什么人。

    有陽光從玻璃窗外透進(jìn)來，直射入眼，讓她微微瞇起眼睛。

    忽地，走到三樓時，最前面的沈嬋停下腳步。

    ——通往四層的樓梯口，正病怏怏坐著個男人。

    他沒穿病號服，不是這里的病人，很難受似的蜷縮著身體，右手捂住腹部。

    是不舒服嗎？

    沈嬋下意識詢問：“你怎么了？還好嗎？”

    “沒、沒事?！?br/>
    男人笑笑，聲音很啞：“胃疼而已。”

    他想要站起身子，結(jié)果腳下一個踉蹌，重新摔倒在地。

    “你身上有藥嗎？”

    沈嬋算是半個醫(yī)生，正要靠近扶他，卻被白霜行一把拉住手腕。

    可能有詐。

    這個男人不是醫(yī)院里的病人，和主線任務(wù)也沒關(guān)系，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很奇怪。

    另一邊，季風(fēng)臨瞥見白霜行的動作，心領(lǐng)神會，代替沈嬋向前靠近。

    他十分警惕，即將觸碰到男人的手臂，驀地，季風(fēng)臨后退一步——

    猜對了。

    原來男人之所以用右手捂住小腹，并非源于疼痛，而是因為在他的右手之下，藏了把鋒利的小刀！

    刀身森寒，散出淡淡冷光，前襲的瞬間，被季風(fēng)臨靈活躲過。

    沈嬋頭皮發(fā)麻：“這什么玩意兒？！”

    仿佛是對她的回應(yīng)，下一刻，耳邊驟響。

    【叮咚！】

    【恭喜挑戰(zhàn)者們觸發(fā)第五名患者：反社會人格！】

    “哈？”

    沈嬋不理解：“這種人，怎么會出現(xiàn)在精神病院？”

    反社會人格，懸疑恐怖電影中的?？汀?br/>
    在現(xiàn)實生活中，這種人格障礙其實并沒有那么神乎其神，但不可否認(rèn)，患者的確擁有很高的攻擊性。

    常見的癥狀是毫無羞恥感、無法適應(yīng)社會、經(jīng)常受到情感沖動的支配，暴力傾向明顯——

    最重要的一點(diǎn)是，這是一種根本性的人格障礙，幾乎不可能完全治愈。

    【反社會人格，憤怒、犯罪、兇殺是他們的代名詞。】

    系統(tǒng)音激情澎湃。

    【作為普通民眾，我們要盡可能地遠(yuǎn)離；而身為第三病院中的白衣天使，很不幸，你們也必須盡快逃離?！?br/>
    【因為極端的重度反社會人格——】

    【絕、對、不、可、能、被、治、療?！?br/>
    四面八方響起嘈雜的、警報一樣的鈴聲。

    心中騰起不祥的預(yù)感，白霜行屏住呼吸。

    手持小刀的男人笑得猙獰，緩緩扭動脖頸，猝然間，從他后頸的位置，竟生出一把帶血的利刃！

    利刃刺破他皮肉，像是從骨頭里長出來的一樣。

    她看得渾身發(fā)冷，男人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笑意更深。

    緊隨其后，從他的小腹、脊背、指尖、乃至于側(cè)臉，全都長出密密麻麻的刀具，手臂上，更是橫亙了一把帶著血肉的彎刀！

    【看來有一位重度反社會人格障礙患者，在今天闖進(jìn)了醫(yī)院呢?！?br/>
    系統(tǒng)音噙著笑——

    【歡迎各位來到反社會人格的狩獵場！】

    【由于無法進(jìn)入患者的精神世界，請在現(xiàn)實中努力躲避他的追殺，直到警方趕到吧！】

    【他會殺光眼前所見的所有人，而這場狩獵的倒計時是，三十分鐘！】

    話音方落，一把小刀呼嘯而來，直逼白霜行側(cè)臉！

    文楚楚站在她身邊，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開。

    突然出現(xiàn)這樣一個怪物，醫(yī)院里，病人與醫(yī)護(hù)人員們尖叫著奔逃，求救聲響徹四方。

    樓梯入口，身體長滿刀具的男人咯咯癡笑，眼中癲狂叢生，轉(zhuǎn)瞬間，抬起手臂上的彎刀，直直攻向季風(fēng)臨！

    這人儼然成了怪物，渾身上下如同刺猬，只要有人近身，就會被刀具刺中。

    他們不可能反擊。

    季風(fēng)臨皺眉避開這道突襲，沒有猶豫：“先逃！”

    這種時候，他們當(dāng)然要逃。

    轉(zhuǎn)身之前，白霜行最后看一眼不遠(yuǎn)處的男人，只覺得身體也在隱隱作痛。

    被刀口刺破的皮膚渾然皸裂，露出內(nèi)里猩紅的骨與血，白骨森森，與刀鋒冷然相襯。

    這個怪物，有著不輸厲鬼的強(qiáng)烈壓迫感。

    白霜行想，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看上去實在太疼了。

    身后的男人發(fā)出大笑，刀具彼此碰撞，發(fā)出叮當(dāng)聲響。

    宛如一個真正的獵手，正在慢條斯理地狩獵食物。

    “啊啊啊啊??！”

    沈嬋口袋里的鉛筆駭然驚呼：“這是什么鬼東西！白夜里，全都這么野嗎？！”

    ……該死。

    白霜行咬牙，點(diǎn)開技能面板，看向秦夢蝶的【焚心之火】。

    男人速度很快，步步緊逼，她沒把握能撐過三十分鐘。

    現(xiàn)在使用這個技能，是最好的時候。

    即將選中技能按鈕，忽地，不知想到什么，白霜行眸光微動。

    “提問！”

    她看向監(jiān)察系統(tǒng)：“我們第一次治療患者時，任務(wù)提示說過，‘觸碰患者右手，房間里的所有人都會開啟任務(wù)’，對吧？”

    099愣了一下：【是的?！?br/>
    “也就是說?！?br/>
    白霜行：“如果還有其他人在里面，也會被一起帶進(jìn)去啰？”

    099：……？

    099：?。。?br/>
    陡然意識到什么，它繃緊身體：

    【你難道——！】

    果然是這樣。

    每次進(jìn)入患者們的精神世界，都只有一個人觸碰了患者的右手，而其他人會被一起傳送。

    如果把患者的右手看作一個開始按鈕，那么，被按鈕影響的范圍，應(yīng)該是整個房間。

    這樣一來，說不定就多出了一條生路。

    “走。”

    身后奔跑著的腳步綿綿不絕，鐵器碰撞的聲音叮當(dāng)作響。

    白霜行低聲：“去503號房間?！?br/>
    503號房。

    女孩坐在桌前，手里握著一支筆，專心致志在紙上畫畫。

    畫著畫著，她抬頭看一眼時間。

    平常的這個時候，總會有醫(yī)生護(hù)士來詢問她的情況。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很快，有人用力敲響她房門。

    是醫(yī)生吧。

    房門被推開，看清來人的長相，女孩露出驚喜的笑——

    居然是不久前離開的大哥哥大姐姐。

    “又見面了?！?br/>
    沈嬋跑得氣喘吁吁，到后來，完全是被文楚楚拉著在狂奔。

    見到小孩，她狼狽笑了笑：“又在畫畫？”

    “嗯。”

    女孩張口，正打算說些什么，猝不及防地，被沈嬋輕輕捂住雙眼。

    ——下一刻，門外一道黑影閃過。

    在男人踏進(jìn)房間的剎那，沈嬋與白霜行對視一眼，按住女孩手背。

    在遇到反社會人格患者之前，他們接受到的任務(wù)，本就是來對她進(jìn)行治療。

    換言之，只要觸碰女孩的右手，就一定能立刻進(jìn)入她的精神世界。

    和預(yù)想中一樣，周圍的景象出現(xiàn)變化。

    白霜行緊緊攥著手心。

    他們?nèi)匀恢蒙碛卺t(yī)院里，或是說，女孩的精神世界，場景就是江安市第三精神病院。

    不同的是，在四面八方各個角落，全都站滿了臉色死白、面無表情的人。

    這幅場景有些瘆人。

    【叮咚！】

    【歡迎來到精神分裂癥患者的世界！】

    【精神分裂，最明顯的癥狀之一，就是幻覺和幻聽。

    不存在的人，不存在的事物，在他們眼里，時時刻刻都在浮現(xiàn)——

    于是，原本溫馨和諧的第三病棟，變成了一處鬼魅橫行、九死一生的恐怖煉獄。】

    【身為醫(yī)護(hù)人員，一定要好好保護(hù)自己的患者，不是嗎？】

    【請努力活下去，在洶洶而來的鬼魂之中，保護(hù)患者離開五樓吧！】

    女孩的雙眼仍被沈嬋捂住，茫然晃了晃腦袋。

    “這是全新的治療方式哦?！?br/>
    沈嬋壓低聲音，語氣溫柔：“閉上眼睛假裝看不見，模擬一下那些東西不存在的感覺吧?！?br/>
    與此同時，門邊的男人環(huán)顧四周，眼神里多出幾分疑惑。

    病房里人影憧憧，除了白霜行等人，大概還有七八個，清一色面如死灰，臉頰浮腫。

    奇怪。

    上一秒他踏進(jìn)大門，明明沒見到這些家伙……難道眼花了？

    不過，一個普普通通的病房里，為什么會聚集這么多人？有個老頭就站在他旁邊，死死盯著他瞧——

    這老頭不害怕嗎？

    這男人也進(jìn)來了。

    白霜行松了口氣。

    她還記得，男人正處于極度癲狂的狀態(tài)，任務(wù)描述里說，“他會殺光眼前所見的所有人”。

    如果……在他眼前不是人類，而是厲鬼呢？

    病房里，短暫安靜了片刻。

    渾身長滿刀刃的男人死死瞪著近在咫尺的老頭，心中殺意橫生：“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沈嬋：……

    文楚楚：……

    “我好像，”沈嬋悄悄說，“已經(jīng)預(yù)感到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了?！?br/>
    老頭默不作聲，一雙渾濁的眼睛仍舊冷漠，滿不在意地斜睨他一眼。

    ——這是什么表情？這老頭，是看不起他嗎？以為他鬧著玩的？！

    他最討厭被人看不起。

    怒從心起，男人獰笑著握緊手里的小刀，一舉橫在老人脖子上。

    文楚楚不忍心繼續(xù)往下看，默默挪開視線。

    這個“不忍心”，是針對男人，而非那個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

    “算你們好運(yùn)，今天碰到我，能早點(diǎn)下地獄。”

    男人手中用力，毫不猶豫，一刀刺進(jìn)老人肉里。

    他笑得得意，挑釁至極：“不是吧，被嚇傻了嗎？死老頭，你剛才不是很了不起嗎？”

    季風(fēng)臨：……

    由于背對著身后的走廊，男人對走廊里的情景一無所知，季風(fēng)臨卻看得清清楚楚。

    在男人身后，一只只厲鬼悄然聚合，有的血肉模糊，有的雙目怨毒，他每大放厥詞一次，就會有一只新的鬼魂靠攏。

    漸漸地，幾乎整條走廊里的厲鬼，一股腦全圍在他身邊。

    “等厲鬼向他發(fā)起攻擊，我們就趁機(jī)下樓。”

    白霜行悄聲：“他一個人就吸引了百分之九十的鬼魂，剩下的應(yīng)該都是雜魚，很好避開?！?br/>
    她說話時，男人已經(jīng)割破了老人的喉嚨，把身體往地上一推。

    為了表現(xiàn)自己的變態(tài)，他甚至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臉上的血跡。

    好家伙。

    “這是在用生命給我們開路啊?！?br/>
    文楚楚感動萬分：“好兄弟！謝謝你！”

    “這也太欠打了。吸引仇恨，舍我其誰。”

    沈嬋雙手抱拳：“老兄，一路走好?！?br/>
    筆仙：？

    這什么情況？還能這么玩兒的？？？

    再看門邊，男人甩著舌頭步步向前，眼角盡是嗜血笑意，手起刀落，劃過一個個“無辜病人”。

    在他身后，一只只厲鬼洶涌而來，距離最近的那只，已經(jīng)快要貼上他肩頭。

    當(dāng)一只厲鬼張開血盆大口，白霜行沉聲：“跑！”

    于是四人腳步驟起，季風(fēng)臨一把抱起小女孩。

    男人對他們突然的動作摸不著頭腦，卻還是笑了笑，伸出手臂上的長刀。

    萬萬沒想到，后背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誰碰老子——”

    扭頭叫罵的剎那，男人呆住。

    ……欸？

    為什么站在他身后的……是那個被他一刀劃破喉嚨的老頭？

    還有被他刺穿心臟的年輕男人、被他劃爛臉頰的女人、以及許許多多從沒見過的陌生人。

    四下悄無聲息。

    身后的“人”們?nèi)紦碛挟惓K白的臉，雙眼好似詭異的魚泡，倏然之間，齊齊咧開嘴角，露出無比悚然的笑。

    男人：？

    男人：？？？

    等、等等——?。?！

    當(dāng)男人的第一聲慘叫劃破寂靜，白霜行已經(jīng)沖到了走廊。

    嚎叫響起，趁著短暫的空隙逃出生天時，她微微側(cè)過頭去，看向房中。

    精神世界里光線幽暗，不見天日。

    在潮水般的鬼影里，男人的身體筆直挺立，以一己之力，吸引了所有鬼怪的仇恨值。

    這個世界污濁不堪，唯有他的雙眼熠熠生輝，盈滿晶瑩淚水，一邊嚎啕大哭、無助地?fù)]舞小刀，一邊用自己的生命，為其他人鋪出一條生路。

    沈嬋捂住心口，真情實感：“他真的，我哭死?！?br/>
    誰說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這一刻，他變成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