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身體原本就很羸弱，程木秀最開始時，因為心里滿懷期待解決水的問題，鉆樹林，跨溝壑，被灌木劃傷皮膚都沒覺得怎么樣。發(fā)現(xiàn)瀑布后，隨著心里逐漸規(guī)劃出的藍圖越來越清晰，心情也越來越放松，等回到家里時就身體有點受不住了。

    她實在是累壞了。

    程木秀一睡下去就人事不省了，連夢都沒做一個，等再睜開眼時，就看見程木峰從門外走進來，輕手輕腳的把農(nóng)具放到角落里。

    門外一片霞光絢爛，在屋里的地面上投影出門框長長的形狀。

    “什么時候了？”程木秀不由得瞇起眼睛問道。撐起疲軟的身軀，一邊捶了捶自己睡覺時不知不覺壓著的手臂。

    “我吵醒你了？”程木峰回過頭。

    這時不用他回答，程木秀都知道時間肯定已經(jīng)不早了，這都快到黃昏了。

    “我睡了這么久。你怎么得沒叫醒我。”程木秀抱怨說。

    “我見你睡得熟?！背棠痉屐t腆說。

    弟弟也是好意，她沒法責備，就說：“可我還有事要跟你們一起商量呢。”

    程木峰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哦”了一聲，頓了一下，探問道，“反正活已經(jīng)干完了，要不，現(xiàn)在？”

    程木秀腳踩下地，一邊手梳了一把睡覺弄亂的頭發(fā)，說：“那再等會吧，也不差這一時，你們也該餓了，我給你們做晚飯，等吃完飯我們再坐下來商量?！?br/>
    “好?！?br/>
    正說著，就見程木蕓提著了一籃洗摘好的青菜走進來，后面跟著抱著一捆干草的程木勤。兩人走到灶臺邊把東西放下，才轉(zhuǎn)過身來，看樣子是要準備做飯。

    程木秀見狀就讓他們停下。自己趕緊下床，用濕的布巾擦了把臉清醒清醒，然后走到灶臺邊，挽起衣袖洗刷鐵鍋。

    程木蕓蹲在邊上幫忙把干草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的，準備用來引火用。

    程木峰則拉程木勤出去，一邊走一邊說：“走，跟我一起磨刀去?！?br/>
    雖然條件有限，程木秀還是打算盡量能改善一點伙食，于是大方的舀了兩大碗面粉出來揉面團。

    這大概是最劣質(zhì)的面粉，不僅粗糙，聞起來還老讓人覺得象是有股怪味似的，家里又實在沒有多少可以用來調(diào)味的東西，程木秀只能勉勉強強的用胡蘿卜和蔥花加到面餅里做了點花樣。

    面餅下到鍋里煎了煎就飄出了一點焦香味，但對程木秀來說，如此缺乏香油和雞蛋調(diào)配的面餅味道離好吃兩個字實在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可即使是這樣，在灶臺下幫忙燒火的程木蕓聞到香味露出了饞涎欲滴的表情。

    “去叫他們進來吃飯。”程木秀忙碌著煎完面餅，將就鍋底剩下的一點油星煮了碗蔬菜湯后，叫程木蕓去喊人。

    她剛把湯和面餅端到桌子上，就看見程木勤和程木蕓一起并排走了進來，程木秀伸長脖子望他們后面望了望，奇怪的問道：“木峰呢？”

    “剛才魏叔家的翠玉姐來了，大哥就跟她走了?！背棠厩谒α怂Ω觳玻靡獾恼f，“我一個人把刀磨好了?！?br/>
    “好，你真能干?！背棠拘憧洫務f，又忙著分碗分筷子，“來，你們先吃吧?！?br/>
    看著桌上明顯和平時不一樣的飯菜，起初程木勤還有些猶豫，但過了一會，嘴里就塞滿了餅，一邊還嘟嘟囔囔的說：“真好吃?！?br/>
    “慢點，吃飯時別說話，當心噎著。”程木秀關切的說，又給他們舀湯喝。

    程木勤“嗯”了一聲，然后就安靜的吃飯。

    程木秀以為程木峰很快會回來，可是等了一會，卻還沒見人影，已經(jīng)吃了七八分飽了，就忍不住放下筷子走出去看看。剛出門口就看見小路上程木峰低著頭一瘸一拐的慢慢走回來。小路另一頭隱約有個離開的身影。

    走到屋前，程木峰才抬起頭來，看見程木秀就愣了一下。

    “是魏翠玉？”程木秀問。

    “嗯。”程木峰別扭了一下，說，“我剛想磨刀，她就來了，我等會就去磨?！?br/>
    “木勤已經(jīng)磨好了，剛才沒見你，我們已經(jīng)先吃了。你也快來吃飯吧?！?br/>
    “哦。”

    “她來找你做什么？”程木秀一邊跟著程木峰走進門，一邊隨口問道。

    “也沒什么，就是說說話。”程木峰低聲說，“她被魏嬸罵了，所以跑出來，我，就隨便跟她說了兩句。”

    程木秀聽著卻有點奇怪，魏翠玉被自己的娘罵了幾句，干嘛是來找程木峰訴委屈。

    雖然程木峰還是個孩子，但畢竟也是個男孩，這么做有點不合適吧。在程木秀的眼里，程木峰就是個孩子?？杉词惯@樣，在這個時代，這對未婚女子的名聲可能不太好，會影響將來嫁人的。

    程木峰接過程木秀遞給自己的餅大口嚼起來，似乎并沒有在意。程木秀就認為大概是自己多想了，說不定就是魏翠玉無意走到這邊，看見了程木峰，這才會說了幾句話。

    程木峰才十一歲，能怎么樣呢。

    他們住的地方跟村里其他人不在一塊，這里就只有一間孤零零的屋子，住著他們姐弟四人。

    與鄉(xiāng)鄰之間的距離遠，來往也就沒那么密切。說起來，除了勉強能算得上離他們近一點的劉景田一家，其他人幾乎很少會到這里來。

    程木秀認得魏翠玉，也知道他們家的情形。魏翠玉的年紀和自己差不多一樣大，平常不是個愛說話的，見人還沒說話就先怯三分，當然這也跟她家里的情形有關。

    她爹魏康是個脾氣急躁的人，又愛喝酒，喝醉之后不是罵人就是打人，不管是誰都打，家里人自然是最深受其害。他雖然好喝酒了點，但干活不賴，身體也強壯，雖然自家沒多少地，但也佃了別人的田地來種，生活還算過得去。

    他的妻子叫莫春花，性格懦弱，很好面子，所以即使遭遇家暴也從來不會向外人述說，要不是有幾次魏康醉酒后，莫春花出門時沒遮掩好的傷痕被人瞧見，別人也就裝做不知道這回事。畢竟魏康發(fā)起酒瘋時不是大聲叫罵就是摔東西，那動靜不是一般的大。

    不過人家自家家里的事，她裝做若無其事，別人也不好意思當面揭她的疤，只是看見了就關心一下。她的臉色當然不會好，有了那么幾次后，以后大家心里有數(shù)也就裝聾作啞了。

    可想而知，魏翠玉在這樣的家庭里，怎么可能過得開心。何況她娘親那樣的人極看重面子，對她管束得也嚴，不許她在外面跟人說閑話，調(diào)笑什么的就更不用說了，所以很少見有她跟人親近的時候。

    可想而知，魏翠玉準是偷偷跑來的，幸虧他們這里位置偏僻，村里人一般也走不到這邊來，要不怎么說她這么大膽。

    村里人通常都不大愿意招惹魏康家，他發(fā)起酒瘋來不管是誰都會打的。程木秀雖然對魏翠玉沒什么惡意，但免得有將來有什么麻煩，還是要弄清楚一下她和自己弟弟之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和魏翠玉這么熟。”程木秀假裝漫不經(jīng)心的提起道。

    “一般?！背棠痉宓淖⒁饬孟笠琅f只在眼前的面餅上。

    “她怎么會跟你說話？”

    “就是有一回，她被人堵在路上欺負，我?guī)土怂??！?br/>
    “有這事？”程木秀有些驚訝。

    “挺久的事了，”程木峰這時候才頓了一下，同時眼里閃現(xiàn)一絲落寞神情，但馬上就低下頭掩飾，一邊說，“那時候，我還是好的。”

    程木峰后來變得細微的聲音刺激得程木秀的心猛地痛了一下。

    她知道他指的是在腿被跌斷以前。

    從爹娘去世以后，程木峰自認為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漢，承擔了很多活，在被吳氏他們欺負時，也護著大家。

    程木峰的腿斷了以后，因為沒錢請大夫治療，這才變成現(xiàn)在這樣成了殘疾。這也同樣是程木秀心里的痛。

    沉默片刻，程木秀說：“以后，我會想辦法讓大家過得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