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燁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夜時分,小李子正在他床邊守著,見他終于醒來忙道:“皇上,您醒了,要不要吃點兒東西,您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br/>
目光落在頭頂明黃色的帷幔上,冷燁的視線慢慢找到了焦距?!半拊谀睦铮俊币婚_口聲音啞的仿佛不是自己,他木然地望著虛空。
“您…您這是在承乾宮啊…”不確定冷燁有沒有恢復神智,小李子輕聲道,生怕驚擾了冷燁惹他發(fā)作。
“承乾宮…朕在承乾宮…”冷燁木然地重復一遍,他似乎是很累的樣子,緩緩閉上眼呼吸清淺。
小李子以為冷燁再次睡著了,不覺松了口氣。小福子把冷燁打暈后小李子就差人將冷燁送回承乾宮了,畢竟韓蕭已死,總不能讓皇上和一個死人躺同一張床上罷。
“韓蕭呢?!”突然,冷燁重新睜開了眼睛,他坐起來一把扣住小李子的胳膊,不算尖利的指甲依然摳的小李子生疼,那雙鳳眸中似燃燒著赤紅的火焰,他將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小李子的答案上,問得聲嘶力竭:“你告訴朕!韓蕭呢!?。 ?br/>
“撲通!”
知道瞞不住了,小李子跪在地上,悲痛萬分:“皇上,韓將軍還在長慶宮,因為您沒醒所以奴才們也不好處置…但是您要節(jié)哀…他已經…去了…”
“!”一陣天旋地轉,冷燁忙扶住頭才抑制住眼前的暈眩,怔愣片刻,他沖小李子吼道:“你胡說!你騙朕!朕要誅你九族!”聲音凄厲而絕望,“你罪犯欺君!朕要誅你九族?。 闭f著他掀開被子跳下床,連鞋都沒穿就跌跌撞撞往外跑,自言自語道:“韓蕭只是睡著了,朕去找他!我自己去找他!”
“皇上!”小李子跪爬幾步抱住了冷燁的雙腿,死死抱住,哭道:“皇上,您不要嚇奴才啊…嗚嗚…韓將軍真的已經死了…您要想開些啊…”
“韓蕭…死了…”冷燁怔在原地,喃喃著,水汽浸上了雙眼模糊了視線,有一道亮白的影子隨窗外的清風劃過眼前,原來是他的一縷亂發(fā)。偏頭看向不遠處的銅鏡,鏡子里那人烈衣如火卻已是滿頭白發(fā)如雪,眼中彌漫的絕望陌生的仿佛不是自己。
“呵…”苦笑著嘆了一聲,“你松手罷…”冷燁將手搭在小李子發(fā)頂拍了拍,“朕知道了…”他啞聲道:“但是朕還是要去,最后再陪他一晚…朕還有好多話沒對他說…”
“嗯嗯…”小李子點點頭,他松開手從地上爬起來,抹著眼淚抽噎道:“那奴才跟您一起去…”
“不用了,你就在這守著,天亮時朕就回來。朕不想被打擾。”冷燁自言自語般,頓了頓,復道:“他應該也不喜歡罷…”
“是,皇上…”
冷燁走到書案前拿起桌角一個精致的絲絨盒子,轉身走出了承乾宮。
身著一襲血色的錦衣走在在清冷的月輝下,銀發(fā)未束,隨夜風的鼓動肆虐翻飛,如一簾銀色的瀑布。唇色因那白發(fā)而顯出前所未有的艷麗,而眼中的絕望氣息更讓人美到窒息。
他緊緊攥住手中的絲絨盒子,里面,是他還未來及拼湊完成的碎玉。
“韓蕭,你為什么不等我把麒麟佩修補好還你?”坐在床邊,將已經死去多時的人抱在懷里,冷燁眼神溫柔,他輕輕吻住韓蕭的眉心,呢喃道:“你是不再看重這塊玉了,還是不再看重我呢?”
小心翼翼地打開絲絨盒子,里面有半塊用金線修補的玉佩,還有其它更小的碎片。拿出那半塊麒麟佩,冷燁拉過韓蕭的手將其放在了他的手心。
把韓蕭的手窩在掌心,彼此一起攥住那塊玉佩,冷燁輕聲道:“你知道嗎…那日你親手把這塊玉摔碎了,同時也把我的心摔疼了。
我一直都知道你最喜歡這塊玉佩,當時看到你摔了它,我想的不是你有多恨我才會摔碎它…而是我的韓蕭要受多大的委屈才能一氣之下摔碎最愛的玉佩啊…”
屋內沒有點燈燭,秋末冬初的夜格外冰涼,就連冷燁說話以及嘆息的聲音也都似帶著幾分幽幽的涼意。
“對不起…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睈蹜z地撫摸著對方沉睡般安靜的臉龐,冷燁將臉頰貼在韓蕭微涼的額頭上,“對不起…是我發(fā)現(xiàn)的太晚…其實我早就…呵呵…傻瓜…你還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麒麟佩真正的含義是,祝長壽,保平安的…”
記憶回到那晚他們第一次發(fā)生關系,還是韓蕭喝醉了要壓他,反而最終被他給壓了。出神良久,冷燁苦笑:“結果是我自己食言了…我不但沒有保護你,還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害你…韓蕭…你恨我罷…
那日你親口說不恨我,但也不再愛我了…你知道我有多怕嗎?我怕你把我忘了…不愛、不恨…那豈不是什么都不剩嗎?
我寧愿你恨我…也不要你忘記我…
韓蕭,你不可以忘記我…你要等著我,我馬上就去找你…我們重新開始,這一次…讓我親手把這塊玉佩給你帶上,我一定好好愛你…韓蕭…等我…”
冷燁輕聲道,他最后吻了下韓蕭的唇角,臉上是放下一切的釋然的微笑。從胸口最貼近心臟的位置摸出一只小小的銀色發(fā)簪,冷燁將最尖銳的一端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蕭兒,醒醒。睡了這么久,該起床了?!?br/>
“蕭兒…”
“蕭兒…”
昏昏沉沉中,有人不斷在他耳畔訴說著,溫和的嗓音,像極了記憶中的那人。
韓蕭吃力地睜開眼睛,眼前霧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是了,自己好像失明了。
“師父,是您嗎?師父,我眼睛看不到了,我看不到你啊…”韓蕭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呼喊著,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地上,于是摸索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前走,邊走邊道:“師父,你在哪里?”
“蕭兒,別再往前走了!那里不屬于你!”
一聲焦急而又心疼的聲音響起,這次韓蕭聽清了,對方就在自己身后。
猛的轉身,他竟然看到了!
那個身穿青色儒衫的風雅男子,正是他的師父韓蒼子!
“師父!”沒有多想,韓蕭飛奔過去撲到對方懷里,“師父,徒兒好想你!”
“傻徒兒…”韓蒼子寵溺地拍了拍韓蕭的后腦,笑道:“都二十好幾的人了,怎么越來越會撒嬌了,呵呵。”
“也只有跟師父才會撒嬌啊?!表n蕭不滿道,他松開韓蒼子,朝之前的方向看了眼,疑惑道:“為什么您說我不能繼續(xù)往前走了?”
“欸…”韓蒼子悲憫地望了韓蕭一眼,嘆息道:“因為前面是奈何橋啊…你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鳖D了頓,韓蒼子撫摸著韓蕭消瘦的臉頰,“蕭兒,再也不回那個世界,你舍得嗎?”
“…”韓蕭微微一震,神色有些黯然,他背轉過身道:“有什么舍不得的,哪里已經沒有什么值得留戀的了。相反,這里徒兒可以陪著師父,我愿意留下。”
韓蒼子微微一笑,問道:“真的?”
“真的?!表n蕭點頭。
“蕭兒,”韓蒼子嘆道:“你撒謊…自小你撒謊時都不敢面對為師,現(xiàn)在長大了也一點兒沒變。”
“我沒撒謊!”韓蕭握緊了拳頭,他轉過身瞪著眼睛,“我是真心要留下來陪師夫的?!?br/>
韓蒼子笑問:“那…就連冷燁那小子你也舍得?”
“…”韓蕭面色微僵,他低下頭肩膀聳動著,良久,才輕聲道:“愛了那么久,哪有說放下立刻就能放下的…”
知道韓蕭經歷的一切,韓蒼子心疼地將韓蕭擁入懷中,像小時候那般拍著他的后背,“孩子,你受苦了…”
“不算太苦,因為之前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不怪他,真的?!表n蕭笑了下,復道:“只是現(xiàn)在我不想繼續(xù)下去了,否則我們兩個都會很累。”
“也許…現(xiàn)在的事情并不是如你預期的在發(fā)展呢…”韓蒼子拍著韓蕭的脊背,道:“如果他愛上你了,你難道不要再給他一個機會…同時,也是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冷燁不會愛我的,曾經在一起五年,他都沒有愛上我,怎么會突然就…”韓蕭苦笑,“而且就算他愛我,他的愛…我也不想要了…愛了七年,我好累…”
“回去罷,孩子…”韓蒼子松開韓蕭的肩膀,輕輕推了他一把:“他在找你呢…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如果你再不回去…他就要來這里找你了…你聽…他在叫你的名字…”
“…”韓蕭支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卻沒有聽到聲音,他自嘲地笑了:“怎么會,他不會找我…”
韓蒼子無奈地搖頭,道:“傻徒兒,不要任性了。有時看一個人,不能只靠五官五感,還要用心…”
“我的心…”韓蕭摸上心口,“已經死了,被我埋在青峰崖了…師父,我沒有心了…”
“沒有人是沒有心的,沒有心的都是妖魔。孩子,你只是暫時封印了自己的真心,現(xiàn)在你嘗試打開它,用心去聽…聽聽那個孩子的聲音罷…”
“聽聽冷燁的聲音罷?!?br/>
似有個魔咒響在耳側,韓蕭輕輕閉上眼睛,用心去聽。
……
“韓蕭…你等我,我這就去找你…你的銀簪,我馬上就能還你了…你等我…”
……
“這是…”黑漆的眼眸中顯出幾分疑惑不解,韓蕭不確定地看向韓蒼子:“他是要…”
“沒錯…你的那根簪子,一直都被他貼身放著,根本沒有丟…”頓了頓,韓蒼子轉身離開,“至于為什么他要瞞著你留下那根你最看重的東西…我想你已經知道答案了吧…”
“冷燁…”韓蕭低下頭,輕輕喚了一聲冷燁的名字,那聲音仿佛響在他心尖上,有些疼。再抬頭看到韓蒼子要走,他叫道:“師父!你要去哪里?”
“從來處來,往去處去。回去罷,蕭兒,有人在等你,再不回去,可就來不及了…回去吧…”
接著一道白光在腦海閃過,神識猛的抽痛,韓蕭“嚯”地掙開眼來。
“韓蕭,等我…”
冷燁舉起發(fā)簪正要刺進心口,突然有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動作。